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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剖心诉痛,解冻余生 深山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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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暮雪,簌簌落满檐角枝头。
隐宅之内炉火温热,却烘不散一室沉郁寒凉。
顾思映枯坐窗边已有三日,粒米未进,滴水罕沾。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单薄的肩背微微塌陷,眼底是化不开的自责与死寂,整个人像一株失了生机的寒枝,默然凋零在无尽深山中。
朔影日日守在身侧,温饭、熬药、添炉、暖被,事事周全,句句轻哄。
可所有温柔劝慰,尽数石沉大海。
他看着她日日自我苛责、日渐消瘦,心肺孱弱的身子本就经不起折腾,再这般耗下去,旧疾必重,身子终究会垮。
他疼,也慌。
他扛下了家破人亡的所有秘密,扛下了乱世倾覆的所有罪孽,扛下了孤守深山的所有孤寂,从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半分悲恸。他只敢做她的靠山,做她的屏障,替她挡尽所有风雨,独自咽下所有血泪。
可此刻看着她死寂沉沦、自苦自残的模样,朔影终于撑不住一贯的强硬隐忍。
他不怕自己余生孤苦、满心疮痍。
他唯独怕,他拼尽性命换回来的余生,只剩她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
暮色沉沉,屋内光影柔和却冷清。
朔影撤去桌上彻底凉透的饭菜,没有再端上新的吃食,也没有再重复无用的劝慰。
他缓步走到窗边,立在她身侧。
往日温润沉稳的声线,此刻带着压了数日的沙哑与疲惫,褪去所有恭谨克制,染满真切的沉痛。
“小姐。”
他轻轻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示弱与卑微。
“您日日这般苛待自己,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属下看着,比挨刀剜心更痛。”
顾思映身形微僵,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抬头,依旧沉默无言。
朔影垂眸望着她单薄的侧脸,眼底积压多日的红意与悲恸尽数翻涌而出,不再刻意遮掩。
这些天,所有人都以为,唯有她是最可怜的幸存者,唯有她背负着丧父失家的愧疚。
无人知晓,他亦是无家可归,亦是痛失至亲恩主。
“您以为,只有您在难过,只有您在自责吗?”
他声音轻颤,字字皆是压在心底、从未敢吐露的真心。
“将军于我,恩同再造,是将军收留我、栽培我、信我、托我。”
“坞堡上下,于我而言,亦是家园。山下葬身火海的百姓、相伴数年的旧人,我一一都记在心里。”
山下那场燎原大火,烧的是她的故土,亦是他的归宿。
她痛失父亲,他痛失恩主、痛失所有归处。
这三日,她枯坐沉沦,他又何尝不是夜夜无眠、寸心俱裂?
只是他不能垮。
他若再沉湎悲痛,这深山之中,便真的只剩她一人,无依无靠、无人照料。
“属下也痛。”
朔影垂首,眼底温热湿意悄然蔓延,坦诚得毫无保留。
“属下夜夜想起将军清晨那句‘好好玩,不急着回来’,想起他强忍悲痛的眼神,想起坞堡覆灭的火光,心口亦是寸寸碎裂。”
“属下也恨乱世无情,恨自己无力回天,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覆灭,只能带着您逃离故土。”
顾思映闻言,死寂的心湖终于掀起一丝微澜。
她终于缓缓抬眸,朦胧的视线里,看见向来挺拔沉稳、永远无坚不摧的少年,眼底盛满了和她一样的悲恸与疮痍。
原来不止她一人被困在那场诀别里。
原来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安稳、所有的从容,全是硬撑的伪装。
他比她更痛,却还要强忍悲伤,笨拙地护着沉溺自责的她。
朔影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愈发温柔恳切,带着近乎哀求的轻缓:
“小姐,您无需怪自己,更无需苛责自己。”
“那日的一切,都是将军早已筹谋好的退路。他瞒着您,护您天真,替您挡死,从不是您的错。”
“您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安歇,好好走完这余生,才是将军拼尽一切,想要的结果。”
“您这般自苦,日渐孱弱、旧疾缠身,才是最辜负他的托付,最辜负他的牺牲。”
句句剖心,字字真切。
压在顾思映心头数日的坚冰,终于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不是自私苟活。
她的活着,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期许,是少年用余生换来的安稳。
她若是一味沉沦自责、糟蹋自身,便是白白辜负了所有人的牺牲。
积压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沉默隐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滚落。
不是崩溃大闹,是释然、是愧疚、是共情、是万般无奈的哽咽。
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朔影心头一松,又疼又惜。
她肯哭,便代表她肯释怀,肯放下执念,肯好好活下去。
他伸手,动作极轻,替她拭去脸颊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温柔得小心翼翼。
“小姐,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这一次,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有极尽温柔的恳求。
顾思映泪眼朦胧望着他,看着他眼底同样深重的悲恸,看着他连日不眠的疲惫,终于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未散的哽咽,轻若蚊蚋:
“好。”
一字落定,解冻了死寂多日的深山岁月。
朔影心头大石落地,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
他转身,快步去厨房温热粥食。
炉火灼灼,粥香袅袅。
往后深山无岁月,乱世隔千山。
家国倾覆的伤痛永不会消散,心底的愧疚永远留存。
但他们不再独自沉沦。
此后余生,悲苦相伴,冷暖相依。
他护她安好,她惜他情深,两两慰藉,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