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17、寒夜密嘱，诀别前路 深冬夜寒，

　　深冬夜寒，霜风卷地。

　　这一夜的青崖坞，再无往日半分安宁。

　　整座山坞看似静沉如常，内里早已暗流彻骨。暗探连夜三报，官府围剿的兵马已然逼近山麓，旌旗隐隐可见，行军马蹄踏碎近郊寂静，明日破晓，便是合围之势。

　　危局，近在咫尺。

　　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每一个掌权者心头。

　　顾衍彻夜未眠，一身素色劲装，立于书房灯下，面色沉凝如铁。诸事已定，替身安置妥当，后路悉数铺尽，百姓疏散完毕，唯独余下最后一桩心事——他的女儿。

　　夜半三更，他再次独召朔影入密室。

　　烛火孤摇，映得少年眉眼愈发清峻凛冽。连日早出晚归、暗中排布退路，早已让他眼底积满疲惫，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立在灯下，静待最终号令。

　　顾衍望着他，不再迂回铺垫，开口即是终局指令，字字沉重、不容置喙。

　　“兵马已至山下，明日破晓便会全面合围。”

　　“阿影，明日一早，你便带思映入后山。”

　　朔影心口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终是到了这一日。

　　“她心性敏感，又体弱多病，绝不能让她知晓战乱实情。”顾衍语气坚定，细细叮嘱哄骗之辞，周全至极，“冬日后山常有野物出没，你便哄她，说是带她进山捕猎嬉玩、散心解闷。”

　　“入山之后，即刻遁入深处隐宅，永世不得下山。”

　　这是军令，也是诀别。

　　一字一句，断了所有回头路。

　　朔影喉间发涩，终是忍不住低声问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将军……那您呢？”

　　他深知坞堡明日必乱，官兵围剿凶狠，将军死守阵地，前路凶险莫测。

　　少年心头酸涩翻涌，他愿舍命护小姐，亦不忍见将军赴死。

　　顾衍闻言，沉默片刻，眼底敛尽风霜，终是缓缓漾开一丝宽慰笑意。

　　“我守坞半生，当战死此地，无愧百姓，无愧故土。”

　　他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温声宽慰，给他最后一点念想：
　　“你只管安心带她避世安居。若此战我能侥幸存活，他日风波散尽，我必亲自入山，寻你们团聚。”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是早已看淡生死的坦然。

　　朔影听得心口沉沉，悲意难平，却知大局已定，无可逆转。

　　紧接着，顾衍道出最后一桩万全排布，彻底断去他们后顾之忧，让二人余生再无暴露之险：

　　“你不必忧心身份败露。”

　　“替身、户籍、过往踪迹，我尽数替你们抹除。”
　　“山下所有知情人、旧线索、过往痕迹，全部清断干净。”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崖坞少主顾思映，再无坞中少年朔影。”

　　“后山之内，你们便是全新之人，与世隔绝，无人能查、无人能寻。”

　　后路铺得如此周全、如此彻底。

　　数年养育、数年托付、数年默默筹谋，他把自己能给的、能做的、能排布的一切，尽数留给了女儿，留给了受托的少年。

　　朔影伫立原地，心神巨震。

　　他看着眼前一身孤勇、以身赴死，却仍拼尽一切为女儿铺尽余生的将军，胸腔滚烫酸涩，感念至极。

　　数年恩养、数年信任、数年偏袒、数年托付。
　　今日更是为他们彻底斩断前尘、抹平踪迹，保他们一世安稳无名。

　　恩重如山，无以为报。

　　下一瞬，朔影俯身跪地，重重叩首。

　　一声沉响，落于冰冷地砖，恭敬、赤诚、决绝。

　　他额头抵地，嗓音沉哑笃定，立此生最重誓言：

　　“将军大恩，属下没齿难忘。”

　　“属下此生，必舍命护小姐。”
　　“守她无灾无病，守她岁岁安然，守她一世天真不受尘染。”
　　“纵使终身不出深山、与世隔绝，亦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烛火摇摇，映着少年跪地的孤直身影。

　　密室之内，是君臣重诺、是父爱沉山、是无声诀别。

　　屋外冬风呼啸，夜色漆黑如墨。

　　明日天光破晓，乱世兵戈将碾碎青崖坞的岁岁太平。

　　有人死守故土，以身殉局。
　　有人携稚避山，隐于余生。

　　前路已定，归途已断。
　　唯有他护她的执念，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