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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十国 一月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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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九日,寒假第三天。
宿舍楼里剩十一个人。
裘安数过。楼下门厅的登记本上,寒假留校的名单是手写的,十一行,他是第七行。这栋楼平时住四百二十六个。四百二十六变成十一,走廊就变成另一种东西——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几盏要跺两次脚才亮;水房有一个龙头关不严,整夜滴在不锈钢池底上,一声一声,隔着两道门也听得见。
他跟家里说学校有课题要跟。
其实没有。这个理由他从认识裴砚那年国庆起用过三次,父母从来没有戳破过。他们家有一种默契:谎不拆,就当没有。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默契有名字。
上午九点,他把桌子挪到墙边。
理由是面积。桌面一点二米乘零点六米,零点七二平方米。地板去掉床脚、柜子和门的开合半径,还剩三点四米乘二点二米。他要铺的东西,桌上放不下。
挪完他去打水,把地拖了两遍。
拖完等干,等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他没做别的,坐在床沿上,看水痕一点点从深变浅。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他也知道拖延的原因——纸一旦铺开,就必须得出一个结论,而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那个结论。
地干了。他又拿干布擦了一遍。
纸怕潮。这是真的理由。另一个真的理由是,他需要一件不用动脑子的事,把手上的那点抖耗掉。
然后他开始铺。
二十叠。
一叠一个国家。每叠里是同样的四类东西:主流媒体十年内相关报道的检索清单及全文打印件;议会与地方议事机构的公开记录摘要;街头照片——集会的、游行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普通街道;社交平台十年热词的导出曲线,纵轴他重新归一化过,因为各国人口不同。
有几叠很厚。最厚的那叠要用长尾夹夹三层,夹子的钢舌被撑得张开,合不拢。
有一叠很薄。
九页。
十年,全国范围,公开可检索的相关讨论,一共九次。三次是外国新闻的转载,两次是名人讣告里带过的一句,剩下四次是法律条文修订的技术性通告,措辞干净得像在说排水管道。
裘安第一次拿到那九页的时候,以为是自己检索式写错了。他换了三种检索式,换了两个数据库,又找了一个懂那门语言的同学帮忙核对关键词。
九页就是九页。
他把它当成缺失值,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后来他明白,那不是缺失值。
那是观测值。
他没有写国名。
他给二十个国家编了号,A 到 T。
理由是偏倚。名字会带来印象,印象会带来预期,预期会让人在数据里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他在吃过一次亏——写下来就会开始相信,相信了就会开始找支持它的东西,找着找着就成了偏倚。
所以这一次他先把名字盖住。
他用不透明胶带把每一叠首页上的国名贴掉,右下角写一个字母。对照表另做一张,折成四折,压在《系统解剖学》底下。
从今天起到得出结论为止,他不许自己看那张表。
十点整,他跪在地板上开始摆。
左列十一叠。右列九叠。
左边是有的。右边是没有的。
中间他贴了一条美纹纸胶带,从门口一直贴到窗下,把地板分成两半。胶带贴得很直,因为他用书脊比着贴。
膝盖底下垫了一件旧卫衣。屋里暖气不足,地板凉,凉气从膝盖往上走。他后来一直记得那种凉——不是难受,是清醒。
十点四十,第一项。
纬度中位数。
他给每一叠头上放一张便签,写上数字。写完退到门口,蹲下来,把二十个数字一起看。
左列:从北纬十几度到北纬六十度。
右列:从北纬十几度到北纬六十度。
混。
"混。"他说了出来。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干。
他把便签一张张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有一团弹在桶沿上落到了地上,他起身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扔了一次。
十一点十分,第二项。主要人种构成。混。
十一点四十,第三项。膳食结构。他做了一张脂肪供能比的表,又加了一列谷物占比。左列里有吃米的有吃麦的有吃玉米的,右列也是。混。
十二点二十,第四项。主要宗教及信众比例。
这一项他做得最细,因为这是最多人会拿来解释的一项——你只要在这座城里问一个成年人,十个里有六个会说"人家外国信教/不信教"。
结果是:左列里有信众比例超过九成的,也有超过七成的人自称无信仰的。右列里同样两种都有。同一个信仰体系的两个邻国,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混。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卷二那个跪了一夜的男生,想起恩临堂里那盏灯。
宗教不是变量。宗教是那些人身上正在发生的事,不是这些国家之间的区别。
一点,第五项。人均 GDP。左列有穷有富,右列有富有穷。混。
一点半,第六项。基尼系数。混。
两点,第七项。城市化率。混。
两点四十,第八项。人口密度。混。
三点十分,第九项。法医制度建立年份。这一项他抱过一点希望——制度早,发现早,报告多。结果左列里最早的比右列里最晚的早了六十年,混。
四点,第十项。三代同堂比例。这一项在七国子样本里呈过弱相关,他这次补齐了十六个国家的数据。
相关消失了。
他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上一次那个弱相关,是样本量喂出来的幻觉。他自己想要它是真的,所以它就"差一点是真的"。
他在纸上写:该项排除。前次弱相关系样本量不足所致,记为一次假阳性。
写完他在旁边补了三个字:我想要。
这三个字是写给自己的。他要记住自己曾经想要哪个答案。
四点半,天开始暗。他没开灯。二十叠纸在暮色里变成二十块深浅不同的灰。
五点十分,第十一项。识字率。混。
五点四十,第十二项。人均居住面积。混。
六点二十,第十三项。独居户比例。混。
七点,第十四项。平均初婚年龄。混。
七点四十,第十五项。每千人精神科医师数。
这一项他做的时候手心出了汗,因为方竹在他脑子里坐着。
混。
八点二十,第十六项。城市夜间照明强度。这一项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理由很朴素:怪长在夜里。
混。
九点整,第十七、十八、十九项,他做得很快,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了。海岸线长度。年降水量。互联网普及率。
混。混。混。
九点四十,第二十项。
他做完了,把最后一张便签揉掉。
垃圾桶满了。
他把桶提到走廊尽头去倒。回来的时候路过水房,那个关不严的龙头还在滴。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去把它拧了三次,没拧住。
他把手放在水下。
没有搓。他就那么让水从指缝里过去,过了很久。凉。四十秒,一分钟,一分二十秒。到点了他也没抬手。
他在心里想:变量用完了。
第二遍:二十项,全部用完了。
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那天夜里,他自己在文档里留过一行字:
我列的十四项,全部是关于"国家"的。一个国家不会爱人。死的是人。
他把水关了。手垂在池边,湿的,红的。
他这一整天,又列了二十项关于国家的。
他问错了问题。
不该问"这些国家有什么不同"。
该问的是:在这些国家里,一个人爱上另一个同性的人,他会经历什么不同。
问题一换,那二十叠纸的用法就变了一半。
一点五十,有人敲门。
三下,很轻,间隔均匀,第三下比前两下轻一点。
裘安不用问是谁。这个世界上按这个节奏敲门的只有一个人,因为这个人手里通常拿着别的东西,第三下是腾不出力气的那一下。
他开门。
裴砚站在楼道里,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比平时更卷。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看见你窗户亮着。"他说。
"你从解剖楼过来的。"
"嗯。"
从解剖楼到这栋楼,走最近的路要十四分钟,穿过那片老白杨树林,冬天没有灯。
塑料袋里是两个还温的包子和一瓶豆浆。裴砚把袋子递过来,手先碰到裘安的手背。
凉的。他的手总是凉,像刚从冷柜那边过来。
裴砚往屋里看了一眼。二十叠纸铺满了地板,中间一道白色的胶带。
"我踩不踩得进来。"
"从那条线走。"
裴砚在门口脱了鞋,一只脚踩在胶带上,慢慢往里走。他走得很小心,两只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像走独木桥。
有的国家在他左边。有的在他右边。他从中间那条线上走过去。
裘安看着他走完那三米四,忽然觉得胃里空了一下。
他把包子吃了。凉了一半,馅是白菜的。他吃得很快。
裴砚不看数据。
他蹲在左列那边翻照片,翻得很慢,一张一张,用指腹捏着照片边缘,不碰画面。翻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抽出一张,放在裘安脚边。
"这张。"
照片里是一条普通的街。午后,光很平。人行道上两个男人并排走着,手是牵在一起的,牵得很随便,像牵了很多年。周围有人推婴儿车,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等红灯,有个人正低头系鞋带。
"怎么。"
"没有人回头。"
裴砚又去右列那边翻。翻得更快,因为右列的照片都很像——他抽出一张:同样是一条街,一群人举着牌子,对面另一群人举着别的牌子,中间隔开三四个人的距离。有记者,有举着手机的人,有站在台阶上往下拍的人。
"这张,所有人都在看。"裴砚说,"看得很用力。"
裘安问:"哪一张里的人更安全。"
裴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他兜里永远有一支铅笔,2B,削得很短,笔尾有牙印——把两张照片的背面朝上,画了几条线。
"画画的时候,构图里有一样东西叫视线走向。"他说,"你把画里每个人看的方向画成一条线,就能看出这张画在讲谁。"
他把右边那张翻过来,用笔尖点在两个举牌子的人身上。
"这张的线全交在这儿。"
再翻左边那张。
"这张的线是散的。各看各的,没有交点。"
裘安看着那些线。
"所以左边这张里,没有人在讲他们。"
"没有。"裴砚说。他停了一会儿,"我跟你说件事。画室里教构图的时候,老师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最难画的不是被很多人看着的人。"
"是谁。"
"是站在人群里、没有人看的那个人。"裴砚说,"因为他跟背景是一个颜色。你没法把他从背景里挑出来。你只能不画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水房那个龙头在很远的地方滴着。
裴砚把铅笔插回口袋。
"被人看着,是难受。"他说,"没有人看,是不存在。"
裘安低头,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好,对齐了边。
他对齐了三次,其实第一次就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