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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坦白 后半夜,它 ...

  •   后半夜,它开始试门。不是撞,是顶。一下,停很久,再一下。每一下都不重,重的是那个“停很久”——你不知道下一下什么时候来,只能一直等着。黎舟数过: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四分半,第二次和第三次隔了两分十秒。周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数,没有拦。数东西是一种活法,跟画粉笔圈是一回事。门板中间的木头凹下去了一点,千斤顶纹丝不动。
      “说什么都没用,”黎舟忽然说,“它不吃这个。我们坐这儿说一晚上话,它明天照样在。”
      “那试试。”
      “试什么。”
      “说点你没跟人说过的。”周野把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黎舟笑了一下,那笑很短,落在脸上就没了。“没人爱听。”
      “我爱听。”
      外面又顶了一下。这一下轻。黎舟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一笔一笔,划的是三个字,最后一笔是一竖,他划到那一竖就停住了,指尖压在布料上没动。
      “我有个妹妹。”他说。周野没出声。“她走那年,我十二。”
      楼下那台排风扇的轴承坏了半年,周野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它就嗡着,替这间屋子把静音填掉一层。
      “那时候家里就供得起一个念书的。”黎舟说,“不是学费,学费能凑,是人手。地里要人,家里要人。我妈跟我爸算过一晚上账,我在隔壁听见的。他们说男孩子出去有力气,好找活。”
      “那个名额本来是她的。她成绩比我好,三年级考过全乡第二,奖状用糨糊贴在门后面。后来墙皮掉了一块,奖状连着墙皮一块掉下来,我妈拿去引火了。”
      他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我在学校。放学回来,她的鞋不在门口了。”
      “她跟一个远房表姑去了南边,说是进厂。头一年寄回来过一张汇款单,一百二。汇款单上有一栏可以写附言,一共能写十几个字,她写的是:哥好好念。字很小。她写字一直很小,怕费纸。”
      周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就没有了。”黎舟说,“电话号码换过两回,第三回打过去是空号。我妈让我写信,我不知道写到哪儿。十七岁那年我自己坐车去过一趟那个厂,厂早搬了,门口卖凉皮的说前年就搬走了,人往东边散了。我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了。”
      “我回来的路上想的是,我今天中午吃的凉皮好吃。”
      这一句说出来,声音是平的。就是这一句平,把整段话的重量全压出来了。
      “我活着是抢来的。”黎舟说。
      排风扇嗡着。
      “我妈到现在还觉得对不住我。逢年过节还念叨,说没让我念完,说家里拖了我。”他说,“其实该对不住的是她闺女。”
      他说完就不说了,手指还停在那一竖上。周野没有安慰他。“不怪你”“你妹妹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这三句他脑子里都过了一遍,一句都没说出口。他知道那三句说出来,等于把黎舟这十几年的账替他一笔勾了,而这账不是他的,他没资格勾。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手伸过去,握住黎舟那只在膝盖上划字的手,按住。那只手很凉。他按了大概十秒,才松开。门外没有动静。
      隔了很久,周野说:“该我了。”

      “我辍学那天,在校门口站了三个钟头。早上七点四十到的,十点四十走的。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对面有个修钟表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钟,全走得不一样,我就一个一个看。”
      “为什么不进去。”
      “不敢。”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跟报一个尺寸一样。
      “不是不想念。是我头天晚上跟我妈说,学校要交这学期的补课费。我妈在灶台那边,背对着我,切菜,切了两刀,说:‘念不念随你。’”
      “就这五个字。她可能真的是随我,她那天累,是真的没多想,她后来还问过我一回,说你怎么就不念了。”
      “可我那天听见的不是‘随你’。我听见的是:你不行也行。”
      黎舟没说话。
      “你懂吗,”周野说,“不是‘你不行’,那还好受点。是‘你不行也行’——是这事儿本来就没多大,你行不行都无所谓,这个家不指望你,也不拦你。”他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掌心的机油味蹭上去,屋里那股旧机油的味道更重了一点。
      “我在门口站着,铁栅栏上的漆掉了一块,形状像个地图。门卫看了我两回,第一回问我干什么,我说等人;第二回没问,就看了我一眼。上课铃响过一次,下课铃响过两次。第二节课下课有人在里头打球,篮球砸地那个声音,咚、咚,隔着栅栏听是闷的。”
      “我就那么听着。我心里其实一直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
      “等有人出来喊我一声。”周野说,“不用别的,就说一句‘周野你怎么还不进来’。我就进去了。”
      “没有人喊。他们不知道我在门口——这不怪他们。”
      黎舟看着他。灯泡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周野的眼窝压成两块暗。
      “十点四十我走了。太阳出来了,我影子在前头。我走一步,就踩在自己影子上面。我那天走得特别慢。”
      “为什么慢。”
      周野想了一会儿。“我那时候大概觉得,走慢一点,那三个钟头就能往回走一点。”排风扇换了个转速,又稳下来。
      “后来我到车行。第一年打杂,洗零件,一双手泡在汽油里,冬天裂口子,血渗到汽油里是黑的。第三年能自己拆缸。第六年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我。”他说,“他们叫我什么,你听过。”黎舟当然听过。这条街的人当面叫他“小周”,客气;背着他的时候说的是——那个初中没念完的修车的。
      “上个月有个客人,车子怠速抖,我说是点火线圈。他不信,非说是油品。我给他量了,数据摆出来,他看了一眼,说:‘你懂这个?’”他停了停,“我说懂。他说:‘也是,你们干这行不用文化。’”
      “他是夸我。”周野说,“他真是在夸我。”黎舟的手指动了动。
      “我那天没生气。我把线圈给他换了,收了一百八十,工钱二十。晚上回来,坐在楼下那台千斤顶上,坐了半个钟头。”
      “想什么。”
      “想我妈那句话。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想到最后我发现——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是我自己站在门口,站了三个钟头,然后自己走了。没人推我。是我自己走的。”
      说完这句,屋子里静了很久。黎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周野看了那只手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三点五十,它顶了最后一下。那之后门外安静下来——不是走了,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门板另一面,能听见牙碰牙,很慢,间隔越来越长。咔。咔。
      “它在听。”黎舟低声说。
      “听不懂。”
      “那它听什么。”
      周野没答。他想的是:也许它不是在听,是在等。等这两个人说累了,等这两个人把话咽回去,等他们重新变回白天那两个——一个修车的,一个弹琴的,各自把胸口那点东西塞回去,装作没有。
      天从铁皮顶和墙之间那条缝里灰起来的时候,是五点十分。不是亮,是灰。这座城的清晨一直是这样:先灰,再亮,中间隔着一层从来不散的东西。周野把千斤顶摇下来两圈,门松了。他没有开门,只是把摇柄抽出来放在地上,弯腰,从门板下面那条两指宽的缝里往外看。
      它还在。蹲在楼梯口第二级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夜之前它没有膝盖这种东西,一夜之前它是站着的、要够人的。现在它蹲着,把自己收成一团。
      小了一圈。不是走了,是饿了。
      它的轮廓虚了,边上像被水洇过的墨,糊了一层;身上那些牙不那么清楚了,一排一排的白灰下去,退回皮下面,像麦子倒伏;黑瘦里透出一点灰,那灰跟天上的一样。它没有退,没有散,没有变得温和。它只是饿。
      “它没走。”周野直起身。
      “我知道。”黎舟点了点头。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腰是僵的,站起来时手撑了一下椅背。头发从耳后散下来一绺,贴在颧骨边上。周野伸手,把那绺头发别到他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上沿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动。这个动作在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有过更重的、更近的、更不用解释的动作,唯独没有过这一个。这一个太轻了,轻到不像在做什么,倒像是在确认:你还在,你的耳朵还在这儿,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收下了。
      黎舟没有躲。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说:“下去吧。琴还在下面。”
      楼下,琴箱靠在墙边,锁扣朝上,跟昨晚他扶正的一模一样。卷帘门还卡在一米一,那块水干了,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边。周野把摩托推出来,踢了两脚,第二脚打着了,排气管突突两声,把巷子里那点灰震得动了动。他跨上去,回头。黎舟拎着琴箱,站了两秒,把箱子横着搁在油箱前面的支架上——那支架是周野去年自己焊的,焊完他没说是给什么用的。
      黎舟这才坐上后座。
      这一回他抱了。

      巷口那家便利店的夜班是林小满。她二十三,白班在一家图文店,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在这里。收银台后面压着一本横格练习簿,五毛钱一本,她写字很快,字很小。那一夜她一共记了九条。零点十二分,它到楼梯口,高约二米二,牙可辨,肩部有隆起。一点整,未动。一点四十七分,第一次触门。三点五十,最后一次触门。四点二十,蹲。五点十分,天色转灰,体积明显缩小,目测减少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五点三十,牙缘模糊。五点五十,两人下楼,未见其跟随。
      第九条她写得最短:它小了。
      这一夜便利店进来过十一个人。三个买烟,两个买啤酒,一个骑手在门口热了两分钟的饭,一对情侣在关东煮那边站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杯豆浆。他们都从玻璃门那边过去,都往车行的楼梯口扫过一眼——她注意过,每个人都扫了那一眼,没有一个人扫第二眼。有个买烟的中年男人付完钱临出门,停了半秒,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然后推门走了。林小满自己也是三点以后才敢一直看的;三点以前她每看一会儿就低头理一次货架。第二天下午,她把那三页纸撕下来,送到医科大南门。
      裘安是在食堂后面那排水泥台阶上读完的。他读得很慢,读到第九条的时候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他习惯性地怀疑记录者漏了什么:服药史,宗教干预,一次分离。
      “他们那晚吃药了吗。”
      “没有。”林小满说,“他们买不起。”
      “有人来过吗,教会的,或者别的什么人。”
      “没有。”
      “他们分开了吗。”
      “他们在一间屋子里待了一夜。”她说,“六平米不到。”
      裘安低头,把三页纸对齐,边角压平,夹进病例本。那天晚上他在灯下把周野和黎舟那一条从头核了一遍:形态、初见、增强节点、体积曲线,全对得上,一条不缺。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
      Case 04——首次观察到怪物在无分离、无服药、无宗教干预的情况下自行衰退。
      写完他坐着没动。这是整本病例本里,唯一一条不带“失败”两个字的数据。他往前翻,一页一页地翻:分离——衰减,但未止;服药——爱意纹丝不动;宗教——缓而不除,代价是把爱磨薄;出境——拆散两个人。每一条的末尾他都写过同一个词,写了三十几次,写到那两个笔画都成了一种机械的东西。
      只有这一条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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