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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山锁寂,寸心自咎 深山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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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深处,别有洞天。
顾衍早年备好的隐宅静静坐落于山谷腹地,青瓦木舍,院净庭幽,柴房粮仓、药室卧房一应俱全,物资充裕,足以隔绝世事、安稳度日数十年。
可再好的安居之所,此刻落在二人眼里,只剩囚笼般的死寂。
一路行来,山下冲天的火光渐渐被层林遮挡,厮杀呐喊的异响彻底消散。
俗世烟火、家园故土、至亲至恩,尽数被千山万水隔绝在外。
从此人间纷乱,血海沉浮,皆与他们无关。
抵达隐宅的这几日,深山岁月静得可怕。
冬日落雪,林深无人,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寒枝的簌簌轻响。
可最死寂的,从来不是深山,是彻底失语、彻底沉沦的顾思映。
自知晓真相那日起,她便如同失了魂魄。
曾经鲜活娇纵、爱闹爱笑、事事好奇的小姑娘,一夜之间褪去所有天真烂漫。
她不言不语,不动不闹,整日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空荡幽深的林海,眼神空洞,眼底再无半分光亮。
朔影依照往日习惯,日日细心打理起居。
晨起生火暖屋,温好粥食,熬制润肺汤药,细细备好她爱吃的软糯点心,一遍遍端至桌前。
可桌前饭菜,日日温热,日日微凉,日日原封不动。
顾思映滴水懒沾,粒米未进。
她不闹,不哭,不吵,只是沉默着拒绝所有吃食。
心底翻涌的情绪太沉、太痛、太无力。
她试过怨,试过恨,试过执拗不甘。
她怨坞堡倾覆,恨乱世无情,恨天降横祸。
可唯独怪不了朔影。
她心里清清楚楚——
他没有错。
他不过是遵从父命,拼死护她生路。
他一路瞒着她,是为护她不受提前惊惧。
他强行拽她上山,是替她挡下灭顶屠戮。
他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沉默,从来都是舍己护她。
他拼尽所有,背负血海秘密,独自咽下家国覆灭的剧痛,到头来,全是为了保全她一条性命。
她无从怪罪,无从迁怒。
万般沉痛、万般委屈、万般生离死别的悔恨,最后全部反噬自身,尽数压回自己心头。
只能怪她自己。
怪她那日懵懂无知,贪玩轻信。
怪她晨起只顾嬉闹,丝毫未察父亲眼底的忍痛诀别。
怪她最后一眼望见爹爹温柔笑意,却未曾读懂那是此生永别。
怪她身为顾家女儿,家园倾覆、父亲殉城,唯独她苟活于世,安稳避世,何其自私,何其愧怍。
这份活着,是用爹爹的命、用整座坞堡的安稳换来的。
她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便更是罪孽。
自责像细密的寒针,日夜扎在心底,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蜷缩在窗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折。眼底无泪,却比终日痛哭更让人心疼。
一旁的朔影,将她所有沉默、所有死寂、所有自我禁锢的煎熬,尽数看在眼里,疼在骨里。
这几日,他寸步不离守在隐宅,日日耐心劝食,日日轻声温哄。
“小姐,吃一点吧,空腹伤身,心肺旧疾容易复发。”
“天寒雪重,不吃东西撑不住寒气。”
“将军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这般苛待自己。”
他字字温柔,句句恳切,小心翼翼,生怕触痛她半分。
可无论他如何劝说,顾思映始终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她偶尔轻轻眨眼,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始终不肯落泪,也不肯出声。
她心里清楚,他比她更痛。
他自幼入坞,受将军恩养,视将军如父。
此番坞堡覆灭,恩人殉城,他何尝不是家破人亡?
可他连沉沦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他必须撑着、扛着、强装安稳,还要小心翼翼哄着她、护着她、稳住她的身心。
他替她挡住所有风雨,还要独自背负所有血海深痛。
她怨不得他,疼惜他,却又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只能日日枯坐,日日自咎,日日折磨自己,也折磨着默默守护她的少年。
朔影看着日渐清瘦、面色苍白、死气沉沉的少女,心口如同被寒雪层层覆压。
他不怕深山孤寂、不怕余生清苦、不怕永世离尘。
他只怕他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小姑娘,护得住她的命,却护不住她的心。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发脾气、她迁怒于他。
也好过她这般沉默死寂、自我苛责、生生熬垮自己。
屋内暖炉常暖,烟火常温。
可两个人的心底,皆是隆冬大寒,寸雪不融。
一日将尽,暮色沉落,林海苍苍,落雪无声。
朔影端着彻底凉透的饭菜,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窗边枯坐的单薄身影。
满心疼惜,万般无奈,千言万语最后只余一句极轻极哑的低喃:
“小姐,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属下。”
乱世余生,深山相守。
他扛尽世间罪孽与沉痛,只求她平安活着。
哪怕这份平安,是带着一生愧疚、一生自咎、一生无法释怀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