《娜嘉》奎因兰

13、Chapter 13 自我阉割

　　白塔是缄默的瞭望者。
　　审判所是冷血的断头台。

　　至于实验室——
　　实验室是冰冷的数据眼。

　　加百列偶尔也会问起娜嘉，曾经在实验室的日子是不是好过，还是很煎熬、痛苦。

　　或者，她压根不知道痛苦。

　　娜嘉却总是凝视着窗外，说，很好。

　　“很好？”
　　加百列一怔。

　　他望着她，以为她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类似于一切都过去了的云淡风轻。然而不论怎么看，她都是很平淡的面容，眉头都没皱一下。

　　或许是发觉了他的困惑，她低下头，轻轻拨弄了一下他柔软的鬈发，对他微微一笑，再一次重复道：“是的，很好。”

　　很好。
　　一点也不会饿肚子，也不用害怕酸雨腐蚀自己。
　　只需要日常回答一些问题。
　　连脑机接口都几乎没给她用过。

　　所以娜嘉也时常对自己的待遇感到困惑。

　　她当然不是个傻瓜，当然知道自己得到的与众不同。

　　实验室的那些小白鼠们，总是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柔软贴身的布料，清一色的蓝色，那种性冷淡风，和实验室的整体风格融为一体，那种忧郁的、深沉的颜色，像海水最深处，即将过渡成黑色的蓝。

　　头发也清一色的长度，恰好地露出耳朵、脖颈……
　　这些人类的脆弱部位，同样也是人造人的要害，不同程度地埋着各类实验所需的芯片，用以收集数据。

　　可怜的小白鼠。
　　娜嘉被输入的人类基因本能地同情着他们。
　　尽管她的同情只是一种单薄的模仿，而不能灌以真正关切悲悯的感情。

　　但娜嘉觉得这些人可怜，林却总觉得娜嘉可怜。

　　虽然他从没这样直接说过，但是娜嘉直觉他就是在可怜她。

　　他总是对她极其关切、极其温和，给她梳头发、编辫子，让她穿色彩鲜艳的衣服，花里胡哨的和整个实验室都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迷失的花蝴蝶。

　　他叫她“娜嘉”。

　　这个名字没有经过任何人许可，是林力排众议，自作主张定下的。

　　因为娜嘉就是“娜嘉”。

　　莫名的，娜嘉也赞同默许了这个结论。

　　每个实验对象都有自己的研究员。
　　有的甚至因为人造人不够分配，需要服务于几个研究员的工作。

　　但娜嘉只有林。
　　林也只有她。

　　他们说，林原本不是负责人造人这一块的，他的天赋原本在芯片、神经纤维、脑机那一块，因为他本人似乎很排斥人造人，认为人造人太过类人，把他们当做耗材随意进行实验，会让他生理性厌恶。

　　然而就在前不久，林的妻子去世了。
　　紧随其后，林突然出现在了实验室，说要进入人造人部门。

　　娜嘉之后经常问林：“我是你妻子的替代品吗？你要和我结婚吗？”

　　林却从来只是微笑：“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娜嘉。”
　　“你就是你自己。”
　　他凝视着娜嘉，声音放得格外轻。

　　“那你要和我结婚吗？”她又一次重复。
　　他不厌其烦回答：“你想和我结婚吗？”

　　娜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他蹲在她膝盖边，给她处理之前因为平衡系统出了故障而跌了一跤的伤口。
　　她盯着他乌黑的发顶，说：“不想。”

　　“我不想。”
　　她直白而没有任何情绪地说道。

　　“我觉得我不应该属于这里。”

　　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笑着问：“那你应该属于哪里？”

　　“不知道，”娜嘉的眼神难得浮现出了波动，她迷茫地望着空气，“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我只知道我要离开。”
　　但是离开哪里，又去往哪里，她一无所知。

　　从一个痛苦的人类变成一个不知道痛苦的人造人，到底是先行者的实验，还是逃避者的自我阉割。

　　林曾经在实验日志上反反复复地删改。

　　娜嘉不明白为什么别的人造人只需要服从，而她却要一次又一次做出自己的选择。

　　“因为这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商议的结果，”林说，“我只可以参与，但不能决定。”

　　“这是你的生命。”
　　他又说：“只有你才能对自己完全负责。”

　　于是娜嘉明白，林自始至终没有真正把她当做一个人造人，他试图在教她，如何重回一个人。

　　所以最终的考核失败了。
　　所以林平静地看着她的评价栏被打上了失败品、残次品的标志，然后被强行休眠，送往了垃圾星，而没有做出任何阻拦。

　　因为娜嘉说“我不要留在这里”。

　　所以即便她是一个完美的人造人，不论林如何对她注入感情、投入关怀，她的内心都真正无动于衷，做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她也表现出了不合格品才会有的不服从、不理智。

　　娜嘉只知道她要离开。
　　这好像成为了她的底层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