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回声 陆时鸣那段 ...
-
陆时鸣那段时间恨极了。
恨贺川否认,恨自己还坐在第一排,恨这整座城明明都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恨到最深处,他和温言有过一段。
温言那时候怪多,身上总立着一排不清不楚的东西,像身后跟着一阵说不清方向的风。陆时鸣是在一次喝多了之后挨近温言的,不是爱,是恨空了的那一块需要填。包厢里灯红酒绿,他一杯接一杯,温言坐在旁边,不劝,只是陪着,偶尔把自己杯里剩的推给他。
散场的时候人都走了,他趴在桌上,温言拍他后背,说"走吧"。他站起来,腿软,温言的手搭在他肩上,那一搭,他没躲。回去的路上雨下起来,温言把伞往他那边偏,自己半边肩湿了,也没说,只把步子放得很慢,配合他踉跄的节奏。后来许多天,他身上就多了一只「回声」,慢慢长出了「众目」的眼。
他后来想,那几晚他其实不是在恨贺川,是在恨自己还坐在第一排。恨这种东西,绕一圈,最后总落回自己身上,像一只怪,先借了别人的形状,最后长成自己的眼。
他沾上的那一只叫「回声」,原本是温言的,沾到他身上之后,慢慢长出了「众目」的眼——它借了贺川那只怪的形状,混在自己身上,分不清哪只眼是谁的。陆时鸣没在意。他恨的时候不在乎自己身上多长一只什么,他只在乎贺川在台上说"没关系"的时候,他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而贺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几晚他睡得很少,酒醒了就坐着,看自己影子里多出来的眼睛,觉得它们亮得有理——它们替他把贺川不肯给的那一眼,自己看了。
陆时鸣在温言那儿过夜的那几次,清晨醒来,总先看见自己影子里多出几只眼。它们亮着,安静的,像替他把贺川不肯给的那一眼自己看了。温言睡在旁边,背对着他,身上那排影也安静着,两只怪的眼混在一起,分不出谁借了谁的形状。
陆时鸣没觉得怕,只觉得空——贺川不要的那一眼,他从一个怪身上,自己补上了。他后来不再去温言那儿,不是怕,是怕自己习惯那种亮,习惯到忘了贺川的眼睛原本长什么样。
贺川看见那只怪,是在一次远远的路遇。
他在食堂门口,隔着半个广场,看见陆时鸣旁边立着一团东西,上面多出来几只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得不正常。他不懂机制,只懂害怕。他看那多出来的眼睛,以为是自己的「众目」变异了——以为自己藏得越紧,怪越往别人身上爬,以为自己更危险了,以为陆时鸣离他越远才越安全。
他脑子里跑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快走。第二个念头是:别让他看见你怕。他把帽檐压低,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卖部,隔着玻璃看陆时鸣走远,那团多眼的影也跟着走远,像一块他自己甩不掉的、会移动的疤。
他吓得更远,躲得更干净。
连系会都不去了。以前他多少还去,坐在最后一排,远远看一眼就够了;现在连最后一排的椅子都不碰,系里的通知他让同学口头转告,群消息他已读不回。陆时鸣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绕开走,宁可多走四百米去另一家,喝那家他一直觉得太酸的豆子。
头几天他还忍不住往那家店的方向看,看见陆时鸣坐在靠窗的位置,就加快步子绕开;后来他连看都不敢看,换了一条更远的路,绕着半个校区走。有回他远远看见陆时鸣从咖啡馆出来,他转身就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晒着别人的被子,樟脑混着洗衣液,他贴着墙站了一分钟,等那个人走远,才从巷子另一头出去,像个躲追兵的人,可追兵是他自己养的。
有天他绕路绕到腿酸,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歇脚,隔着玻璃看见电视里在放城市宣传片,画面里这座城灰蒙蒙的,却标着"宜居"。他笑了下,笑得很短,像对自己。那只怪在他背后,又多了一只眼——他笑一下,它记一下,把他的自嘲也当粮食吃了。
他越躲,「众目」越凶。
这是最毒的一环:误判本身也在喂养它。贺川以为自己在逃,其实每一步都在把粮食喂进去。他每退一尺,怪长一寸;他每否认一句,怪多一只眼。他看不见自己背后,所以不知道那只怪已经高过了他的肩,眼睛一只叠一只,像一面越长越满的墙,把他和陆时鸣之间本来就不大的缝隙,填得更死。
他只觉得胸口空,只觉得手还在抖,只觉得每次路过"留白"、路过咖啡馆、路过任何陆时鸣可能站过的地方,都要提前把呼吸调平,像潜水的人,在岸上先练憋气。
有回半夜回宿舍,楼道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他走到三层拐角,看见楼梯口坐着个人影,没动。他站住了。那人影低着头,可眼睛在暗里亮着,一点,两点,像那只怪的某几只眼,又像陆时鸣的。
他认了很久,才认出那是陆时鸣本人——是活人的眼睛,在暗里反着光,看着他回来的方向,不知坐了多久,膝盖上搁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张皱了的系会通知。陆时鸣大概是想等他,又不知道等来该说什么,就那么坐着,把"没关系了"那句话,在膝盖上揉成了一团。
贺川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另一边的楼梯。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被挽留。那一晚他没回自己那层,去了通宵的自习室,坐到天亮,稿子一个字没写,只看着窗外的灰一点点变薄。
自习室的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他把手摊在桌上,看那只抖过的右手,安静地,躺着,像一件不肯再替他撒谎的工具。
陆时鸣那晚在楼梯口坐到很晚。矿泉水没开,握在手里,凉透过掌心。他其实听见了贺川转身走另一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被挽留。他没追。他只是把那瓶水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楼道灯闪了一下,照见他影子里多出来的那几只眼,亮着,安静的,像在替他把贺川不肯给的那一眼,自己看了。他走回自己寝室,门一关,那几只眼还亮着,亮到天快亮,才慢慢暗下去。
陆时鸣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见贺川越走越远:系会不来了,咖啡馆绕开了,路上碰见就低头加快步子,群消息已读不回。于是他更用力地钉在第一排。堵门——贺川从教室出来,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根焊在门框上的钢筋;跟踪——贺川去图书馆,他在斜后方的柱子后面,看那人的背影走进去,再自己转身走,脚步很轻,怕贺川回头认出;在贺川每一次公开发言里,他都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低着的、不肯抬起来的后颈,把手握得发白。
有一回贺川下课出来,陆时鸣就站在门框边上,肩膀抵着门,贺川侧身过的时候,两人的袖子蹭了一下。贺川的步子顿了零点几秒,没停,走过去。陆时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指节还是白的。他没追上去。他只是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一下蹭过的温度,在指尖上,慢慢攥没了。
从前是贺川递手、贺川决定、贺川结束;现在变成陆时鸣堵门、陆时鸣不放、陆时鸣在暗处主动。位置在这里彻底反了,像一双穿反的鞋,谁穿着谁知道硌脚。陆时鸣不觉得赢了。他只觉得空——他赢了位置,输了人。
他坐在第一排,贺川在台上,中间隔着三十双假装没听见的耳朵,和一只越长越满的、谁都不肯回头的怪。他有时候会想,贺川台上那句"早就没关系了",是不是真的"早就",可他不敢去问,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还在听,还在看,还在第一排。
贺川的放弃,陆时鸣不知道。他只看见贺川在台上的从容,以为那是真的不在乎。他不知道贺川的抽屉里压着一沓签证页,不知道贺川算过又放下,不知道贺川每次念稿子手都会抖,不知道贺川那句"早就没关系了"是加了"早就"两个字的、用指甲盖蹭过的谎,不知道贺川绕开咖啡馆其实是因为怕——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走不了。
两个人都把对方最藏的那面,读成了最不在乎的那面。
所以这条线没有崩,也没有和。它悬着。「众目」以一种诡异的稳定,停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死不了,谁也放不下。它不再猛涨,也不再退,就那么悬着,像一根绷了太久、已经忘了原本要弹向哪边的弦,风一吹,微微颤,却不响。
陆时鸣的堵门成了日常。不是每天,是只要贺川有公开场合,他就到。毕业答辩那天,他坐在最后一排,不是第一排了——第一排被评委占了。他隔着评委的背,看贺川在台上答问,声音稳,手势稳,像另一个人。答辩结束,贺川和评委握手,陆时鸣在人群后,手揣在兜里,攥着那页写满"陆时鸣"的纸。他没往前。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把那一下蹭过的温度,在指尖上,慢慢攥没了。
多年以后他们各自有了体面的人生,贺川上了电视,陆时鸣在台下。外人看来,是贺川先放手,陆时鸣放不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放手的那只手里,一直攥着签证页;放不下的那只手里,一直攥着写满名字的纸。
多年后,贺川上电视做发言。
不再是系会的小会议室,是直播,灯光打在脸上,提词器在镜头下方一行行滚。他念稿子,声音比当年更稳,稳得连导播都没给他切备用镜头。妆发师给他扑了粉,盖住眼下的青,他坐在那儿,像一座被擦干净了的碑。
摄像机扫过观众席第一排,没有特写,只是过场的一晃。但那个人在。一直看着他。贺川念到一半,余光扫过去,手停了半秒——笔尖在稿子上顿出一个墨点,像一颗没落稳的星,洇开一小团黑。
他没笑,也没躲,把那半秒咽回去,接着念下一句,声音没断,只是尾音比上一句轻了零点几克。
镜头移开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陆时鸣,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他只觉得后背那一块,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有人在他衣领里放了一粒看不见的沙。他不能回头。直播里不能回头,生活里也不能。
直播结束,他下台,妆发师来卸粉。镜子里的他,比上台前老了一点,眼尾有了细纹,那是"早就没关系了"之后许多年,慢慢长出来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系会,想起自己说那句话时手在抖,想起抽屉里那沓没用上的签证页。
导播在旁边说"贺老师今天状态很好",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稳,稳得连导播都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那一块,比上台前又重了一粒沙。
只是那只怪,在他看不见的后背,安静地,又多了一只眼。它不再猛涨,也不再退,就那么悬着——像一根绷了太久、已经忘了原本要弹向哪边的弦。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贺川那段,他只说"都过去了",声音很稳,像当年在台上那样稳,稳得问的人也信了。
只有那只怪知道,弦没断,只是没人敢拨。很多年后陆时鸣也上了电视,不是发言,是作为别人故事里那个"一直坐在第一排的人"被提起。他关了电视,屋里只有自己,和影子里早就不亮了的几只眼。他把那页写满名字的笔记本找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一遍"陆时鸣",这一次,字迹认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