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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世绘·月华 圆 ...

  •   圆月高悬。

      冰冷的河水把废墟的砖瓦沁得冰凉,太宰治被柔和的浪潮推上岸,他咳嗽着念叨又没死成,爬起来拧了拧衣摆的水准备回落脚点,抬眼却在满地的废木板和残砖中看见一抹亮色。

      “哎呀,这是什么?快要消失的月光吗。”

      一个躺在砾石中的琉璃弯月,巴掌大的琉璃身遍布细密裂纹,内里流转的絮状银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他好奇地探手捡起来,入手冰凉,却轻飘飘不似玉石的重量,而那流光也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消散了。

      “漂亮的小石头?”他抛掷了几下,最后顺手滑入风衣内袋,语调轻快,“啊,有了,送给朝田小姐吧~”

      “会不会又被她吐槽说不收垃圾呢?”

      随着少年的轻快脚步,口袋中晃荡的琉璃摆件辉光再次亮起,似乎和天边的月呼应。

      堪堪凌晨,朝田念还守在诊所,小白去维护更新了,没人唠嗑。她拿着本书在慢慢翻,黑色长发柔顺披下,穿着爱丽丝硬塞过来的姐妹同款灯笼袖小睡裙。

      鉴于熬夜小能手的作息,晚上一般都是她在值班,应付突发情况。

      “朝田小姐!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太宰治顺着纸鹤的引路找到她,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之前发现的小石头:“神秘的会亮闪闪的水晶,很像你的眼睛哦。”

      朝田念抬头,看到太宰治的手指中捏着一个通透的浅色琉璃,有点碎了,但整体是一轮新月的形状。

      “嗯...”她不确定地说道:“我的眼睛?好像是黑色吧?”

      “并且你,是不是又去入水了。”朝田念盖下书,愤愤地从柜子里抽出毛巾,兜头扔到太宰治身上:“不是跟你说过这两天是物忌,最好不出门,不去河边吗!”

      太宰治手忙脚乱地接过毛巾搭到肩上,顺手把摆件放到桌上,他拿起毛巾一角搓着湿漉漉的头发,给自己辩解:“我也不想的,但是好好走在路上,当时可能是感受到河神对我的召唤了,实在是盛情难却。”

      那轮新月离开他的手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先是一点辉光从内部浮起来,然后慢慢地亮起。不是被灯火映照的亮堂,是琉璃内部自行发出的孱弱微光,沿着裂纹的切面四射,如同打碎又勉强黏合的月色,一轮即将燃尽的余烬在挣扎。

      “被水冲到了乱七八糟的废墟,反而捡到了这个月亮呢,虽然这个小东西颜色不一样,可是它和朝田小姐的眼睛都会自己亮闪闪。”

      太宰治笑吟吟的指向琉璃摆件:“看,就像这样。”

      “亮闪闪是什么鬼...等等,这是...”朝田念把手按在桌沿,灵力从指尖探过去,萦绕着摆件,半透明的浅蓝流光给它结成一个茧,琉璃内的絮状银辉像是被吸引,缓缓向外部流去。

      太宰治用手勾了勾,所到之处流光惊慌退避,来不及躲开的光芒消融。

      啊,被瞪了。他讪讪地收回手。

      “不算什么坏东西,”朝田念摇摇头:“但是你不能留下祂。”

      “不对,这个感觉…原来是它。”她指示纸式,千纸鹤飞起叼开窗帘,月光倾泻照耀在桌面上,光与影交错,琉璃内的银辉安静下来。

      “我的月亮要被没收了吗。”

      “这可不是什么月亮,关于它,太宰君要听个睡前故事吗?”

      “乐意至极。”

      ·

      在阴阳二界交汇的边界中存在着一片名为月海的地方,里面是谎言的神明月读的居所,荒芜沉郁。据说群星倒映月海之中,会凝结一些清冷寡言的生灵,以月读为师。

      而从神明居所流淌而出的月光逸散,在月海外围夹缝催生了另一种生灵,名为‘月华’的小妖怪。‘月华’会随月相变化衰败,朔月时消散,满月时重凝,它们依靠满溢的月海之光存活。每一缕月华都是一只‘月华’,自诞生起便夜夜举办聚会,起舞、奏乐,以此消磨月海永恒凝固的时光。

      ‘月华’觉得人类有趣,喜欢人类,常在月光下邀人前往山谷共赴欢宴。

      晚睡的孩童推开窗,银辉覆上周身,月光到他身上,月华便到了他身上。

      月华说,跟我们去玩吧?

      孩童说,好。

      于是他看见了漫山浮动流萤,无数容貌绝美冷清的妖群聚在月下的谷地,丝竹声此起彼伏,洁白繁花肆意盛放,落英如雨,花香与蜜酒的甜气四下弥漫。

      所有的光都是软绵绵的,所有的影子都在互相邀舞,所有的散场都不复存在。连月亮都低了,低得快要贴到地面,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妖怪们嬉笑喧闹,在月的注视下开着永不落幕的宴会,如同一场铺展开来绚烂的浮梦绘卷。

      妖的眉眼澄澈天真,并无半分恶意,只是歪头看着孩童,邀这位稀有的客人入席。

      “来,和我们一同赴宴吧。”

      ·

      朝田念讲到这里就停住了。

      “后来呢?”太宰治问道。

      “故事的最后,没有人再见到那个孩子,月华的宴会还在继续,只是又多了位新客人。”

      朝田念看着那个琉璃摆件,月光现在很安稳的停在它下方,一小片银白像专门为它铺好的软榻。

      太宰治垂着眼,湿漉漉的发丝还滴着细碎水珠,方才嬉闹的笑意淡下去大半,只余下薄薄的漠然。

      “永不落幕的月夜宴会啊。”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诮,“听起来真是浪漫极了,不必承受人间的烦扰,沉溺在一场不会醒过来的美梦。”

      “那它又是什么?”他的手绕着桌上的摆件画了个圈,水顺凸起的腕骨滑下,逶迤的痕迹反着光。

      “即将消散的月华。”朝田念拿起琉璃攥入掌心:“不知道怎么从月海到现世来了,太宰君,我得出去一趟。”

      太宰治不解:“不是说满月重凝吗。”有什么送回去的必要。

      “每个轮回的月都是新的月,月华也是新的月华。”朝田念已经束高了头发走向门口,轻声说道:“至少在离开前,把这孩子送回月海再看一眼。”

      “啧。”太宰治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一声脆响,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用力按在头发上揉了两下,“自己也是个小鬼,干嘛叫谁都是孩子孩子的,那个小白小小白也是你孩子。”

      朝田念睁大眼睛,“阴阳师的事怎么能叫...?”

      她争辩道:“式神...他们都是我的崽崽呀!”

      太宰治扔掉了毛巾,从她身侧擦过去,先一步把诊所的大门拉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他半张脸浸在风里,声音被吹得有些含糊,“总不能指望石头领路。走吧,送你的崽回家。”

      “随便找条河都可以。”朝田念跟在他身后,捏了捏太宰治浸饱水垂落的衣角:“太宰君还是回去洗个澡换衣服吧。”

      “不要,我可还想再去看看拒绝了我的水神大人。”少年快步往前,双臂舒展十指相扣垫在脑后,踏入外面银白冷寂的世界。“要是这次,祂愿意收下我了呢。”

      擂钵街的深处人烟荒凉,风撞在废墟上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刮过豁口的铁皮和半塌的水泥板,发出尖细又短促的呜咽。

      诊所出门就有一条水渍,长长的拖出去,像是什么从河里上来的东西一路阴暗爬行留下的,能模糊看出几个脚印。

      太宰治沿着水痕前行,像雪地里踩着爪印回家的猫,时不时往前跨一大步,踩住上一个隐约的印记。

      越走,路越破烂,他们来到被横滨遗忘很久的地方。
      碎玻璃和碾扁的铁罐混在泥地里,再是拆剩的空心砖和从楼板上断下来的钢筋,东一簇西一簇从周围碎石里探出来。空气里有铁锈味,潮气,还有垃圾被长久曝晒过后散发出的那种酸臭和塑料味。

      垃圾场旁绕过一个弯,碎石堆里爬过一座坡,眼前忽然就空了,河水的下游安静铺开。

      四周无灯火,水面黑沉沉,只有月亮落下的地方映着一道极窄极亮的银边。水边是圆润细小的鹅卵石,红壤碎砖泡在坑洼里,断口被河水磨得发钝,湿润的沙地铺展到岸上,每踩出一个深脚印,四周、底部就慢慢渗出水,把人的痕迹抹平,变成一片新的镜子。

      二人走近了河边。

      朝田念上前一步越过太宰治,单膝跪地,往上掖了掖裙摆。她双手捧出那枚裂纹交错的琉璃弯月,平举于水面之上。

      蓝光从瞳中漾开,月亮融化在她的掌心,迢迢银汉如星河倾落,入水不溅,波澜不起,静默地滑行,和水中浮沉的月影融为一体。

      像只有一道声音,又像无数生物在同时发声,重重叠叠,悉悉索索空灵飘渺地回响。

      它在说:谢谢你呀

      它们在说:回家吧,回家吧

      月光骤然大盛,白雾蜿蜒游走水面。

      水下幻出一张美人脸,肌肤冷白,发丝浅青,眉眼间是流动月光与薄雾,带着朦胧的美感,双目是一片银白,显露几分妖异。

      ‘跟我走吧?’细细小小的声音隔着薄雾透来。

      朝田念脚下已是一片白茫茫,陆面隐去,雾气攀爬。

      “太宰!”她下意识起身回头,看到少年双手抱臂怠倦地站在旁边,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漠的灰调里。

      垂落的碎发盖住了一部分眉眼,他露出来的那只鸢眸目光平静,映出这片迷幻水月景色,但雾与光都无法靠近太宰治,周遭是一片空茫。

      人间失格。

      “你....也无法带我走吗。”太宰治探手,轻柔地抚向空中,所到之处流窜雾气如受惊游鱼纷纷避开,他苍白的面容上只有一片妥帖的安宁,“让我去月亮上吧。”

      都开始神隐了,还在去月亮呢。

      朝田念手中的符纸捏成团,狠狠掷向太宰治的脑袋。五芒星在她脚底展开,浅蓝的光稳定,照出前路。她没好气地说道:“走啦。”

      太宰治‘啊’了一声,控诉道:“很痛哎。”

      朝田念已经在沿着蓝色的光线远去,太宰治看了会她的背影,确认对方没有理他的意思,妥协地提步跟上,不情不愿的脚步拖沓。

      ‘为什么?要离开’

      汹涌的潮汐声自身后响起,二人回头,原本的小河沟已看不到对岸,水面接天,尽头是辽阔的漆黑深邃。

      雾中的身影行行绰绰,有名特殊的月华,面颊上带着蛛网般的裂痕,疑惑而哀伤地看着他们。

      ‘和我一同...这最后的欢宴’

      月之民落入现世,人类的悲欢离合在小小的琉璃摆件前上演,它懵懂知晓了何为生,何为死,何为...自我。

      可是,方才领悟,‘我’...就要逝去了啊。

      纯洁的孩童,真挚热烈的心,都被月华所偏爱,它想由她,他们。

      ‘见证...我的落幕’

      “啊。”

      朝田念停下脚步。

      太宰治一怔,加快了步伐追上她。

      “抱歉,抱歉。”

      太宰治猛然抬手:“朝田念!”

      朝田念转身握住他探来的手,讪笑着上下摇了摇,像在举办一场仓促的握手会:“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邀请了。”

      孤独的妖怪把最后一点月光捧到了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在问:我这么漫长的、又短暂的一生,请看着我。请记住我。

      太宰治的手很冷,也很紧,握的生疼,她一下子没抽出来。

      河水追上了他们,蔓延到脚下。

      “太宰君,请往前走吧,雾会散了。厨房冰箱我放了蟹肉寿司,洗完澡记得吃。”朝田念心虚地笑,另一只手覆在太宰治死死扣着的指节上,废了点力才挣开。

      她举手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阴阳师大人玩完就回来,不会很久。”

      朝田念在太宰治紧缩的瞳孔中投身那片星星点点的漆黑。

      像被什么很重的东西温柔地下拉,高束的黑发扬起一道弧线,被雀跃涌动的浪潮悄无声息吞没。世界闪烁了一下,天空河水刹那颠倒,飘渺怪诞的景象褪去。

      像是得到满意是供奉,雾气如她所说淡去了。

      太宰治踏在插着塑料片和碎玻璃的泥路,白雾散去后河岸骤然拉的很远。

      月亮挂在头顶,碎在水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只抓着一把光,朝田念已经不见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世绘·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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