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奎因兰

14、Chapter 14 审判者

　　决定要结束生命之后，娜嘉和林分享了自己的全部。
　　她把记忆录入芯片，刻成光盘，然后和林坐在家里的放映厅，像看电影一样看完了她的前半生。

　　放映厅的灯光特意调得很暗。
　　偌大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娜嘉盘腿坐在沙发上，问林，感想如何。

　　“是不是比那种最劣质无聊的电影还要无趣，或者，其实很可怕？”

　　林却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后来呢，后来你还见过那个神父吗？”

　　娜嘉淡淡啊了一声，说：“没有见过了，可能死了吧。”

　　“是吗？”
　　林应了一声，也不说话了。

　　漆黑的环境里。
　　娜嘉突然就顺着他的话，想到了自己待了很久的审判所。

　　白塔是最高级别的监狱，但实质上，审判所才是真正的思想监狱。
　　总是在重复地抓人、审讯、刑罚，犯人的生存环境要恶劣得多。
　　——这或许也因为白塔的负责人毕竟还是个真正的纯人类，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情，但审判所却是第一个试点，由人造人主导。

　　在审判所，娜嘉是少有的异类。
　　分明是人类，但天生感情淡薄，因此和那些人造人混在一起，反倒能以假乱真。

　　她升职很快，或许也是因为她天生的情感缺失。

　　审判所的人总没有待得久的，待得久的到最后几乎和人造人没有区别。

　　娜嘉见过太多渐渐被磨平了棱角、泯灭了人性的同僚，以及更多悲惨地哀嚎着的人。
　　那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试图在人群中发动革命、或是进行传教，他们很多素不相识，各有主张，但共同的是，他们都反抗新人类的进化。

　　娜嘉就是被他们反对的一员。

　　她因此觉得他们很愚蠢，总是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明明只要顺应趋势就好了。

　　她想。

　　手上同时划去一个名字。

　　她有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是每天要审判的人。
　　这些人有的很顽强，可以支撑很久，一直从她的第一页活到最后一页都填上密密麻麻的新名字；有的一页都撑不过，就死在了她那些负责审讯的同僚手中。

　　每用红笔划去一个名字，就意味着一个人被流放，或是死亡。

　　娜嘉早就没感觉了。

　　但那个年轻的神父告诉她，她只是麻木了。

　　“你不是天生就这么残忍，是环境异化扭曲了你。”
　　他凝视着她，语气柔和极了。

　　娜嘉当时听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是吗”，就什么也没说了。

　　年轻的神父也没有因此气馁失落，仍旧拖着一副虚弱的身体，尽力保持着干净整洁、温和有礼，不给她添任何多余的麻烦。

　　神父被判流放垃圾星的那一晚，她照常去检查，他却凝视着墙角。
　　沿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一朵花。

　　不知是出于可怜，还是什么，她忽然走过去，摘给了他。
　　他很惊讶，很感激。

　　没多久，那朵花枯了，像一枚标本静静地被遗忘在监狱，但那时，神父却已经被迫离开了。

　　娜嘉后来把那朵花带走，夹在笔记本里。

　　在整整又一页红笔的划痕后，娜嘉终于不得不直视内心。
　　她早已厌倦了这种工作，也厌倦了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