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淬骨自砺,无复娇年 自下山看过 ...
-
自下山看过故园废墟那日起,顾思映的心性,彻底换了模样。
从前十三载,她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坞堡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冷暖有人问,疾苦有人挡,万事皆有旁人兜底。她骄纵、娇气、依赖成性,连研墨暖手都要等着朔影伺候,从未沾过半分人间粗苦。
可一场倾覆火海,烧尽了她所有娇生惯养的底气。
此地深山隐宅,是她仅剩的家。
父亲以命为她换来余生,朔影以余生为她隔绝乱世,她再也没有资格做那个被人全然庇护、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要撑起来。
撑住这座空寂的宅院,撑住自己残破的余生,撑住这份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安稳。
自此,顾思映再不接受朔影半分贴身伺候。
往日里归他包揽的起居杂务、洗衣炊煮、收拾打理,她全数接过,件件亲力亲为,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深冬山里,天寒彻骨,井水更是冰寒刺骨,冷得扎入肌理。
院中青石盆里,盛着满满一盆冷水,浸着换洗衣物。往日这些活计,从来轮不到她沾手,朔影从不会让她碰半点凉水,半点粗活。
可如今,顾思映蹲在盆前,徒手探入冷水之中。
冰水刺骨,瞬间冻得指尖发麻、皮肉发僵,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遍四肢百骸,冷得人浑身发颤。
她却神色平静,眉眼沉定,一点一点细细揉搓衣物,力道沉稳,动作从容,没有半分从前畏冷怕苦的娇态。
朔影端着药碗从屋内走出,一眼看见这一幕,心口骤然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裹满全身。
他几乎是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抢过她手中衣物,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色与疼惜:
“太冷了,属下來。”
经年习惯,他本能替她挡苦、替她受累、替她扛下所有风霜。
可这一次,顾思映抬手轻轻挡开了他。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眸看着盆中冷水,指尖依旧浸在刺骨寒水里,声音清淡,却带着磐石般的执拗:
“不用。”
朔影眉心紧蹙,喉间发涩:“这般冰水,伤身,你心肺弱,受不得寒。”
闻言,顾思映终于抬眸,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年少娇气,只剩沉沉沉淀的冷寂与坚韧。
她看着他,字字轻缓,却字字淬痛入骨:
“冷是皮肉疼。”
“这点疼,远不及我心里的疼。”
皮肉之寒,刺骨一瞬,尚可忍耐。
可家破人亡、至亲永别、故土成墟的痛,日日剜心,岁岁难平。
她要记住这份寒凉,记住这份苦累,记住这份亲手谋生的不易。
她在折磨自己,也在淬炼自己。
唯有日日亲尝疾苦、亲身劳作、亲手撑起方寸天地,她才配好好活着,才不负父亲舍身换来的余生,不负朔影终身相守的孤苦。
朔影僵在原地,看着她眼底隐忍沉淀的风霜,看着她不再撒娇、不再示弱、不再依赖分毫的模样,满心酸涩无处可泄,只能静静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承受所有苦累。
自此往后,山中朝夕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是他一人忙前忙后,护她安闲无忧。
如今是二人并肩,晨起炊煮,日暮收拾,所有杂务皆是一同分担。
生火做饭,她守灶添柴,不避烟火熏尘;扫地收拾,她躬身劳作,不惧繁琐疲累;打理院舍,她亲自动手,事事亲为。
她彻底戒掉了所有娇气,戒掉了所有依赖,硬生生把从前养尊处优的小姐性子,磨成了隐忍坚韧的模样。
可寒水日日触碰,冬风夜夜侵蚀,终究落下痕迹。
不过旬月,她那双素来温润细腻、养得白净柔软的手,便冻出了连片的冻疮。指节红肿发紫,皮肉僵硬,偶尔沾水开裂,隐有血丝,触之微凉,碰之微痛。
从前这双手,只握笔墨诗书、只执精巧玩物,从未沾风霜、从未受苦寒。
如今却满是风霜痕迹,藏着日日磨砺的伤痕。
每到夜深人静,顾思映沉沉安睡后,朔影总会取来冻疮药膏,坐在榻边,轻轻托起她微凉的手。
他指尖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替她上药揉开,避开开裂的创口,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弄疼熟睡的她。
灯光昏暖,映着少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难过与疼惜。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深山孤寂、岁月清苦,
是她这般硬生生剥离所有柔弱,逼自己坚硬、逼自己独立、逼自己吞下所有苦痛,再也不依赖他半分。
从前她黏他、缠他、事事唤他,娇纵鲜活,满眼皆是依赖。
如今她沉静疏离、万事自持、事事独扛,眉眼间只剩沉冷,再无半分少女情态。
这份成长,太过惨烈,太过伤人。
上药完毕,他依旧恪守多年习惯,为她细诊脉象。
脉象平稳,无惊无郁,只是气血偏寒,皆是日日碰水受寒、劳累磨砺落下的虚亏。
他心知,她日日劳作、夜夜无欢,看似平静度日,实则是在刻意麻痹自己。
她不让自己闲下来,不让自己沉湎悲痛,用无尽的劳作磨砺肉身,以此掩盖心底无处安放的愧疚与哀思,硬生生把所有血泪与思念,都压在日复一日的辛苦之中。
这日夜里,药上完,脉象诊毕。
屋内炉火静静燃着,暖意融融,衬得一室岁月安稳,却也衬得两人之间悄然生变的氛围愈发清寂。
顾思映并未熟睡,静静睁着眼,望着帐顶,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阿影。”
“往后,别再叫我小姐了。”
朔影指尖骤然一僵。
她声音很轻,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青崖坞没了,从前的顾府小姐,也没了。”
“世上再无小姐,你直接唤我名字便好。”
经年尊卑,岁岁称呼,她想一朝斩断。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俯首侍奉、贴身呵护的娇贵少主。如今乱世归零,身世成尘,她只是顾思映,只是与他相依深山、共渡余生的普通人。
可朔影垂眸看着她熟睡的眉眼,看着她满是冻疮、历尽风霜的手,心口酸涩翻涌,固执得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轻轻握紧她微凉的指尖,声音低沉、郑重,带着恪守一生的执念:
“属下不认。”
“在属下这里,永远只有小姐。”
山河可倾,家园可覆,岁月可改,世事可迁。
可他护她十三年,伴她岁岁年年,他的小姐,从来没变。
哪怕她褪去娇纵、淬骨成长、坚韧独撑,
哪怕她历经风霜、满身伤痕、不再依赖,
她依旧是他毕生要护、毕生要敬、毕生相守到底的,唯一的小姐。
炉火摇曳,夜色深沉。
山中岁月无声流转,她日日自苦磨砺,步步坚硬成长。
他岁岁俯首相守,寸寸疼惜包容。
一人刻意承重,一人默默兜底。
一人斩断从前,一人死守初心。
深山无岁月,冷暖两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