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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后山语尽,此生辞温 闭门多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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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多日,重门深锁。
青崖内外流言沸反盈天,朔影日日在外杀伐平定,压尽满城口舌,归来依旧立在廊外死守,不敢惊扰分毫。
府中人人心下惶然,皆觉夫人困入心魔,日渐沉寂,怕是郁结伤身。
直至这日午后,外间事务正繁,朔影端坐前厅,一一处置散播流言的属地之人,眉眼凛冽,杀伐未歇。
忽有侍女急步入内,垂首颤声禀报:
“坞主,夫人……遣人来请您,盼您即刻回内殿。”
朔影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心头悬了多日的大石猛地一颤,说不清是紧张,是惶恐,还是一丝久违的希冀。
这些时日,她闭门避世,拒见任何人,连他也一概隔绝。
今日主动相召,是多日来头一次。
他来不及细思,即刻抛下手中诸事,阔步转身,疾步赶回内殿。
殿门未锁,轻掩半开。
入内一望,顾思映竟已自行梳洗完毕。
素衣素发,脂粉未施,脸色是久居暗室的苍白孱弱,身形单薄得风一吹便会倒。眉眼间没了往日颓废死寂,反倒异常平静,静得近乎空无。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
眼底无怯、无避、无羞、无恐,只剩一片温顺的淡然。
她轻声开口,语声极轻极柔:
“阿影,陪我去后山,好不好?”
朔影心口微松,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卸下,眼底浮出浅淡暖意,连忙应声:
“好。”
他久怕她困死心魔、自苦沉沦,如今她愿出门、愿见光、愿与他言语,已是天大的好事。
下一瞬,顾思映轻轻看着他,带着几分孩童时的温顺,是多日来从未有过的软糯与依赖:
“我身子虚,走不动路。你……背我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一句,瞬间撞碎朔影满心寒凉。
多年未曾听见她这般语气。
多日她避他如劫、惧他如霜,连触碰都本能躲闪,如今竟主动求他背负。
欣喜来得太轻、太猝不及防,他眼底微热,重重点头,声音温柔得近乎珍重:
“好,都依你。”
他俯身,稳稳屈膝,宽厚脊背妥帖如旧。
顾思映微微屏息,迟疑一瞬,终究轻轻伏了上去。
她依旧怕人触碰,躯体微微僵硬,不敢全然贴近,却尽力放松,温顺落于他脊背之上。
久违的、安稳的、年少时唯一的依托。
朔影缓缓起身,动作极稳、极轻,生怕颠她半分,一步步缓步往后山行去。
山道风轻,草木安静。
一路无人言语,只有风拂枝叶的轻响。
良久,伏在他背上的顾思映,才轻轻启唇,声音轻得像风中碎絮:
“阿影,我欠你一句道歉。”
朔影步伐微顿。
“小时候,我太任性。”
“你只比我大三岁,小小年纪,却事事让我、护我。我日日指使你、闹你、欺负你,从不肯体谅你半分。”
她语声轻轻,带着绵长的愧意与温柔的追忆。
“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为护青崖百姓、护一方安稳,战死沙场。”
“你本该是被人呵护的年纪,却早早扛起责任,守青崖、守旁人、守我一人。”
“从小到大,你负重前行,护我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她今年二十一。
自她落地人世,他便从未离开。
朔影心口酸涩发胀,步步沉稳,默默听着,喉间微微发紧。
风掠过山道,吹干眼底微湿。
又静默许久,顾思映才缓缓掀开压在心底四年、从未敢与人言说的地狱。
语气极平、极淡,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可每一字,都浸着血与泪。
“当年离散,我辗转流落,最终被卖去南疆,落入王家手中。”
“那四年暗无天日,我日日被拘、被辱、被苛待。可我哪怕苟延残喘,心心念念,从来都是中原,都是你。”
她微微闭眸,咽下喉头涩痛,缓缓坦白所有罪孽。
“我这一生,怀过两胎。”
“第一胎,刚满两月。我得知之时,只觉天崩地裂。”
“我绝不能留。我拼死也要干干净净回去见你。”
“我趁人不备,独自上山寻草、熬药、饮下堕胎汤药,硬生生送走了那一胎。”
语气无波澜,却字字诛心。
“第三年,我又怀了身孕。”
“王家看管极严,寸步不离,我再无半点机会私了。熬到秋日秋收,人人忙乱之际,我临盆诞下孩儿。”
她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轻声诉说:
“我亲手……掐死了他。”
“我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只知道,我不能留。我沾满泥泞的人生,不配养任何骨肉,更不配拖着一身肮脏,回头见你。”
每一句坦白,都是剜心自割。
她坦然掀开自己最血腥、最阴暗、最不敢示人看的疮疤。
背上的人极轻、极静。
唯有细碎湿泪,无声落在他肩头衣料之上,凉得刺骨。
朔影脚步越来越慢,沉稳的步伐渐渐发沉、发滞。
胸腔剧痛翻涌,气血翻搅,心口被她轻飘飘的几句话,碾得粉碎。
他从不知她熬到这般绝境。
从不知她为了守住一丝见他的念想,亲手碎胎、亲手灭子,背负满身血罪,苟活四年泥沼。
顾思映继续轻声说着,温顺又卑微:
“阿影,我配不上你。”
“我早已不是清白之身,满身污秽、满身罪孽、双手沾血。”
“你一生清白坦荡、温柔赤诚、干净如初。我太脏了,配不上你的二十一年守护,配不上你半分温柔。”
话音落,山道风寂。
朔影喉间彻底发哑,一字一字,沉而坚定,倾尽毕生温柔与虔诚:
“夫人。”
“在属下心里,你从来清清白白。”
“你历经万般劫苦,身不由己,万般皆是命,万般皆非你。”
“旁人看你满身风尘,可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年少那个明媚坦荡、心性纯粹的模样。”
这一句话,温柔托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却托不住她早已决死的心。
顾思映静静落泪,无声哽咽。
她想听的安慰,他给了。
她想要的温柔,他从来都不缺。
可正因为他太好、太干净、太赤诚——
她才更不能留在世间,继续玷污他。
她今日开门见他、温顺随他上山、坦白所有罪、道尽所有亏欠、忆尽所有温柔。
是告别。
是交代后事。
是把二十一年羁绊、四年亏欠、一生真心,尽数还清,干干净净离开。
她吸了一口气,语气轻轻,像是在安抚他:
“阿影,你别担心。我往后……会好好养好身子,不再郁结。”
这是假话。
是让他安心、不留牵挂的假话。
她怕他日后自责、痛苦、放不下,所以最后一次,骗他一回。
风漫过山野,岁岁旧景如昨。
顾思映望着熟悉的后山风光,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追忆:
“小时候,你常常这样背我上山。”
“春日背我看桃花、看杜鹃。夏日背我去山泉戏水。秋日背我进山狩猎。”
“一年四季,你从来都陪着我。”
二十一年朝夕,二十一年偏爱。
他的人生,几乎全数是她。
她伏在他微凉的脊背之上,轻声剖白,用尽此生最真、最重的心意:
“阿影,你才二十四岁。”
“你本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风月、自己的安稳。”
“可你从八岁起,就围着我转,为我负重前行二十一年。”
“我知你待我情深,知你从未嫌弃,知你倾尽所有护我周全。”
“可我这一生,泥泞太深、罪孽太重。”
“我爱过你、依赖过你、拖累过你,也玷污过你的清白岁月。”
“今日尽数说尽,此生亏欠,我尽数认下。”
朔影脊背紧绷,步伐滞涩,温热的泪终于克制不住,无声坠落,砸在山间荒草之上。
他背着她,走在年少岁岁相伴的山道上。
昔日是童稚嬉闹、岁岁无忧。
今日是温柔诀别、字字葬心。
他听着她温柔至极、决绝至极的剖白,痛得浑身发颤,却只能稳稳背着她,用尽余生所有温柔护完这最后一段山路。
山风萧萧,木叶簌簌。
她在他背上轻声落泪,温柔告别人间、告别年少、告别二十一年牵绊。
他在山下一无所知,满心以为她终于释怀、终于想开、终于肯好好活下去。
无人知晓——
今夜月落更深,灯息人静。
她便要独自归去,干干净净,自行了结。
此生不负他、不负年少、不负真心。
唯负自己,唯赴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