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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肝肠俱碎,始知千苦 青崖车马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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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车马疾驰而归,一路绝尘,褪去长街喧嚣,独留满车沉凉。
朔影怀中紧抱着昏沉不醒的顾思映,步履极轻,每一步都稳得不敢有半分颠簸。怀中人肌肤冰凉,眉眼惨白,呼吸微弱断续,即便人事不省,指尖依旧蜷曲紧绷,残留着极致惊惧后的颤栗。
入府之后,他面色冷冽如霜,周身戾气压得满堂下人不敢抬头。
只沉声落下铁令,字字不带温度:
“把人押入暗牢,堵死口舌,严加看管,寸步不得松懈。”
暗卫领命,即刻将一路挣扎不休、犹自目露凶光的王大柱拖拽下去。
处理妥当,朔影再无旁顾,俯身稳稳抱着顾思映,快步回了内室寝房。
暖帐垂落,一室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却隔不住她满身残留的破碎寒凉。
他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动作温柔至极,褪去她沾染尘嚣的外衫,替她拢好绵软衾被,指尖触到她肌肤,依旧是一片刺骨冰凉。
朔影端坐榻边,抬手凝指,轻轻搭在她腕脉之上。
指尖触及脉搏的刹那,他心口骤然一沉,酸涩与悔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脉象紊乱虚浮,心神躁动溃散,气血翻涌逆行,内里气机郁结淤堵至极。
是大受惊惧、心神崩乱、忧恐过甚所致。
这一年来,他日日汤药温养、夜夜贴身陪护,倾尽所有温柔耐心,一点点抚平她身上旧疾、稳住她飘摇心神。他以为早已将她从过往泥沼里捞出来,以为她已然安稳平和,足以接住人间温柔。
可不过一场市井风波,一次旧魇重临,她养了整整一年的安稳心境,便碎得彻彻底底。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容颜、紧蹙不放的眉峰、昏睡中依旧隐隐颤抖的肩头,朔影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自责与无助。
是他太过自负。
是他以为挡尽流言、护她安居,便是周全。
是他低估了那四年炼狱刻入骨髓的伤,低估了她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苦。
他护得住她身外风雨,却护不住她心底旧疤。
他养得好她身上沉疴,却养不回她早已残破的神魂。
无尽心疼裹挟着愧疚,密密麻麻啃噬他五脏六腑。
他静坐榻边,凝望着她苍白睡颜良久,待她气息稍稍平稳,才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起身移步暗牢。
他需亲自审问,亲自了结这桩祸根。
暗牢阴冷潮湿,寒气森森。
王大柱被缚于刑架之上,口舌虽堵,眼底依旧满是嚣张阴鸷。见朔影孤身前来,他心中骤然生出揣测。
他亲眼所见,方才长街之上,那女子惶然否认、卑微躲闪,畏他如鬼,更畏朔影厌弃。
在他看来,世间男子皆重体面清白。
朔影这般身居高位、名动西南的贵人,亲眼目睹枕边人爆出这般不堪过往,必然早已心生嫌隙、厌弃至极。
他笃定,朔影已然嫌弃顾思映。
念头一转,王大柱顿时底气大涨,待暗卫撤去堵口棉絮,他当即仰头狂笑,语气张狂又谄媚,全然是拿捏把柄的算计模样:
“坞主既然来了,便是知晓一切了吧?”
“我知道你如今厌弃她、嫌她肮脏不堪,觉得她辱了你青崖门楣!”
他自以为掐中要害,愈发肆无忌惮,直接开口讨要好处,妄图讹诈封口:
“你若愿给我金银良田、安稳居所,我便从此闭口,再不踏入中原半步,永不提她过往半分!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朔影立在阴冷牢中,周身寂然无声,眼底寒潭深沉,不起半分波澜,只静静看着他跳梁小丑般的嘴脸。
王大柱见他不语,只当他默认,愈发得意张狂,句句恶毒,刻意挑唆,字字往顾思映心口最痛的地方捅,极尽诋毁:
“你以为她是什么干净良人?”
“她在我王家四年,日日被拘、动辄受辱,非打即骂是常态!可她偏生骨头最贱,日日哭嚎,心心念念只有你朔影!”
“哪怕被我家人苛待折辱,哪怕日子猪狗不如,她每日每夜,嘴里念的、心里想的,全是回中原找你!”
他笑得狰狞,字字诛心,刻意撕开所有隐秘血淋淋的真相:
“你可知她身子为何亏虚至此?”
“她此生怀过两胎!第一胎知晓有孕,日日私藏草药,拼命服食堕胎,一心要打掉骨肉,只为干干净净回你身边!”
“后来我家人看管极严,她无处下手,第二胎终究足月诞下,是个活生生的男婴!”
说到此处,王大柱语速狠厉,字字淬毒,轰然爆出最惨烈、最隐秘的秘辛:
“可她心狠至极!半点骨肉情分全无!孩子落地当夜,无人看守之时,她亲手活生生,将那初生孩儿掐死!”
“这般毒心恶毒、冷血无情的女子,你当真还要护着?!”
一语落毕,暗牢死寂。
朔影浑身骤然僵立。
轰然一瞬,五雷轰顶。
他素来知晓她南疆四年受苦,知晓她身遭折辱、两度孕身、产后大亏。
他以为她两度怀胎,皆是身不由己、被迫承受,所有苦楚皆是被动受难。
他从不知,她竟熬过这般惨烈绝境。
从不知她为了保全一丝清白念想,敢自行碎胎。
从不知她绝境诞子、亲手灭亲,熬过这般非人、摧心蚀骨的人间炼狱。
四年泥沼,从来不是他所想的隐忍受苦。
是日日碎心、夜夜诛魂,是被逼到极致,不得不亲手斩断骨肉、自毁罪孽的绝境求生。
他以为他懂她的苦,原来他连千万分之一都未曾知晓。
过往数年,她独自扛下所有血腥、所有罪孽、所有无人可诉的崩溃。
她日日自我禁锢、自我厌弃、夜夜熬魇,心底压着这般惊天彻痛,却从未对他吐露只言片语。
她只敢在雨夜病发时无声垂泪,只敢在安稳时光里暗自愧疚、自觉不配。
刹那间,极致的震痛、密密麻麻的心疼、撕心裂肺的酸涩,瞬间冲垮他所有沉稳。
朔影身形微颤,脊背僵硬,指尖控制不住的轻轻战栗,心口剧痛翻涌,气血骤然上涌,喉间隐隐泛起腥甜。
原来她的自卑,她的怯懦,她夜夜不宁的梦魇,她始终跨不过的心坎,从来不是无端而生。
是她亲手葬过骨肉,亲手染过血腥,背负着一身无人知晓的罪孽,陪着他岁岁朝夕,独自熬了一年又一年。
他养她一年,护她一年,疼她一年。
却不知,他视为珍宝的女子,曾在无人看见的深渊里,被命运磋磨得寸骨俱碎,受尽世间最残忍的苦。
一旁的王大柱犹自得意,还在不停叫嚣诋毁,只当朔影是被真相震住、心生厌弃。
朔影缓缓闭了闭眼,压下喉间腥甜与翻涌的滔天痛楚,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刺骨的寒凉。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隐忍的碎裂感,一字一句冷彻骨髓:
“严加锁困,好生看管,不许死,不许善待。”
说完,他再无半分停留,再也懒得看这恶人一眼。
所有的审问、所有的清算,尽数延后。
此刻他心中别无他念。
唯有榻上那个独自扛尽千苦、破碎不堪的女子。
他要回去陪她。
护着她,守着她,弥补她这一世无人可渡的孤苦与疮痍。
暗牢寒气彻骨,恶人兀自癫狂。
唯有内室软榻之上,昏沉未醒的人,尚在无边梦魇里,独自煎熬。
朔影步履仓促,踏过寒凉沉夜,满心满目,只剩无尽疼惜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