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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车库 车行的卷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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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的卷帘门放下来的时候,会在离地一米一的地方卡一下。周野修过三回:换过导轨滚轮,打过黄油,第三回把整条轨拆下来用直尺量,量出那一段弯了两毫米。两毫米,眼睛看不出来,手摸得出来,门自己知道。他没再修。他说这门跟人一样,别的地方都顺,偏有那么一小段,你拿它没辙。
那天夜里他没关到底。卷帘放到一米一,卡住,他就让它停在那儿。从店里往外看,那道一米一高的横缝里,是巷子的水泥地,是傍晚那场雨留下的一小块没干的水,是对面便利店漏出来的一截白光。
还有两根东西站在水里。很细,很黑,往下收,像两截烧过的钢筋。水没有被踩出圈来。它站在水里,水不动。
周野蹲在千斤顶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十四的梅花扳手,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那两截东西在水面上停了大概四秒,然后往前挪了半步——挪的时候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很轻的、干的响,像牙齿在很远的地方互相碰了一下。
黎舟七点四十就从“潮汐”回来了,比平常早两个钟头。老板娘说灯坏了,今晚不弹。灯没坏,他知道——他走的时候看见吧台后面那面镜子里,除了自己还站着别的。老板娘也看见了。老板娘把抹布拧了一把,说:“小黎,早点回。”她一整晚没有再往镜子那边看第二眼。
“它到了。”黎舟说。
“嗯。”
“比昨天大。”
“比昨天大。”周野把扳手放回工具车第二格——他的工具车五格,从上到下按开口尺寸排,八到十四在第二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
他没有关门。关门这个动作在这一夜里没有意义。半年前它还是一团饿的形状,贴着地跟着,不上前;三个月前它长出了肩;上个月它开始伸手。它不需要门开着才进来,它需要的是一个人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周野只是把那道一米一的缝,看成一条界线。它在缝外站着。黑瘦,浑身是牙——不是嘴里的牙,是从肩到肘、从肋到胯、从每一处该长肉的地方顶出来的牙,白得发灰,一排一排,密得像谷穗。它一天比一天更像它名字里那个字:荒的年,欠的年。饥年不是一头兽,是一个年份。
巷口有人推着煤气罐过去,铁罐子在水泥地上滚,咕噜咕噜。那人走到离它两米的地方,把罐子往怀里侧了侧,绕了半个圈,从便利店那边的水沟盖上过去了。他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抬眼。这座城的人,对巷子里站着的东西,有一种训练过的、熟练的绕行。
铁梯在西墙,十一级,第七级中间那块焊得薄,一踩就响。黎舟先上,上到第三级又下来了,去把琴箱从工位边拖出来。那是一台六十一键的电钢,箱子加琴四十来斤,箱角包着两条黑胶带——去年冬天在“潮汐”门口摔过一次,周野用车行的胶带缠的,缠了三圈,说这样比原厂的耐操。
铁梯宽五十二公分,箱子六十七。黎舟量都没量,抬到第二级就知道过不去。他侧过来试,箱角撞在栏杆上,闷响一声。他停了两秒,把箱子放回地面,靠在墙边,锁扣朝上,扶正了。他扶那一下扶得很仔细,好像他要出的是一趟远门。
“放着。”周野说,“明天下来还在。”
“嗯。”黎舟又看了一眼,才转身上梯。第七级响了。他知道会响,还是被自己踩出的那一声惊了一下——人在这种夜里,会怕自己的动静。
隔间不到六平米。原先是老板堆库存的地方,后来老板不管了,周野住了进去。四条二手轮胎摞成一根柱子,顶上压一块木板当桌;三只旧机油桶靠东墙,桶身漆掉得只剩一个“润”字;一张单人床,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子;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正中,泡上落着一层油灰,亮起来是那种带黄的、脏的光。墙角还有一把木椅,右后腿短两毫米,垫过一张对折的烟盒纸。这间屋子里能坐人的地方只有两处:床,和那把椅子。
周野把千斤顶从楼下拎上来。两吨的立式,摇柄插好,一头顶在门板中间的横档上,一头抵住对面那堵承重墙。他摇了七下,第七下门框吱了一声,木头被压得往里凹了一点点。他试了试,门纹丝不动。
“它开不了这个。”
“它不用开。”黎舟坐到椅子上,右后腿那张烟盒纸被压得挪了半分。
“我知道。”周野说,“我顶着,我心里好受点。”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语气也不像玩笑。这是他少有的一次把“心里”两个字说出口——修车的人讲的是尺寸、扭矩、间隙,不讲心里。
楼下,铁梯响了。第一级。第三级。第七级也响了——它踩到了那块焊得薄的地方,跟人一样。黎舟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周野走过去,坐在他脚边的机油桶上,桶盖是凹的,坐上去硌人。它没有再往上,在梯子中段停住,然后是一种很缓的、下滑的声音,回到楼下,蹲下了。牙碰牙,咔,咔。像有人在数一样东西。
“他们说,有人办出去了。”黎舟说。
“谁。”
“不知道。‘潮汐’的客人说的。说有个搞桥的,家里托关系办了个工作签,一个名额。”
周野从口袋里摸出烟,摸到一半又塞回去——屋里有机油桶,他不在这屋里点火,这规矩他给自己定了六年,从没破过。“咱俩没有护照。”
“嗯。”
这句话在他们之间说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说完都没有下文。周野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身份证是十六岁那年在派出所排队办的,办完一直塞在钱包最里层,皮子磨破了,边角发白。他这辈子没填过一张需要“最高学历”那一栏的表——填不出来,也没人要他填。黎舟更简单:他名下有三笔债,其中一笔还挂着别人的名字,他连自己能不能坐飞机都得先去问一句。出境这条路,对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所以他们比谁都早认命,也比谁都早开始想别的办法。
“那个搞桥的要是走了,”黎舟说,“剩下那个怎么办。”
“各自活。”
“那还不如……。”
“嗯。”周野说,“还不如。”
他们都没有把“还不如什么”说完。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反倒像在替别人做决定。
黎舟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极短,短到指尖的肉是鼓出来的——弹琴的人得这样,不然指甲敲在键上会出杂音。周野第一回注意到他的手,是在“潮汐”最后一排,一杯啤酒喝了一晚上,看那双手在琴键上走,走到某处停半拍,再往下落。他那时想的是:这人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这人过的是另一种日子。后来他才知道不是。黎舟手上没有茧,是因为不能有。有了茧,键就不听话。为了不长茧,他这些年干粗活都戴手套,冬天洗碗也戴。他把一双手保护得像保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辆摩托是周野攒了半年的。九六年的二手铃木,车架锈得像一段被啃过的骨头,买回来时老板娘笑他买了一堆废铁。他从三月修到八月:换活塞环、镗缸、绞牙、把化油器整个泡在汽油里刷了两个下午、大灯灯碗自己拿砂纸六百目一千目打了两遍、油箱敲平补漆,喷了三层,最后那层喷得极慢,怕流。零件摊了一地,一地都是圈——他把每一堆螺丝按位置摆开,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圈,圈里写字:左前,右前,油箱固定,后减震。他记不住那么多,就画圈。
黎舟有时候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他弄,不说话,一坐一晚上。偶尔递一下扳手,递错了,周野也不说,接过来放回去,另拿一把。有一回黎舟问他修这个干什么,他手上没停,说:“载你。”
就两个字。
“打车也不贵。”
“打车不一样。”周野说。他没解释哪儿不一样。他心里那句是:打车你坐在后头跟司机说话,这个你得抱着我。他没说出口。那年夏天说这个太早了,早到会把人吓跑。那年八月摩托第一次打着火的晚上,周野在轰鸣声里喊了一句:“能活几年算几年。饿过的人不怕再饿。”
他顿了一下。
“怕的是没尝过甜。”
黎舟当时坐在后座,双手撑在坐垫两边,没有抱他。他听见了。他隔着那件洗到起球的T恤,看见周野后背的肩胛骨在动。他心里明明白白地想过一遍:这个人会给我招来一头怪。也明明白白地想过第二遍:那就招吧。卷二确认关系那晚,他知道「饥年」会强。他还是往前挪了那半只脚。
“你那句话我记着。”现在他隔着一扇被千斤顶顶住的门说。
“哪句。”
“怕的是没尝过甜。”黎舟抬起头。灯泡的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有一点亮——不是水,是别的东西,是一个饿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一碗饭时,眼睛里会浮起来的、非常轻又非常不好意思的光。
“你这甜也太贵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