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21、泪崩惊疾，深山告真 山风烈烈，

　　山风烈烈，卷着山下未散的烟火焦气，一阵阵往林间灌。

　　朔影力道强硬，不容半分挣脱，死死扣着顾思映的手腕，大步往深山腹地行去。

　　他步履极快，神色冷硬缄默，眼底却早已红透一片，隐忍的悲痛几乎溃堤。

　　身后是漫天焚天火光，是崩塌的家国故土，是以身殉城的恩主。
　　身前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

　　顾思映从未被他这般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永远顺着她、迁就她、温柔待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更不曾这般粗鲁攥着她、强行拖拽她前行。

　　心底的恐惧、茫然、悲痛、不解，层层叠叠轰然压下。

　　她挣不脱、跑不掉、回不去。

　　爹爹在山下火海，家园尽数倾覆，唯独她被硬生生带离，困在这冰冷深山之中。

　　绝望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十三岁的少女。

　　“放开我……你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指尖用力抠着他的手背，泪水汹涌崩落，顺着下颌簌簌砸落在冰冷的青石路上。

　　哭声破碎、颤抖，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恸。

　　“我要回去救爹爹！阿影你为什么不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瞒着我……全都瞒着我……”

　　情绪骤然崩至顶点。

　　胸腔猛地一窒，熟悉的闷涩感骤然缠紧肺腑，寒意从四肢百骸骤然窜起。

　　她本就心肺孱弱、极易惊悸咳喘，此刻大悲大恐、心绪溃崩，旧疾瞬间复发。

　　呼吸骤然急促紊乱，胸口窒息发闷，喉咙涌上压抑的喘鸣。

　　方才还带着哭腔的嗓音骤然断裂，她双肩剧烈起伏，脸色一瞬褪得惨白，唇色泛出浅浅青白。

　　双腿骤然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踉跄着往下滑坠。

　　朔影心头巨震，所有强硬冷硬瞬间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前行，猛地停步，反手一把将虚软欲倒的少女稳稳扣进怀里。

　　怀中人身子滚烫又冰凉，呼吸紊乱急促，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琉璃。

　　眼底是止不住的湿红，泪眼朦胧，气息奄奄，被惊惧与悲恸彻底击垮。

　　“小姐！”

　　朔影声音骤然发颤，所有隐忍的冷静尽数碎裂。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乱世倾覆、不是孤身负重，是她旧疾复发、是她痛苦难忍、是她惊惧落泪。

　　他再也顾不上隐瞒，单手稳稳圈住她发软的身子，飞快从贴身衣襟取出常年随身携带的定喘药丸，指尖都在微颤。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后颈，一手迅速喂药、送水，动作熟练至极，是数年日日贴身照料练出的本能。

　　药粒入喉，他将她轻轻拢在怀中，掌心贴着她后背，缓缓顺气，替她舒缓紊乱的呼吸。

　　怀里少女依旧止不住发抖落泪，气息艰难，泪眼模糊，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哽咽断续：
　　“阿影……我怕……”
　　“山下……山下是不是没了……爹爹是不是……”

　　她不敢说，不敢想，可心底早已隐隐窥见最残忍的真相。

　　朔影拥着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喉间死死哽咽，眼底热泪终于再也绷不住，簌簌坠落，砸落在她发顶。

　　他冷硬的脊背彻底塌软，所有强硬、所有冷漠、所有缄默，尽数碎裂。

　　一路强行拖拽、一路狠心沉默，不是无情，是情太深。

　　是他不能让她回去送死，不能让她亲眼目睹屠戮血海，不能让将军拼死护住的天真，尽数毁于一旦。

　　山风穿林，烈烈萧萧，隔绝人世烟火。

　　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头血泪，声音沙哑破碎，一字一字，艰难开口，终于吐露半分深埋的真相：

　　“小姐。”

　　“回不去了。”

　　一句回不去了，碾碎所有侥幸。

　　顾思映浑身一僵，泪水落得更凶。

　　朔影低头，额头轻抵她发顶，热泪隐落，声音沉痛至极：

　　“官府围剿坞堡，昨夜兵临山下。”
　　“将军早已知晓危局，提前排布所有后路，唯一的心愿，就是保你一命。”
　　“他……选择死守坞堡，护百姓、护故土，唯独把你，托付给了我。”

　　“今日带你进山，不是嬉玩狩猎。”
　　“是你唯一的生路。”

　　他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方才不让你下山、对你强硬无礼，是属下该死。”
　　“可属下万万不能让你回去。”
　　“山下已是炼狱，回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顾思映靠在他怀里，听得字字清晰。

　　原来所有温柔叮嘱、所有提前排布、所有隐秘退路，都是爹爹最后的诀别。
　　原来清晨那句温柔的“不急着回来”，是此生最后的道别。

　　他什么都知道。
　　他独自扛下所有死局，拼尽一切，只为换她一条生路。

　　少女心口骤然撕裂般疼，哭声压抑破碎，喘症未平，又被大悲压得几近窒息。

　　“所以……爹爹是故意让我走的……”
　　“他明知会出事……偏偏瞒着我……让我无忧无虑离开……”

　　朔影紧紧抱着她，掌心微微发抖，含泪沉沉应声：
　　“是。”

　　“将军倾尽余生，只为护你天真不灭、平安无虞。”
　　“他要你好好活着，远离战乱，远离屠戮，远离这世间一切苦难。”

　　风声寂寂，深山凄冷。

　　山下火光依旧隐隐冲天，烧尽她十三载安稳岁月。

　　这一刻，顾思映终于彻底明白。

　　她不是被抛弃。
　　她是被父兄以命相护，硬生生从覆灭的乱世里，换出来的余生安稳。

　　而身旁这个从小伴她长大的少年，承接了所有人的死别与罪孽，瞒着血海深仇，拖着她远离故土，从此替全世界，护她一生。

　　往后无家、无亲、无故土。
　　余生深山，唯有他，是她唯一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