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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墟无家,刻骨余生 深山落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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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落雪消融,转瞬已是半月。
这半个月的时光,静得像一潭无波的寒水。
顾思映终究是听了朔影的劝,开始进食、安歇、配合汤药调养身子。可从前那个娇纵烂漫、任性撒娇、万事依赖他的小小少女,彻底不在了。
一场家破人亡,倾覆的不只是青崖坞,也碾碎了她十三载的天真骄矜。
她变得沉静、寡言、隐忍。眼底再无半分稚气的顽闹,余下的是与年岁不符的沉冷与倔强。
朔影日日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无从宽慰。
有些风雨落过身,就再也吹不散。
有些痛刻入骨,就再也抹不去。
这日晨起,山风清浅。
顾思映收拾好简单衣襟,站在隐宅门前,望着山下遥遥尘路,静静开口,语气平淡却决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阿影,我要下山。”
朔影心头骤然一紧。
这半月来,他日日留意山外动静,暗探风声早已传回——山下乱局已定,官兵撤去,战乱平息。
只是那平定,是彻彻底底的荒芜死寂。
他心知她迟早要走这一遭,迟早要亲眼去看自己覆灭的家园。
他想拦,却也清清楚楚知晓:他拦不住了。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会赖在他怀里撒娇、听他哄骗、任他安排的小姑娘。
她心里压着家国血海、父亲性命,憋着一身无人知晓的沉郁。
她要去,便一定会去。
朔影敛尽眼底涩意,轻声应下,顺从且无奈:
“好。属下陪您。”
一路下山,山路熟悉,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往日来时,是晨起嬉闹、满心好奇、被人护着骗着的无忧少女。
今日归途,是孑然一身、满心疮痍、归来无家的顾家遗女。
待踏出山林,抵达山麓那一刻——
顾思映脚步骤然停住。
满目荒芜,寸草残烬。
昔日烟火繁盛、屋舍连绵、岁岁安稳的青崖坞,彻底消失不见。
连片焦黑断壁,满地残砖碎瓦,烧焦的梁柱歪斜在地,遍地灰烬飞尘。往日熟悉的庭院、书房、长廊、花木,尽数被烈火吞尽,夷为平地。
风声扫过废墟,空空荡荡,满目凄凉。
这里曾是她的家。
是她撒娇任性、读书嬉闹、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护了十三年的故土。
如今,寸土不剩,万物成墟。
朔影静静立在她身侧,不敢言语,不敢惊扰,只随时准备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时刻记着她心肺孱弱、旧疾缠身,动不得怒、用不得力、受不得大悲大恸。
顾思映静静伫立良久,面色平静得近乎冰冷。
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是那双曾经明媚娇憨的眼眸,一点点彻底沉下去,沉成一片荒芜寒潭。
看过了。
确认过了。
她的家,真的没了。
爹爹,真的不在了。
从前所有安稳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良久,她轻轻吸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没有回头,淡淡出声:
“回去吧。”
语毕,她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踏上进山之路。
来时山路尚且平缓,归途步履沉重艰涩。
往日登山,她走几步便会嫌累、嫌倦、嫌脚酸,会软软扯住他的衣袖,撒娇赖皮,等着他弯腰背她、护她前行。
可今日,她一步一步,稳稳沉沉,全程强撑着单薄身子,不喊累、不叫苦、不示弱。
明明气息已然微微发虚,胸口隐隐浮动着闷滞,她依旧咬牙隐忍,不肯流露半分疲态。
朔影看得分明,心头酸涩剧痛翻涌不止。
他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侧身挡在她身前,习惯性屈膝俯身,是数年不变的温柔迁就:
“小姐,累了,属下背您。”
可这一次,顾思映轻轻抬手,拦住了他。
她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却固执,不带半分从前娇纵,只剩沉淀入骨的冷寂:
“不用。”
朔影眉心微蹙,心疼得发紧:“您身子吃不消。”
顾思映抬眸望他,眼底清冷静定,字字沉缓,字字铭心刻骨:
“阿影。”
“我要自己走上去。”
“我要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脚下故土成墟、有家无归、归处皆亡的感觉。”
“记住我今日孑然一身、无家可依的滋味。”
她不再是需要人人护着、哄着、瞒着的小姑娘了。
她的安稳,是爹爹以命换的。
她的余生,是阿影舍命守的。
她的苟活,是满坞鲜血堆出来的。
这份痛,她必须亲自受。
这份苦,她必须亲自扛。
这份亡国无家的愧疚,她必须刻进骨血,永世不忘。
朔影望着她眼底骤然成熟、骤然坚韧、骤然负重的模样,喉间死死哽咽,万般心疼却再不敢多言。
他懂了。
她在长大,在脱胎换骨,在亲手斩断过去所有天真。
从此世间再无骄纵无忧的青崖坞小姐。
只剩背负血海、隐忍前行、步步皆痛的顾思映。
他不再强求背她,只微微侧身,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稳稳托着她的力道,替她分担大半重量,时刻留意她的气息与面色,严防她情绪激荡、体力透支引发旧疾。
山路崎岖,步步沉重。
少女一步一步,踏碎风霜,踏碎过往,踏碎十三载温柔旧梦。
她脊背挺直,绝不弯折。
眼底含泪,绝不坠落。
身旁少年稳稳相扶,沉默相伴,满心疼惜,默默替她扛住所有摇摇欲坠的风霜。
残阳落在荒芜山麓与萧瑟山径之间。
山下是故墟茫茫,再无归处。
山上是余生寂寂,岁岁相守。
从此,她褪去骄矜,褪去天真,褪去所有被人呵护的任性。
她记住了今日刺骨之痛,记住了有家不能回的绝望,记住了一身余生、皆为亏欠。
往后岁月,深山寂寂。
她负重前行,他终身相守。
风雨同担,悲苦共渡,再无一人,独享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