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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先伸手的人 系会定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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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会定在周三下午三点。
贺川去得早。他习惯早到十分钟,把发言稿在膝上摊平,用两根指节把纸边压出折痕,再松开。会议室空调开得偏低,出风口对着他后颈,凉气一丝丝往衣领里钻。窗外那天的灰指数不算高,一块灰云慢悠悠飘过去,贴着玻璃,没人抬头看。
他低头看稿子,第三遍,把"陆时鸣"三个字用指甲盖轻轻蹭了一遍——不是要改,是确认它们在那儿,像确认一颗已经拔不出来的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时鸣:第几排?
贺川回:第一排,靠边。
陆时鸣:知道了。
没再多说。贺川把手机扣在膝上,忽然有点想笑——这种事也要问,问了又只回三个字,像在给什么正经事报备。他笑意还没起来,就被空调凉气压回去了,只剩嘴角一点弧度,自己也没察觉。
三点整,他上台。
麦克风有电流声,他调了一下高度,把稿子摆正。底下坐了三十几个人,笔记本都摊着,笔都握着,像等着一句值得记的话。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有一盏闪了两下,把前排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讲的是系里寻常的推研事项,声音很稳。偶尔抬眼扫过全场,余光第三次落下去的时候,准准地落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子上。
陆时鸣坐着。笔记摊开,笔尖点在纸上,没记,只是看着他。
贺川嘴角几乎没动,只把视线收回来半寸,像把什么轻轻掖回了衣领里。台下的人没谁抬头往第一排看。这座城的人对别人的事有一种训练过的视而不见,就像对天上的灰、对谁影子里多出来的东西,都训练过不看。贺川知道,他每次上台都信这一条。
他背后立着的那只怪还小。只到腰际,眼睛也才两三只,半阖着,像还没睡醒。众目吃"怕被知道"——此刻他没什么好怕的,所以它在光里安安静静,几乎贴着他的影,不显形。
发言末尾他念完最后一句,掌声稀稀拉拉。他点头,下台,从第一排旁边走过去,步子没顿。
陆时鸣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贺川已经走到过道尽头,像不经意地放慢了半步。陆时鸣跟上去,肩并肩还没并齐,贺川的手就从身侧抬起来,食指勾了一下陆时鸣的小指——很轻,像在人群里确认一个暗号。
陆时鸣没躲,也没接,就任那只手指勾着,被带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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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灯管坏了半盏,两人贴着墙走,肩膀偶尔碰一下。
贺川把发言稿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袋。手伸出去时,陆时鸣的手正好也在那儿,凉的,像刚从冬天的窗外探进来。贺川没问,直接把那只手握进掌心,拇指在陆时鸣的指节上按了按。
冬天手凉要先捂一会儿才握笔。这事贺川自己都快忘了,陆时鸣却记着,每次都是贺川先捂。
"台上的你,"陆时鸣忽然说,"比平时话少。"
贺川低笑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下左耳。上台前会下意识摸一下左耳——这个动作陆时鸣记了很多年,贺川自己倒没察觉。
"话少是因为稿子短,"他说,"短了好,省得你坐第一排听得困。"
"我不困。"陆时鸣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每次都看我。"
贺川没否认。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带着樟脑混洗衣液的气味——是陆时鸣身上那款,他从高中就认得。
贺川把两人的手都揣进自己外套口袋。口袋不大,挤在一起,陆时鸣的指尖抵着他的腕骨,凉慢慢退成温。
"第一排那个位子,"贺川说,"你挑的?"
"你每次都站台上,"陆时鸣说,"我不坐近点,看不见你摸耳朵。"
贺川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点鼻息,热气扑在陆时鸣耳侧。他背后那只怪在灯影里晃了晃,眼睛又阖紧了些,像个被捂暖了就不闹的小孩。
他们从侧门拐去小卖部。贺川买了两杯热的,一杯递给陆时鸣,杯壁烫,陆时鸣接过去时指尖还凉,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
贺川看见了,把那杯也接回来,拢在自己两只手里焐了焐,再递回去。
"你手凉,"贺川说,"急什么。"
陆时鸣接过,没说话,耳根却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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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要穿过学校主道。
天阴着,没下雨,可灰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天花板。道边不断有人经过,每个人肩上或影子里,都多多少少立着点什么——一只有眼的,一团白的,一道黑的。他们都不看。
贺川和陆时鸣并排走,手还牵着,从教学楼一直牵到梧桐树下。
陆时鸣忽然停了一步。
"怎么。"贺川侧头看他。
"没什么。"陆时鸣望着前面那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影子里干干净净,没有多出来的眼。他顿了顿,"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贺川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实了一点。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陆时鸣衣角掀起来一角。贺川伸手替他压住,掌心贴着腰侧那块衣料,停了一秒才收回。
"以后也这样。"贺川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句不必反驳的天气。
陆时鸣"嗯"了一声。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一刻他心里轻轻空了一下,像预感到什么要来,又像只是被风吹的。他没深想。贺川的手是暖的,口袋是窄的,第一排的灯还亮着,一切都还早。
他们拐进宿舍楼那条巷子。楼道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
贺川在三层拐角忽然把陆时鸣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避开地上那摊积水,动作熟得像练过很多遍。陆时鸣由他带着,脚跟轻轻磕到贺川的鞋跟,两人都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这栋楼里别的、不肯认的事。
到门口,贺川先松了手,去摸钥匙。
陆时鸣站在一步之后,看着他后背——那只怪还小,贴着影,眼睛半阖,像一个还没长成的秘密。陆时鸣伸手,很轻地,把贺川后颈那片被空调吹凉的衣领掖了进去。
贺川回过头,钥匙还插在锁里。他看着陆时鸣,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人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平。
"进去吧,"他说,"手凉,我给你捂。"
门开了,灯亮起来,把两只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玄关墙上。影子干干净净,没有多出来的眼。
贺川把陆时鸣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带到灯下看。指节分明,骨节清楚,是陆时鸣的手,凉意已经退了,只剩一点潮。贺川低头,把那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热气落在陆时鸣的指缝里,又用自己手心把那点湿焐干。
"说了给你捂。"他说,像在兑现一句很早以前的承诺。
陆时鸣由他握着,没抽。他看着贺川低着的眉眼,那点认真不像演的,也不像临时起意——是贺川一贯的做派:决定了,就伸手,不解释,也不回头。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些东西要等很久之后,才会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