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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候鸟 裘安做随访 ...

  •   裘安做随访,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提前四十八小时约,说清楚要占多久;带两支笔,同款同色,写坏一支还有一支;不带录音笔——录音笔他只用过一回,对面那个人在两个小时里说了十七句话,其中十一句是“嗯”。他后来想明白了:这座城里的人不怕被记住,怕被留下。记住是软的,留下是硬的,硬的东西可以被人翻出来,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约祁沐用了三个星期。头两次回的都是同一句:“最近有点忙。”第三次裘安改了措辞,把“访谈”换成“我在做一个记录,想请你看看我记得对不对”。当夜十一点四十,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周六下午两点。地址发你。”
      他把这条存进相册里一个叫“随访”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二十一张截图,十四张后来都没赴成约——有人改期,改到没有下一次;有人回了个“好”,再没回过任何东西;有一个人在约定那天的凌晨发来一行字:“我不太记得了。”那条下面裘安写过一句备注:记忆缺失,或拒答,不可区分。祁沐排在第二十二位。

      祁沐住在美院后面那片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裘安每上一层咳一声,灯亮,够他走三步,然后灭。三楼半的窗台上晒着一排洗干净的酸奶瓶,瓶里装着颜料水,紫的、赭的、一种说不上来的绿,太阳照过去,墙上落了三块彩色的斑。四楼门口堆着两辆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泛着旧的蓝光。五楼有人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挤出来,是这栋楼里唯一一股属于活人的味道。
      他一点五十二到六楼,没敲门,在楼道里站了八分钟。他从不提前进别人的门。提前进门是一种索取——你把人家还没准备好的那八分钟拿走了,而人往往就在那八分钟里,决定要说到哪一步。他靠着墙,把袖口翻平,把病例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那页,用一枚回形针别住页角,防风。楼道里没有风。他还是别了。
      两点整,他敲门。三下,间隔均匀。门开的时候先出来的是味道:松节油、亚麻籽油、湿透又干掉的纸,底下压着一层旧灰尘,像很久没搬过的书。裘安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随即想起自己已经一个多月闻不全气味了——这一股他居然闻见了,说明它够浓。他在心里记下一条:嗅觉缺失非全域,高浓度可穿透。回去要写。
      祁沐比他想的瘦。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一圈干掉的石膏粉。他侧身让路的动作很轻,像常年在窄地方走的人。屋里是一间半:外面半间是画室,里面那间连着床,地上铺着报纸,报纸上干掉的颜料点一层压一层,最下面那层已经看不出颜色。
      “坐哪儿都行,除了那张凳子。”祁沐指了指窗边一把木凳,“那张缺一条腿的螺丝。”
      裘安选了靠墙的塑料椅,包放在膝上,病例本摊在包上。祁沐用一只洗得很干净的罐头瓶给他倒了水,是白开水放久了那种凉。
      “你要问多久。”祁沐问。他没有用问号的语气。
      “预计两小时。”裘安说,“可能长一点。你随时可以停。”“不用。”祁沐在报纸上盘腿坐下,“我下午没别的事。”裘安在页首写下时间:14:03。

      前三个小时,问的全是最普通的东西。
      问卷有二十九栏:起始时间、初见形态、体积变化、出现频次、共处时长、亲密节点、分离日期、分离方式、分离后有无联系、有无服药、有无宗教介入、有无出境、有无第三方目击。裘安一栏一栏问,问得很平,像在问一个人上个月的用药史。
      祁沐答得比他预想的准。日期精确到日,有几处精确到时段——这在裘安的样本里很罕见。多数人给的时间是“大概去年秋天吧”“反正是很冷的时候”,情感把日历糊成一片。祁沐没有。祁沐像是早就把这些整理过一遍,摆在某个抽屉里,只等有人来问。
      问到“怎么认识的”时,裘安的笔停了一下——这一栏不在表上,是他自己后来加的。
      “在一个人的画室里。”祁沐说,“他不画画,是跟着别人来的。别人画完走了,他留下来帮忙收拾。他会把每支笔都洗干净,笔头朝上插回罐里。”
      “你就是那时候。”“我就是那时候。”
      裘安在栏外写了:笔头朝上。他不知道这条有什么用,只觉得应该留着。他后来发现,凡是他觉得应该留着的东西,最后都成了变量。
      分手那一栏,祁沐答得最快。“他没骗我。”他说,“他从来不骗人。他只是同时对好几个人,都是真的。”
      “你确认过?”“不用确认。”祁沐拿起一支干掉的水彩笔在指间转,“你要是被人真心对待过,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样。后来我在别人身上,也看见了一模一样的那样。”
      裘安把笔尖压在纸上,没有立刻写。这句话不属于任何一栏。
      “分手那天说了多久。”“四十分钟。”祁沐说,“在一家快关门的面馆。他把我送到路口,我说不用送,他就站住了,一直站到我拐弯。我没回头,但我知道他还站着——那条路上人的脚步,都绕着一个地方走。”
      裘安写:分离方式——面谈,一次,四十分钟。分离后接触:无。写完,他看了一眼时间:16:48。
      ···
      「候鸟」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出现的。
      “傍晚。”祁沐说,“窗台上落了一只鸟。灰的,麻的,像麻雀又比麻雀大。”他顿了一下,“它落下来的时候,窗台没有响。”
      裘安的笔停住了。“真鸟落在铁窗台上是有声音的,咔的一下,很小,但有。它没有。它就在那儿了,像本来就在,只是我刚看见。”
      “影子呢。”“有。”祁沐说,“影子是有的。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要是它连影子都没有,我早当自己病了,去看医生了。”
      裘安写:具备光学实体,无质量交互。写完想了想,在“无质量交互”后面加了一个问号——他没验证过,只是听说过。凡是没亲手验证的都要打问号,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和洗一分二十秒的手是同一条。
      八只是峰值。第二只落在床头栏杆上;第三只落在画架横木上;第四只停在灯绳上,那盏灯从此拉起来有点沉;第五、六、七只挤在窗台外沿。第八只——祁沐说到这儿停了两秒——第八只常年停在温言的肩上。
      “它认人。”“不是认人。”祁沐说,“它就是他那一份。”
      它们跟他上过课。素描课上进来两只,落在石膏像的头顶,把维纳斯的发髻踩出一道虚影。前排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去继续画。模特换姿势的时候,目光扫到那儿,也扫过去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一屋子二十几个学美术的人——一屋子专门被训练来“看”的人——没有一个把眼睛在那两只鸟上停超过半秒。
      “他们看见了。”祁沐说。“我知道。”
      “他们看见了,然后特别自然地,接着画。”祁沐把干笔放回罐里,笔头朝上,“我那天画的是维纳斯的头。我把那两只鸟也画上去了。老师过来看了半天,说,这两块灰压得不错,衬得亮部很干净。”
      裘安低头写:第三方目击——有。第三方回避——全员。他写这一行的时候笔画比平时用力,纸背透出了印。
      ···
      第三个小时快结束的时候,裘安问了表上最后一栏:“衰减过程,有没有可测量的记录。”
      祁沐没有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扁扁的画夹,外面用两条橡皮筋十字捆着。橡皮筋老了,一拉断了一根。他没管断的那根,把画夹放在报纸上,一张一张往外拿。
      八张。
      四开的水彩纸,纸边毛糙,是手撕的。他摊得很仔细,一张挨一张横着排开,中间留一指宽的空。摊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在那张纸上多按了一下,把翘起的一角压平。
      “你要的数据在这儿。”祁沐说,“一个月一只。”
      裘安蹲下去看。他没有坐回椅子,就那么蹲着,膝盖压着报纸,报纸下面是水泥地的凉。他从左往右看过去,看了很久,久到小腿开始发麻。
      八张画排开,就是一条曲线。
      第一张:八只。窗台、床栏、画架横木、灯绳,都有。羽翼是饱满的,压着重色,翅膀根部那一小块用了很厚的赭石,看得出画的人当时是恨的——那种把颜料按进纸里的恨。
      第二张七只,灯绳空了,灯绳被画成一条垂着的、没有张力的线。第三张六只,窗台外沿少了一只,剩下的挤在一起,像天冷了。第四张五只,背景暗到几乎看不出鸟在哪儿,要凑近,才在暗里找出五团更暗的东西。
      第五张:四只。裘安在这张前面停住了。前四张里鸟的朝向是乱的:有的侧着,有的背着,有一只低头理毛。第五张的四只,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画面外,右边,窗子的方向。四个侧影,四条一样的颈线。
      “这张不一样。”祁沐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为什么。”“那个月我去看了他的展。”祁沐说,“站在最后一排。没说话,没打招呼,看完就走了。”
      “他看见你了吗。”“没有。他那天在跟人说话。”
      裘安在页边补了一行很小的字:受访者于第五月单向目视接触一次,未交谈,未被察觉。是否影响速率:不可判定。写完,他看了看那四只朝着窗户的鸟,又添了两个字:存疑。
      第六张三只。第七张两只,一只在窗台上,一只在半空里,翅膀展开却没有动势——那不是在飞,那是被画的人放在那儿的。
      第八张:一只。
      它停在空的窗台上,侧身,头略偏。整只鸟只剩轮廓和一点点腹部的灰,翅膀是透明的——不是留白,是真的透明,能看见纸的纹理从翅膀底下过去,能看见后面窗框的一道线穿过去。像是它已经走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这里,等最后一场风。
      “第九张呢。”“没画。”祁沐说,“空窗台谁都会画。”

      裘安蹲在原地,把八张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不是骤降。这才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地方。八只到一只,中间没有一个陡坡,没有一次“一夜之间”。它是匀速的、礼貌的,一个月交还一只——像一份签好了的分期合同,按月履约,从不拖欠,也从不提前。
      “日期在角上。”祁沐说。
      裘安凑近。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日、月、年,工整得不像画画的人写的。他一张一张抄进病例本,抄完算了间隔:三十一天,二十九天,三十天,三十一天,三十天,三十一天,三十天,三十一天。
      “误差不超过三天。”他说。
      “我算过。”祁沐说,“第二个月那次早了两天。我那天在食堂,端着盘子,忽然觉得肩上轻了。回去一看,六只。”
      “肩上轻了。”“它们不在肩上。”祁沐说,“但是轻了。”
      裘安把这句原样抄下来,加了引号。他有个习惯:凡是他自己无法转述得更准的话,就一个字不改地抄进去。他的病例本里有三十一处引号,每一处都是他放弃了转述的地方。
      “像什么。”他问。祁沐想了想。“像分期。”他说,“一个月一期,八期还清。还完了,账就干净了。”
      Case 06-b 主体A:祁沐。主体B:温言。伴随体:「候鸟」。峰值:八。分离方式:面谈,一次,四十分钟,无复联。衰减:匀速,1只/月,历时八月归零。变量控制:未服药,无宗教介入,无出境,无同居残留。备注:曲线由受访者本人绘制,非事后回忆重构。
      写完,他把笔按回笔帽,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这是他记了整整两卷、推了整整两卷的那条“分则沿曲线衰减”,第一次不再是理论。之前他手上只有片段:谁分开之后“听说好像小了”,谁走了之后“他妈说家里干净了”。全是转述,全是形容词。现在他面前躺着八张纸,一张一个月,有日期,有刻度,有可以量的东西。
      一个人把自己被掏空的八个月,画成了一条可以拿尺子量的线。
      裘安蹲在地上,忽然不太敢直起身。

      “之后我就不难受了。”
      祁沐是在他收笔的时候说这句的,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裘安抬头。
      祁沐停了停。“这才是最难受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拧水龙头,管子在墙里发出一段短促的震。窗外的光已经斜下来,落在第八张画上,把那只透明的翅膀照得更薄。
      “不难受了,是好事吧。”裘安说。
      “是好事。”祁沐说,“可你想想,一个人要难受到什么份上,才会觉得‘不难受’是丢了什么东西。”
      裘安没有答。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看了一遍。这不是抒情,是一条数据:“不难受”被当成了损失——那就意味着,在那八个月里,“难受”是唯一一件还证明着那个人存在过的东西。鸟一只一只飞走,难受一寸一寸退潮,退到最后,退成一片干净的滩。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涨过潮。
      他后来在那一页的页脚给这条编了个号,字很小:衰减终点不是零。衰减终点是干净。
      祁沐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动。食指沿着第八张画的边缘来回摩挲,一下,一下,很轻,像在确认那张纸还在。摩挲了很久,纸边磨出一层白色的毛,那层毛正好压在透明翅膀的轮廓线上——那道线本来就淡,被磨过之后,更淡了。
      裘安看着那根手指。他很想伸手按住它,让那只已经只剩半个的鸟不要连轮廓也被磨掉。他甚至已经把手抬起了两寸。
      然后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记录者不伸手。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二条规矩,比洗手那条还硬。他在卷一里给自己写过“Case 00,主体B待定,伴随体:无”,写完用尺子划掉了十七道——因为记录者不进样本。他现在知道这条规矩已经被自己毁了,可他还是不伸手。他坐在那儿,看着一只鸟被它主人的手指一点点磨掉,什么也没做。
      他注意到那只手上有别的东西。指腹和虎口有颜料浸进去的旧痕,蓝的,渗在指纹沟里,顺着纹路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指甲盖边缘那一圈最深。
      “洗不掉。”祁沐察觉到他在看,摊开手给他看,“群青。这个颜色最赖。”“多久了。”“大二起。”
      裘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的是:这也是一种怪。长在手上,不吃隐秘,也不吃恐惧,只是留下来,不褪,跟着人一辈子。它不高、不动、不伸手,你甚至可以说它无害——可它一样是一个人身上洗不掉的、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痕。这座城不看那些东西。这座城连这些也不看。

      18:07,祁沐开始收画。裘安注意到他收的顺序是倒着的:先收第八张,再收第七张,一直到第一张,最后把八只的那张压在最下面,把只剩一只的那张放在最上面。
      “为什么倒着放。”“翻开就看见最后一张。”祁沐把橡皮筋绕了两圈,“省得再数一遍。”
      裘安在心里记了这条,没有写下来。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变成证据,会被人拿去当“情绪不稳定”的凭据——他见过太多次,一份病历里最不该出现的,往往是那个人最真的一句话。
      祁沐把画夹推回床底,站起来掸了掸卫衣上的灰。“你自己有吗。”他忽然问。
      裘安的手在病例本的封面上停了半秒。“我是记录的。”“嗯。”
      祁沐没有追问。这个“嗯”落得很稳,稳得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给对方留了台阶。裘安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个人在这四个小时里其实一直在回答一个自己已经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他答得那么准、那么齐,不是为了裘安,是为了那八张画不至于白画。
      到了门口,祁沐忽然说:“你眼镜腿被拇指蹭亮了一小块。右边这条,靠近铰链那儿。别的地方是雾面的,就那一小块亮。你紧张的时候会蹭。”
      裘安抬手去摸。指腹碰到的时候,他知道祁沐说得对,那一小块的确是滑的,滑得像被人反复打磨过。他也知道另外一件事——这句话,一个月前有人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那个人捧着他的脸,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像往一个漏底的容器里灌水:你左耳耳廓是圆的,耳垂连着一点;你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你“嗯”一声尾音往下塌;你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蹭眼镜腿。
      那个人现在凭记忆画不出他的脸。而一个只见了他四个小时的人,看见了。
      裘安站在门口,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了「无菌」在抹的到底是什么——不是他这个人,他这个人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眼镜腿上那块亮谁都看得见。它抹的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身上,那个记得他的部分。
      “怎么了。”祁沐问。“没事。”裘安说,“谢谢。”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你跟一个高中生说过一句话。‘他是真的爱你,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祁沐靠着门框,没有意外。“那句话我不后悔。”他说,“我只后悔说得太早。”
      “他听懂了。”裘安说,“花了很久。”“那就好。”祁沐说,“听得太快的人,都是没爱过的。”
      门关上了。裘安下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他的影子在墙上被推上去又落下来。到二楼他停了一下,把病例本抽出来,在那点将熄未熄的光里翻到那一页,确认自己没有把哪一个日期抄错。一个都没错。
      出楼门,18:11。天已经暗透了。街对面那块灰指数的电子屏亮着,读数四十七,和昨天一样。

      祁沐现在是美院的学生。裘安后来见过他两次,都是在人群里:一次是年展开幕,一次是校外一个小画廊的联展。两次祁沐都站在最远的地方——不上前,不扎堆,不合影,站在离作品最远、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不接话。人一散他就走。
      裘安想,一个能把自己的八个月画成八张画的人,是不可能再站到人堆中间去的。你一旦把一件事量化过,就再也不能假装它是模糊的了。
      那晚回宿舍,裘安洗了一分二十秒的手,坐下,把病例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画了两条轴:横轴是月,纵轴是他能想到的最笨的一个刻度——只数。他把祁沐那八个点标上去,连起来,一条几乎笔直的、四十五度往下的斜线,落在第八个月,落到零。
      然后他在这条线的旁边,留了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是给另一个人的。
      后来——是卷四的事了——他约到了蒋亦。温言十八岁那年的第一个人。那次随访他只用了一个小时,因为没什么可问的:「未寄」还在,半人高,抱着一沓没有地址的信,三年,一封没少。
      蒋亦没有画,什么记录都没有。他只是在裘安问“它有没有变小”的时候,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数过。三年前是那么多,现在还是那么多。”
      “你怎么数的。”“它抱着的时候,最上面那封信的边角翘起来一点。”蒋亦说,“三年了,还是翘着那一点。”
      裘安把这条填进空白里。一条线,从零月开始,平的,三十六个月,一点不降。
      两条曲线并排画在同一页上。一条八月归零,一条三年仍在。同一个人给的,不同人身上,衰减速率天差地别。
      那晚裘安在台灯下把这一页看了很久。他先想的是“爱得深浅不同”——这是最省事的解释,也是所有人都会给的解释:祁沐爱得浅,所以退得快;蒋亦爱得深,所以退不掉。
      然后他把这个解释划了。因为不对。祁沐是那个把八个月一笔一笔画下来的人,一个能画出那种画的人,不可能爱得浅。而蒋亦说起温言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三年了,他连难受都不太难受了,他只是还在那儿抱着一沓信。
      裘安在页边写下:衰减速率与情感深度无显著相关。假设:相关变量为“分离方式”。
      一个是鸟,一只一只飞走的。飞走这件事有终点——八只飞完就是飞完了,账清了,干净了。祁沐拿到了那四十分钟,拿到了一次面对面的、说完了的告别;他被送到路口,他没回头,但那句话是落了地的。
      一个是信,一封一封寄出去的。寄出去的信没有终点,因为它们没有地址。它们不会到,也不会退回来,只是一直在路上,越堆越厚,抱在一个半人高的东西怀里,三年,一封没少。
      裘安在那页最下面写了一行,没有编号:两条曲线之间,缺一个变量。他没有写那个变量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不叫“爱”。

      再后来,是很久以后的事。裘安在一家书店里翻一本摄影集,开本很大,纸很厚,装帧素得近乎固执。他随手翻到版权页,看见出版社的名字,愣了一下——那是蒋亦上班的地方。再往前翻,摄影:祁沐。
      他把书拿到窗边,一页一页看完了。全是空的地方:空的教室、空的地铁末班车厢、空的排练厅、空的海堤。所有照片里都没有人,可每一张都像刚刚有人走开,凳子还热着。
      倒数第二张,是一个窗台。铁的,旧的,锈斑从螺丝那儿往外洇。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光是傍晚的光,斜的,把窗框的影子拉在墙上,是一道很细的线。
      第九张他到底还是做了。只是换了工具,隔了好几年,做成了别人看不出来的样子——空窗台谁都会画,但只有一个人会把它放在一本摄影集的倒数第二页,不写标题,不写年份,只留一片刚刚有人飞走的空。
      签售会是那个月末。裘安去了,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人在跟摄影师说光、说构图、说“您这组特别克制”。祁沐一一点头,签名很快。
      排到裘安之前,从后面走过来一个人,浅灰衬衫,抱着一摞样书,走到桌边弯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印厂那边已经确认了”之类的话。祁沐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很客气。三秒,不到。松开之后,一个坐下继续签,一个抱着书往里面走了。
      蒋亦不知道祁沐是谁。祁沐也不知道蒋亦是谁。他们中间隔着同一个人,隔着一群飞干净的鸟和一沓永远寄不到的信,隔着八个月和三年,而他们刚刚握过手,说的是印厂。
      裘安站在队伍里,手指压在书脊上。轮到他的时候,祁沐抬头,认了一秒,笑了一下。“你还在记?”“还在。”
      祁沐低头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他手上那圈群青还在,指纹沟里,一样深。“记吧。”他说,“总得有个人记。”
      裘安拿着书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街对面的电子屏亮着,灰指数四十九。
      他是唯一一个把那两条线对上的人。
      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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