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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晓色辞坞,假戏猎山 天刚蒙蒙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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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破晓,冬晨霜色浓重。
天光尚未彻底破开,整座青崖坞还浸在沉沉寒雾里,静得无声无息,唯独风声穿院,簌簌吹落檐上薄霜。
一夜未眠的朔影,眼底藏着压到极致的沉色与酸涩。
昨夜密室密嘱犹在耳畔——破晓合围,即刻进山,永世勿归。
他不敢耽搁半分,踏着微凉晓风,轻步踏入映月寝屋。
帐幔低垂,拢得一室温暖。
顾思映尚自沉沉酣睡,锦被柔软,眉眼舒展,依旧是不经风雨的懵懂安稳。十三岁的少女,贪眠畏寒,冬日最是懒怠,素来不愿早起。
朔影立在榻边静看片刻。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疼惜、愧疚与悲壮。
外头山河将倾、兵戈将至、血染在即,可他的小姑娘,依旧一无所知,安稳酣眠。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放轻嗓音,温柔贴近榻边轻唤:“小姐,醒一醒。”
榻上少女睫羽轻颤,未睁眼眸,只懒懒蹙起眉,往暖衾深处缩了缩,软糯带娇,带着晨起未醒的慵赖执拗:
“不要,太冷了,我不去。”
她以为不过是寻常晨起琐事,半点不愿离开暖被窝,惯来的骄纵懒态,分毫未改。
朔影深知时辰紧迫,耽误不得半分,却不敢催急吓她,只能耐着性子柔声哄诱,顺着她的心意勾她好奇:
“今日天寒雾重,后山野物最是活跃。”
“若是起晚了,日头升高,鸟兽便都藏了,今日便猎不到了。”
他嗓音温沉悦耳,句句皆是哄骗,字字温柔妥帖,却字字承载着生离诀别的重量。
果然,这话落入耳中,榻上懒怠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她素来贪玩,听闻后山可捕猎,难得起了兴致,惺忪睁眼,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汽,带着孩童纯粹的好奇:
“真的有野物?”
“嗯。”朔影垂眸望着她,眼底温柔缱绻,掩尽悲凉,“早些去,定然不虚此行。”
顾思映睡意散去大半,被他勾起兴致,懒懒散散撑着衾被坐起身,依旧是一副娇纵模样:
“那便去吧。”
时辰迫在眉睫,山下兵马已然渐近。
朔影不敢耽误,上前替她细细穿戴冬衣、拢好领口、系紧棉鞋。
往日这些琐事尚可慢慢打理,今日他动作虽依旧轻柔,却藏着掩不住的急促利落。
一件件厚实冬衣裹住她单薄身子,护住她畏寒的肌理,他指尖微凉,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认真。
这一去,便是永别故地。
这一护,便是余生宿命。
穿戴妥当,他拿过暖炉塞入她手中,轻声催道:“小姐,我们早些动身。”
顾思映全然不觉异常,只当是寻常出游,攥着暖炉,步履轻快,跟着他踏出寝屋。
刚走出映月院门,晨雾微凉扑面而来。
院门前的青石阶上,静静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顾衍一身常服,立于晓雾之中,身姿笔直沉稳,眼底却是压到极致的红眶与沉痛。
他一夜未眠,目送山河倾覆在即,亲手排布爱女余生退路,此刻静静立在这里,只为看她最后一眼。
一眼,便是一生。
顾思映见了父亲,只觉今日晨起相见格外早,心底微微诧异,却未曾多想,扬着清亮的嗓音,天真烂漫地开口:
“爹爹,阿影要带我去后山狩猎呢!”
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期待着进山嬉玩,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远离故土、永别至亲。
顾衍望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攥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酸涩沉痛,几乎绷不住眼底湿意。
他多想抬手抱抱她,多想留住这最后片刻安稳,多想告诉她前路凶险。
可他不能。
他倾尽所有,只为护她一世懵懂安稳,远离战乱血腥。
良久,他压下喉头哽咽,敛尽眼底所有悲壮痛楚,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声音稳得克制,字字皆是忍痛成全:
“好。”
“那你们好好玩,不急着回来。”
一句不急着回来,是世间最残忍的诀别。
他看着天真无知的女儿,看着身侧躬身垂首、替他扛起所有余生的少年。
晓雾茫茫,隔开了父女,隔开了乱世,隔开了生死两途。
今日此后,
坞堡腥风血雨,自他一人独挡。
山间岁岁安稳,由少年毕生守护。
朔影垂首躬身,压住心底翻涌的悲恸,轻声道:“将军保重。”
顾衍微微颔首,眼底托付厚重无声。
去吧。
从此山高水远,岁岁无归。
我的女儿,余生平安,不必再知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