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点破 心理辅导室 ...

  •   心理辅导室在教学楼二层西头,门牌是塑料的,边上翘起来一点,用透明胶带压过一道。
      方竹进去以后做了两件事:关门,关窗。关窗的时候,操场那边的广播正播到课间操第三节,扩音喇叭把节拍打得很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窗一关,那声音就隔了一层,变成一种远远的、被压扁的东西。屋里剩下的响动只有饮水机在角落里咕嘟了一声,然后是加热的红灯亮起来。
      房间是老规格:两把椅子,一张矮桌,一个沙盘。沙盘里的沙前一天有人耙过,耙成一圈一圈的纹,纹的中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摆。方竹每周把沙抹平一次,但她从不摆东西。程予安站在门口那块地砖上。他刚从教室下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右肩挂着书包带,另一边的带子松着垂在手臂上。他没有把书包放下。
      “坐。”
      “老师,我一会儿还有课。”
      “坐。”
      他坐了,书包搁在膝盖上,双手压着。方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翻本子,没有倒水,没有问“最近怎么样”——她这些年在这间屋子里说过太多铺垫的话,铺垫是给不着急的人用的。
      她说:“你耳朵后面那个人,身上有四只。”
      程予安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了一下。
      “其中最小的那只,”她说,“是你的。”
      他没有抬头。
      “你现在还有机会决定它长不长。”
      三句。说完她就停了。饮水机的红灯灭了,转成绿的。走廊那头有一阵跑动的脚步声过去,是有人迟到了,鞋底在水磨石上打滑,尖尖地叫了一声。
      程予安坐着,很久没说话。他其实早知道有四只——他数过。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下雪的下午,书店里没客人。温言在柜台后面理书,弯腰把一摞旧杂志往下架塞,脖子后面那截露出来。程予安蹲在那台坏了的落地扇旁边,手里捏着螺丝刀,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柜台后面除了温言,还有别的东西——不成形,像几团站着的、比人略矮的暗。一团在书架尽头,眼睛很多,密密麻麻,全朝着门口;一团贴着温言的背,边缘是暖的,像刚熄的炉子还剩的那点余热;还有一团在音响旁边,只要有音乐就轻轻晃,晃到某个音上会停半拍。
      第四团最小。它就在他自己脚边:一个指甲盖大的、倒扣的小白碗,浅浅的凹,像谁把一件很小的餐具落在了地上。它不动,不响,也不长。那天他数完,把螺丝刀放下,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手。水很凉。他在镜子里看自己看了一会儿,回来继续拧螺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数过。
      现在方竹替他说了。
      他花了整整一年,才听懂祁沐那句话。那是高一下学期,在美院附中门口的台阶上,祁沐比他大三岁,穿一件很旧的军绿外套,手上有洗不掉的蓝颜料。祁沐没劝他离开,没说温言不好,没说“他这种人你别碰”。祁沐只说了一句:
      “他是真的爱你。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他当时不懂。他那时以为“真的爱”是好事,是最好的事,是全部的事,甚至有点得意——祁沐是被辜负过的人,祁沐说这话,是承认他跟别人不一样。一年以后他懂了。如果温言不爱他,那只小碗根本不会存在。它存在,就是证据。它每小一分,就是那份爱在小;它要是长,就是那份爱在长。他在心里把这条算式列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结果:这只东西是他们两个共同签的字,谁都撤不回来。
      所以他抬起头,问出了第一句话。
      “那我要是不长,”他说,“他会少一只吗?”
      方竹没有回答。
      这是她在学生面前第一次答不上来。她做这份工作十一年,被问过太多问题:怎么让它别长;吃药有没有用;出国是不是就好了;死了会不会散;我妈知道了怎么办;老师,我能不能只在心里爱。这些她都能答,答得又快又稳,像医生报剂量。
      没有人问过这一句。没有人问过“我不长,能不能让别人少一只”。
      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账本里。她的账本记的是每一对的两个人:主体A、主体B、伴随体、增长节点、干预方式、结果。她记的从来是“一对”。她从没有单独算过——一个人往回收,能不能减掉对面那个人身上的一克。这个问题也戳中了她自己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一部分。
      二十三岁那年她博六,在做 CX-11 的三期。宋迟迟走进海里那天早上是四点五十,天灰得跟今天早上一样。她站在堤上没有拦。这些年她跟自己讲过很多遍理由,讲得很顺: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一生;她心里的海不是怪逼出来的;她拦了,两个人一起沉。她没跟任何人讲过的那一条是:她那阵子,正在往回收。
      她开始不接宋迟迟的电话,开始把见面从一周三次减到一周一次,开始在心里练习“把那一下按回去”。她管这叫理智。她那时也悄悄地想过一个念头,一个她从来没有让它成形的念头——
      如果我不长,她会不会少一只。
      她没有敢问出来。她连想都只想到一半就掐掉了,因为后面还有更难堪的一句:如果答案是不会,那我那半年的克制算什么;如果答案是会,那我为什么不早一点、再狠一点。她这辈子避开了这个问题十六年。现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坐在她对面,书包压在膝盖上,把它原原本本地放在了桌上。
      方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桌面下面出了汗——这在她身上很少见。她给人灌过药,她按住过人的下颌,她的手一向很稳。
      “……我不知道。”她说。
      说完这四个字,屋里安静了几秒。她没有补救,没有说“但是”,没有说“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没有把话往回圆。她这一点上很硬:她可以不知道,但她不撒谎。她这十一年建立的所有可信度,都建在这一点上。
      程予安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样子,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不是失望,也不是难过。他像一个来问路的人,被告知前面没有路——那也是消息,也能据此走。
      “谢谢老师。”他站起来,书包带滑下去一点,他重新挂上肩。
      “程予安。”方竹叫住他。
      他回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的那句在舌头上停了一下,然后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想说的是:你不用替他扛。她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这句是不是真的。
      “……门口那台饮水机是坏的,”她最后说,“热水到不了八十度。你别在那儿接。”
      “好。”他说。

      他没有不再见他。这是最要紧的一点,也是最难的一点。断了反而容易——断了就是一条曲线,一年,两年,衰减到零,祁沐画过八张画,一个月少一只,是有数的。
      程予安选的不是断。
      他还是每周三、周六去那家书店。招牌上的漆掉了半个字,晚上灯一亮,剩下的那半个字在墙上投出一个不完整的影。他还是坐在那台落地扇旁边——那扇子他修过四次了:第一次是碳刷,第二次是电容,第三次是摆头齿轮,第四次拆开发现是转轴少了一个塑料垫圈,他从自己家那台旧的上拆了一个带过来换上。他还是下雨天带伞,带两把,一把自己的,一把长柄的黑伞放在书架最下层,不说是给谁的。
      但他给自己定了规矩。
      第一条:不问他昨晚在哪。
      第二条:不看他耳后。
      第三条:不在雨天多站三分钟。
      第四条:不记他喜欢吃什么。
      他把这四条用铅笔写在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页的下半张上,写得很小。写完看了一会儿,用橡皮擦掉了。橡皮擦掉的是石墨,擦不掉笔尖压出来的凹痕。后来那一页对着光斜过去,还能看出四行字的形状,像是纸自己记住了。他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都会看见,看见就往前翻。
      第一条最难。温言身上有别人,这件事在这座城里不是秘密。有人说他滥情,有人说他只是没法拒绝,有人说他身边那一排东西就是报应。程予安听过很多版本,一个字都没有转述给温言。有一回他到书店,温言不在,店门开着,柜台上摊着账本,钢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他站着等了四十分钟。温言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有一点酒气,头发被风吹乱了,进门先说了句“抱歉”。
      程予安把笔帽盖上,说:“笔尖会干。”
      他没有问。他把已经涌到牙齿后面的那句“你去哪儿了”用舌头顶回去,顶得腮帮子内侧发酸。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按回去一次。
      第二条最容易犯,因为人的眼睛是自己走的。他跟温言说话时,视线要经过下颌、脖子,再往上就是耳后那块。他练了两个月,练出一套办法:说话的时候看对方的眉毛中间。这个位置对方感觉不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在躲。他练得很好,好到有一回他妈问他:你最近怎么看人不看眼睛了。
      第三条是有一次下大雨。那天他修完扇子要走,雨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温言从柜台后头出来,说等等,雨大。程予安站在门口那块脚垫上看雨,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八十正好三分钟。
      数到一百七十九的时候,温言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没听清。
      他数完一百八十,撑开伞,走进雨里。他没有回头问那句话是什么。那天他走出去二十米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他往北了,他家在南边。他没有折回去,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了两站路。
      第四条是最狠的一条。不记他喜欢吃什么,意思是:不在便利店顺手带那种带咸蛋黄的面包;不在冬天路过糖炒栗子摊的时候停下来;不记他喝美式不加糖、但下午四点以后会加半包;不记他吃辣会先喝一口凉水;不记他把最后一口留在碗里的习惯。
      这些他其实已经记住了。规矩不能让已经记住的东西消失,规矩只能让它们不再往下扎。所以第四条真正的执行方式是:每一次这些东西冒出来,就按回去一次。按的次数多了,他后来能听见那个声音——不是心跳,是更闷的、更内部的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合上了一个抽屉。

      那天温言感冒。
      十一月,书店里的暖气还没来。温言穿了两件毛衣,趴在柜台上,脑门抵着自己的小臂,另一只手还搭在账本上。他鼻音很重,进门的时候跟程予安说“你自己拿书看”,说完就趴回去了。
      程予安蹲在扇子旁边。这次是罩子松了,转起来嗡嗡响,他得把八颗螺丝全卸下来,把前罩摘掉,再一颗一颗上回去。
      他卸到第五颗的时候,柜台那边咳了一声。不重,是那种咳完还要吸一口气的咳。
      他的手停了。
      后面的事在半秒之内发生完:他放下螺丝刀,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脚往柜台那边迈了半步,右手抬起来——柜台里侧有一只白色的保温壶,热水在里头,他知道它在哪儿,他上个月替温言把壶盖的密封圈换过。
      他的手抬到胸口那么高。
      然后停住了。
      不是犹豫。犹豫是有来回的,他这一下没有来回,是一条直线走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把手放下来,右脚收回原处,重新蹲下,捡起螺丝刀,去拧第六颗。
      那一下停顿很短,从抬手到放下不到两秒。温言没有看见——他一直趴着,脑门抵在小臂上,眼睛闭着。
      程予安自己听见了。
      他听见抽屉合上的声音。他手上在拧螺丝,十字口卡进槽里,转,卡,转,可他脑子里全是那一下: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刚才在把一个正在发生的、不需要理由的、身体先于人的动作,掰回去。
      第六颗拧紧了。第七颗有点滑丝,他垫了一小片锡纸。第八颗上完,把前罩扣回去,插上电,扇子转起来,不响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他往下瞥了一眼自己脚边。
      那只小碗还在。指甲盖大,浅浅的凹,白得像瓷。
      没有长。
      「空皿」这个名字不是他起的,是后来别人记录时起的。空的皿。什么都没有装。
      它停在指甲盖大小,跟了他一辈子。它从来没有长过第二次,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多年以后程予安在别的城市工作、住院、搬家、送父母进急诊、在某一年冬天坐在一个陌生城市的机场等一班延误的航班——它都在。停在他手边、脚边、椅子腿边,那么小,小到没有人会去看第二眼。有一回体检,他躺在CT床上,仪器转起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看见它蹲在检查床的边缘上,跟着一起进了机器的孔洞。
      指甲盖那么大。他闭上眼。

      温言什么都没说。
      他看在眼里。他不瞎——恰恰相反,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看见别人不肯说的那一部分,这也是他惹上那么多东西的原因之一。
      他看见那孩子第一次没有问“你昨晚在哪”的时候,眼睛往下垂了半寸;看见他说话开始盯着自己眉毛中间;看见他在雨里数数,数完就走;看见他抬手到胸口,又放下去。
      他一次都没有戳破。
      他年轻的时候试过管别人怎么爱他。十八岁那年他管过一次,管的结果是那个人抱着一沓永远寄不出去的信,站在他身后,站了三年,到今天还在。二十岁又管过一次,管的结果是那个人在美院门口的台阶上,用八张画把自己的鸟一只只送走了。
      他后来就懂了:你管不住别人爱你,正如你管不住自己。你唯一能做的,是别去动他给自己定的那套东西。人一旦开始给自己定规矩,那规矩就是他给自己搭的一根拐——你把拐抽了,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只是让他摔。
      所以他趴在柜台上装睡,鼻音很重,什么都没说。
      有几次,是在程予安转身走了之后。门上的风铃响完,最后一声余音落下去,书店里就只剩下扇子的声音。温言从柜台后面直起身,站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碰了碰自己耳后。
      那里有一块淡痕。不是伤,不是疤,是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的皮肤,边缘不齐,摸上去和别处没有区别。他碰的时候用中指的第二个指节,很轻,像人碰一个不该碰的开关——碰了不会响,但你知道它连着什么。
      碰完他就放下。
      有一次他碰完,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外那个背影已经走远,书包带一边高一边低。他张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去关扇子了。
      ···
      程予安把这套纪律执行到了高考。
      一年半,风雨无阻,每周三、周六。伞放在书架最下层,换过两把,第一把伞骨断了两根。风扇又修过三次。他还给书店换过一支灯管,通过一次下水道,去年台风天帮着把门口的书堆搬进里屋。
      他没有再问过一次“你昨晚在哪”。他没有再看过一次那块耳后。他在雨天从来没有多站过三分钟——最多的一次是两分五十八秒,因为鞋带松了。至于第四条,他执行得最像一件苦役:把所有关于口味的记忆分门别类地封起来,一样一样封。有的封住了,有的封不住。封不住的那些,就靠按。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是下午五点。考场外面全是人,家长举着伞和水,横幅在风里翻。他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只有一支笔和一张准考证。他没有跟同学去吃饭,绕了半个城,走到那条巷子口。
      那家书店的招牌,掉了漆的那半个字还是那样。门开着,里面有客人,两个女孩在挑明信片。温言在柜台后面低头找零钱。
      程予安站在马路对面,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他走过去,推门,风铃响了一声。温言抬头。
      “考完了。”
      “嗯。”温言说,“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
      程予安走到书架最下层,弯腰,把那把长柄的黑伞拿出来。伞柄上落了灰,他用手抹了一把。“这个我带走了。”
      温言看着他。“好。”
      程予安拿着伞走了。风铃响第二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外。外面没有下雨,天上是灰的,跟平常一样。他撑开那把伞走了二十几米,然后停下来,把伞收了,甩了甩,夹在腋下,接着往前走。
      他脚边那只小碗跟着。指甲盖大,一路都在。
      没有长。

      毕业那天,学生们抱着摞起来的复习资料往楼下跑,走廊里全是纸箱和胶带的声音。程予安一个人走在最后,书包鼓着,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他那把螺丝刀和几本没舍得扔的书。
      方竹下楼,正好在门厅碰见。
      “老师。”
      “考完了。”
      “考完了。”
      她送他到教学楼门口。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下面是一小片被踩秃的草地。她站在上面一级,他站在下面一级,两个人的高度就差不多齐。
      “它没长。”他说。
      “我知道。”
      他没有问“那他少了一只吗”。这一年半他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方竹听出来了——他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替自己回答完了;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决定按那个答案活下去。
      “老师,”他说,“我有时候会想,我这样算不算爱他。”
      方竹看着他。“算。”
      就这一个字,她没有加任何形容。
      程予安笑了一下,那是她见过的、这孩子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笑。他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走廊尽头那片光里。校门口的梧桐在动,六月的风把树影搅碎,撒在他背上,一块一块。
      她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
      那时候她从实验楼出来,怀里抱着一沓数据,走廊尽头也是这样的光。她把该问的那一句咽回去,压在舌根下面,一路走回宿舍,路上还在心里排一篇论文的结构。当天晚上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字很规整:
      主体B情绪稳定,未见明显波动。
      那是她把爱变成病历的第一行。之后就顺了,之后的十六年,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病历里的一行。
      她没有追上去。她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做错了”——这两句她都说不出口。她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分清哪些事她可以判断、哪些不能:她能判断一只怪还有几天,能判断一个剂量、一条曲线、一个人还剩多少时间;她不能判断一个十七岁的人,把自己的手在半空中收回来的那一下,是救了自己,还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还是关着的。操场上在跑操,广播的节拍隔着玻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她翻开自己那本厚账,找到那一页,在“伴随体:「空皿」”后面接了一行:
      停长。体积恒定,约一平方厘米。变量:自抑。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把笔转了个个儿,用笔杆的尾端在那一行下面空着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很浅的印。然后她写了两个字:
      代价
      后面是空的。她没有写完。她握着笔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五分钟。饮水机的红灯亮了,又灭了。
      最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只铁盒,扁的,方的,边角磕掉了漆。她没有打开。她把抽屉推到底,听见那声轻响,才站起来去开窗。
      窗一开,跑操的声音全进来了。操场上两百多个孩子在跑,队伍歪歪扭扭,尘土被踩起来一层。天上是灰的。远处教学楼的墙根底下,站着几团她这些年记熟了形状的东西,安静地,跟着各自的人挪。
      没有人抬头。
      整个下午,没有一个人抬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