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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海还没来 清晨五点四 ...

  •   清晨五点四十,海雾还没散透。

      他们从出租屋出来,沈渡套着林屿那件大了半号的灰卫衣,下摆盖过胯骨,袖口堆在腕子上,只露出一点指尖。林屿走前头半步,左手提着两杯豆浆,右手在身后虚虚搭着,等沈渡跟上,就顺势把温热的那杯塞进他指缝里。

      "烫,"沈渡说,没松手。

      "知道。"林屿把另一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握着他杯壁那截凉的地方,替他托着。

      堤上是湿的。夜里的潮往水泥上洇了一层,鞋底踩上去有很轻的吱声。沈渡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小趾露在外面,被海风一激,往林屿那边缩了缩。林屿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下来,肩背贴着沈渡的肩背,用自己那侧挡着风。

      堤尽头有家粥铺,卷帘门半拉着,蒸笼里冒白汽。林屿要了两碗皮蛋瘦肉,撒了葱花的那碗推到沈渡面前,自己那碗的葱花一根一根拨到碗边——他吃东西挑,沈渡知道的。拨完了,他把沈渡那碗也拨了一遍,葱花堆在碗沿,像一小圈绿色的堤。

      未竣跟在后头。

      它比后来矮得多。那时才到林屿肩胛,混凝土灰扑扑的,怀里照例抱着那一卷图纸——林屿说那是他毕业设计,跨江步行桥,独塔斜拉,主跨一百二十米,画到桥面铺装那一层停了。怪物的手臂也是灰的,弯着,把图纸护在胸口,像怕人抢。

      堤上有早起遛狗的人,有穿荧光背心扫地的环卫工。他们都看见未竣了。这座城的人看得见。他们只是把眼别过去——扫地的阿姨扫到离它三步远,扫帚一拐,绕了。遛狗的老头牵着绳走过,视线落在狗背上,嘴唇动一动,跟狗说话。没人提。这是规矩,从他们坐上后门那个湖的护栏那天起,规矩就立下了。

      沈渡偶尔回头看一眼未竣,又转回来。他看的是林屿的后脑勺。

      "你老看它干吗,"林屿说,没回头,"看路。"

      "我看的不是它。"

      林屿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耳根在晨风里红了一点。他没接话,只把豆浆杯又往沈渡手里拢了拢。

      ---

      走到礁石那一段,林屿忽然停了。

      海在那儿。平着,黑着,退潮后裸出一片灰白的滩,滩上有昨夜留下的泡沫,被风一吹,碎成细小的盐粒。林屿站在礁石边上,手插进卫衣口袋,看海。

      他看得很久。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膝盖碰着林屿的膝盖。海风把林屿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沈渡伸手,把他额前那绺按平,指腹蹭到他眉骨,林屿的眼睫颤了一下,没躲。

      "想什么呢。"沈渡说。

      "没什么。"林屿说。顿了顿,"你看这海,平得跟没脾气似的。其实底下什么都有。"

      他没再说。沈渡也没问。他们就那么坐着,两个人加一个矮矮的未竣,在清晨的堤上,看海假装没脾气。

      后来沈渡想起这个早晨,才会懂林屿那一刻在看什么。可现在他不懂,他只是把下巴搁在林屿肩上,闻见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海水的咸,觉得天下太平。

      回去的路上沈渡说饿了。林屿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水果硬糖,橘子味,是昨天便利店买的。他自己剥了一颗,另一颗塞进沈渡嘴里,指尖蹭过沈渡的唇角,收回来时顺势把沈渡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

      ---

      上午他们画桥。

      不是真画。是林屿把素描本摊在桌上,翻到那一页——跨江步行桥,桥墩立起来了两个,中间空着,像一句话说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字都没写。沈渡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说:"我画不来。"

      "我教你。"林屿说。

      他把椅子挪到沈渡身后,胸膛贴着沈渡的后背,手臂从沈渡肩膀两侧绕过去,左手握住沈渡握笔的那只手。沈渡手凉,林屿的手心是热的,裹上来,像给笔加了层壳。

      "主跨这里,"林屿的下巴搁在沈渡颈侧,声音低,"先画一根索塔,从桥面往上拉斜的,角度……你笔轻一点。对,就这样。"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沈渡其实画得歪歪扭扭,斜拉索一根长一根短,桥面线抖得像被风吹。林屿没笑他,只把着他的手,一根一根补,补到第七根的时候,沈渡的手指松了,整个手掌都靠在林屿掌心里,由他带着走。

      窗外未竣蹲在阳台晾衣杆底下,抱着那卷图纸,安安静静。它那时还小,小到林屿偶尔忘记它的存在。

      "等这桥画完,"沈渡说,"叫什么名字。"

      林屿想了想。"叫没想好。主跨一百二十米,够两个人并排走,中间不挤。"

      "那我帮你画完。"

      "你画的那叫桥?"林屿笑,眼睛不动,"你那叫……草稿。"

      "草稿也是桥。"

      林屿没反驳。他把沈渡的手又拢紧一点,在桥面那一层补了最后几笔铺装,搁下笔,下巴在沈渡发顶蹭了蹭。"行。草稿也是我们的。"

      沈渡伸手去够橡皮,林屿先一步拿过来,替他把画歪的那根索塔擦淡了一截,再握住他的手,重新带了一笔。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纸上,被窗外的光投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的。未竣在阳台底下动了动,把怀里的图纸换了个抱法,像在学。

      ---

      机票是后来才放到枕边的。

      那几天它还好好躺在林屿抽屉里,折过三折,折痕起了毛边。沈渡不知道。林屿每天早起,先摸一遍那张纸在不在,像摸自己还在不在。有时候沈渡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搭他腰上,林屿就停住,等沈渡的手收回来,才轻轻把抽屉关上。

      有天夜里沈渡发烧,额头烫,喉咙哑。林屿起来,摸黑去厨房烧水,回来用毛巾浸了凉的,叠在他额头上。沈渡闭着眼,抓住林屿的腕子,力道很轻,像怕他走。

      "我在。"林屿说。

      他坐到天亮,每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窗外灰指数照常,天气预报照常播。未竣在客厅地板上盘着,抱着图纸,比白天又高了一点——林屿没看它,沈渡也没看。两个人都假装没看见那点变化,像这座城所有人那样。

      天快亮的时候沈渡退了烧,出了一身汗,哑着嗓子说:"林屿。"

      "嗯。"

      "活着就这个,挺好。"

      林屿的手停在他额头上。他低头,看沈渡睡得安稳,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汗。他没说话,只把毛巾轻轻拿开,指腹在沈渡眉心按了一下,很轻,像盖一个章。

      他坐了一会儿,把沈渡汗湿的额发捋到一边,又去厨房重新浸了条毛巾叠上来。沈渡在睡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手又搭上他的腰。林屿由他搭着,没动。

      那时他还不知道,后来他会把那张机票压到沈渡枕边,会被撕碎,会被粘好,会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干燥的碎屑,膝盖响一声。那时海还没来,桥还差最后一笔,未竣还小,矮矮地跟在身后,抱着那卷永远不会老去的图纸。

      窗外的天,一点点灰着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海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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