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83、一瞬成婚，永世诀别 自后山

　　自后山归来，整日的气氛都温柔得反常。

　　顾思映不再自闭疏离，也不再怯懦躲闪。

　　她像回到极小的时候，寸寸黏着朔影。

　　他坐案前处理文书，她便静静挨在他身侧，手肘轻抵着他的衣袖，安安静静靠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侧脸，看得极久、极贪。

　　久到朔影心底微有异样。

　　他从未怕她黏人，只是今日的依恋太过温顺，太过小心翼翼，像是拼命抓紧最后一点暖意。

　　晚间侍女端来安神汤药，味苦刺鼻。

　　药碗递到跟前，顾思映下意识蹙眉，指尖微微后缩，是刻了二十余年的习惯。

　　幼时她怕药苦，次次不肯吞咽，每一回都是朔影耐心哄着，替她吹凉、替她备蜜饯、低声温哄，陪着她一口一口喝完。

　　时隔多年，习性未改。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声线软软的：“阿影，苦。”

　　朔影心头一软，所有细微疑虑尽数压下。

　　他果然还是想多了。

　　她只是心结松动，愿意重新靠近他，愿意变回从前模样。

　　他取来蜜饯，俯身温声哄她，语气纵容至极：“喝完，便不苦了。”

　　顾思映乖乖张口，任由他喂下汤药，眉眼蹙着，却一口不落尽数饮尽。

　　药苦难忍，她却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哄她吃药，最后一次对她温柔纵容。

　　饮尽汤药，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退让。

　　反而轻轻抬手，扯住他的衣袖，眼神温顺又恳切，带着从未有过的依恋：“阿影，陪我坐一会，好不好？”

　　朔影毫无迟疑，轻声应诺：“好。”

　　他顺势坐起身，安安静静靠在榻边，陪着她，姿态温顺纵容，任由她肆意贴近。

　　下一瞬，顾思映微微侧身，轻轻、稳稳的贴靠在他怀中。

　　整个人软软依偎着他，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她这辈子最贪恋、最安心的地方。

　　沉寂数年，压抑数年，此刻，她终于敢放下所有怯懦、所有自卑、所有罪孽枷锁。

　　她要做一次他的妻。
　　只这一次。

　　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十五岁那年最赤诚、最干净的期许，在今夜，终于脱口而出。

　　她抬眸看着他清隽眉眼，嗓音轻轻、很稳，带着少女最纯粹的缱绻，一字一顿，清晰落下：

　　“夫君。”

　　二字落地，温柔澄澈，不含半分怯懦，不带半分愧怍。

　　是她十五岁满心欢喜、满心期许，想要嫁他为妻的初心。
　　是她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真正以妻子的名义，认他、唤他、归他。

　　十五岁未成的心愿，泥泞四年碾碎的期许，今日临终之前，终于圆满一瞬。

　　朔影浑身骤然僵住。

　　眸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一滞。

　　太久了。

　　他等这声唤，等了整整半生。

　　年少她骄纵懵懂，只知唤他名字；后来风雨离散，她身陷绝境，再无温情；归来之后，她心魔缠身，疏离躲闪，连对视都不敢。

　　这一声夫君，温柔、虔诚、真挚，是他梦寐以求、岁岁空等的模样。

　　良久，他喉间微滚，眼底翻涌温热，低低沉沉，郑重回应，以一生名分作答：

　　“夫人。”

　　一字落定，礼成圆满。

　　榻前灯火温柔，月色穿窗，落在她苍白的眉眼之上。

　　顾思映望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郑重，忽然笑了。

　　是这些年最干净、最真切、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十五岁的顾思映，无忧无虑，心有所许，满眼皆是心上人，明媚坦荡，干净无瑕。

　　这一刻，她彻底活回了年少。
　　这一刻，他们是真的夫妻，岁岁相守，温柔圆满。

　　她就这么笑着，静静看着他，眼底盛着漫天温柔与满足。

　　够了。

　　真的够了。

　　十五岁的心愿，在二十一岁的终夜，终于得偿一次。

　　哪怕只有一瞬，也抵得过余生漫长。

　　笑意浅浅敛去，她眼底温柔依旧，语气软糯乖巧，轻轻哄他，带着最温柔、最残忍的谎言：

　　“阿影，你今晚回房睡吧。”
　　怕他不肯，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期许，给他余生唯一的念想：

　　“明日天亮，你再陪我去后山好不好？”
　　“我还想走走你背我的那条路。”

　　朔影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笑意与温顺，心底所有惶然尽数消散，只剩满心安稳与温柔。

　　他以为她彻底释怀，以为过往风霜皆散，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终可相守无虞。

　　他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万般纵容：“好。”

　　“我在外间守着你，你但凡有声响，我即刻便来。”

　　他起身，轻步退至外间浅卧，依旧警醒，时刻守着他失而复得、终于明媚的小姑娘。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人一走，榻前那点圆满温柔，瞬间碎落无声。

　　顾思映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眼底的明媚彻底寂灭，只剩一片沉沉死寂，与铺天盖地的不舍。

　　方才那一瞬的圆满，是她偷来的。

　　偷来一次夫妻相称，偷来一次真心相拥，偷来一次十五岁的圆满。

　　圆满过后，便是永诀。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护她二十一年、为她负重前行、从无半分怨言的人。
　　舍不得他眼底温柔，舍不得他半生守护，舍不得这世间唯一疼她爱她的人间暖光。

　　可她不能再留。

　　她的罪孽、她的过往、世人的流言、肮脏的余生，只会生生拖累他、玷污他、困住他。

　　她十五岁想嫁他，是干干净净、明媚相配。
　　她二十一岁留在他身边，是满身泥泞、不配相随。

　　所以她只能用这最后一夜，圆自己年少一场梦。

　　圆完了，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