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VE】麻麓造物院科研指南》愚诗

4、第4章 “我不要去

　　“我不要去。”
　　蔡丰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南艺俊小心翼翼提出的“只找到青铜虎栖息地，绝不多走一步”的请求。

　　南艺俊和韩诺亚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冬季的麻岭笼罩着矿物粉尘和冷空气混合而成的红雾，雾气浓重时能见度不足十米，偶尔还会出现诡异的“铁铸蜃楼”使探险者迷失方向，再加上错综复杂的道路和未知的生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得了的挑战。
　　就算他们几人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加持，可谁也不能保证山里的一切都按着教科书和论文运行；就算蔡丰玖算得上都银虎的发小，都议员算得上蔡丰玖的救命恩人，这粉发少年也完全没有理由陪着他们三个去送死。

　　小小的木屋陷入粘稠沥青般又暗又重的沉默。

　　“丰玖先生。”南艺俊率先打破沉默，稳健的学者语气缓而笃定，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神奇力量：“除了青铜虎，我还在进行一项关于麻西区地方性骨骼病变的报告。”

　　三人齐刷刷抬起头看向他，南艺俊在决定进山时确实提过这样一个报告，但从来没有细讲，韩诺亚和都银虎不由得竖起了耳朵认真听着。
　　“根据我过往的研究……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知道的事实是，被丰玖先生你和村民们逐渐当做主食食用的铜芋，那其中所含有的致病金属元素……”

　　蔡丰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至少要积攒五六十年才会达到因食用铜芋而罹患铜化症的程度，而且前提是按照一天三餐都以此为主食的量每天摄入。可近年来，像丰玖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甚至，部分村落的新生儿出生时就呈现出铜化症早期的症状，活不到周岁就夭折。
　　“一直以来，瑞华区高层给出的病因都是铜芋，但这状况在麻麓城定期发放除铜芋外的粮食后仍然在恶化，丰玖先生……没想过原因吗？”

　　蔡丰玖看着那张温润的脸，南艺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和做学术报告没什么两样，可说出的话字字沉重，如山般压上他年轻稚嫩的心脏。
　　如果蔡丰玖此刻还拥有两条健康完整的手臂，他的双手一定会因为听说了这个不得了的推论而微微颤抖。
　　但那两条金属制品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关节间的齿轮随着他呼吸的频率，在一片沉寂的狭窄室内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家人、邻居……这些年来因为铜化症而痛苦的人们，离世时都只以为是因为那供养了他们世世代代的铜芋。
　　蔡丰玖突然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他慌张地别过头，迅速背过身去，狠狠抹掉泪花才重新转回来。
　　看到三人默契地错开眼神，蔡丰玖突然觉得心底像被一只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轻轻握了一把。

　　“进山可以，但我有条件。”
　　三人错开的眼神重新狂热地投了回来。
　　“第一，你们必须完全信任我，进山之后不管我说什么都得照着做；第二，就算出现那种只差一步就能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但不得不撤退的情况，也绝不可以因为不甘心而逞强；第三……”
　　蔡丰玖闭了闭眼睛，面向南艺俊：“南学者……艺俊哥您得到研究结果之后，哪怕冒着今天我和你们进山那样大的危险，也一定要告诉整个麻麓城……告诉所有因为那病而痛苦的人，是什么带给了他们这样的苦难。”

　　蔡丰玖行动力极强，立刻扔下手里的活换了利落的短装，没了宽松工装裤和笨重靴子的遮挡，那双平日里藏在衣服后的机械义肢露了出来。
　　同样的，并非人类骨肉，也没有伪装用的橡胶假皮，只有干练的钢制骨架，让他看上去像一把抽去了冗余配件的轻型□□。

　　“……看什么看，那种橡胶假腿很贵的，只有骨架反而更轻便些。”蔡丰玖欲盖弥彰地低着头用护膝缠好双腿关节，做了几个高抬腿检查松紧度，再抬起头时脸颊和耳根都红红的，“走啊，出发了。”
　　韩诺亚的眼神除了羡慕还是羡慕，只顾盯着那腿的结构看，口水都快掉下来了，恨不得凑上去摸个遍，蔡丰玖被他盯得脸色越来越红，整个人成了个熟桃子：“诺亚哥，你这个眼神如果是盯别人大腿的话我会觉得比较正常，为什么这样看着铁骨头啊！”

　　韩诺亚提了提快从肩上掉下去的背包，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哎……说什么呢，哥是在欣赏工业艺术。斑比啊，等我们打完老虎从那山里出来，哥给你重新做一套胳膊腿好不好？
　　“膝盖用双腔微型蒸汽阀，加上液压连杆和阻尼器，落地的时候能缓冲九成冲击，弹跳直接轻松达到四五米，还有还有，脚掌做成中空连杆，内嵌气动弹射刃，你的脚直接就能当伸缩刀用，然后啊……”
　　“哎呀，哥，我跟你们打完老虎还是得回家种地，又不是杀手，要那个干嘛。”蔡丰玖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却很像一个碰上想要的玩具又不好意思喊妈妈给买的小男孩。

　　“帅啊！看起来很帅啊！”韩诺亚都快跳起来了，“难道不帅吗？你想想，这样改装之后，你想上几楼就直接跳，懒得下楼就从二楼三楼窗户跳下去都没问题，得省多少时间啊！”
　　“人家丰玖说不定恐高呢。”南艺俊在队伍最前面插嘴。
　　“多跳跳就不恐了，胆量都是练出来的嘛。”韩诺亚嘟囔着。

　　“不过啊，斑比哥。”都银虎凑了上来，拿走蔡丰玖背着的一条工具带，挎在自己肩上，左右交叉成个X形。他这会儿已经年轻火力壮地脱了出门时穿着的那件深色帆布夹克，只剩一件无袖工装背心，露出紧绷的肩臂肌肉，被蔡丰玖翻了个白眼：“你一会儿最好穿上外套，山里到处是扎人的树叶，等着给你的胳膊改十字花刀。”

　　都银虎全然不管，亦步亦趋地跟着蔡丰玖：“哥，你什么时候也换了腿？还是因为……那个病吗？”
　　“唔。”蔡丰玖点点头，“胳膊换了几年后，发现腿好像也感染了，都议员说我还很年轻，换掉腿保一条命。”
　　都银虎没说话。

　　“所以我才信艺俊哥的话。”蔡丰玖接着说，“这病可能真的没那么简单。”
　　都银虎继续沉默着，蔡丰玖疑惑地偏头，看到男孩严肃地皱着眉的冷脸，站住脚步，拽了拽都银虎的手腕，让两人停在原地：“那时都议员给我挑了最好的义肢，说是银虎交代的。银虎啊，哥很谢谢你，不用担心，嗯？”
　　“不，我只是在想……哎呀，掉队了。”都银虎拉着他小跑几步跟上南艺俊和韩诺亚，继续说：“哥你既然都装假腿了，为什么不装个更长的呢？身高还能借这个机会增高一些呢。”

　　“诺亚哥。”蔡丰玖甩开都银虎的手，追上茫然的韩诺亚，“诺亚哥，你刚刚说的那个……那个伸缩刀，还算数吗？”
　　韩诺亚狂热地点点头：“算数！”
　　紧接着皱起好看的眉头，问蔡丰玖：“你改主意啦？”
　　“嗯。”蔡丰玖回头看了一眼落在队尾边走边整理工具带的都银虎，“突然有点起了杀心了。”

　　“哎？”队伍最前面的南艺俊突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前面有哨卡。”
　　几人这才发现，脚下的黄土路变成了覆盖着锈斑的坚硬碎石，空气里的土腥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金属的刺鼻气息，混杂着丛林的草木香。

　　蔡丰玖脸色变了变：“呀，都银虎，穿上你的外套，要进山了。”
　　都银虎飞快解下腰间的外套套上，小跑过来，和小分队紧紧贴在一起。

　　前方红雾弥漫的边缘，横亘着一道粗制滥造的哨卡。几根粗壮的废弃工字钢深深扎进泥土里，中间拉着爬满绿色铜锈的刺丝网，旁边悬挂着一块腐蚀得几乎看不出样子的红漆铜牌，字已经看不清了。

　　“是废弃的……你们戴上面罩。”蔡丰玖说，一边拉低防风斗篷的兜帽，戴好过滤面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粉色眸子。
　　他带着几人小心地绕过那段铁丝网，左右看了看，朝右边的岔路口拐去，“这些哨卡经常换来换去，这段时间守这个路口，过段时间又封那个路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这天山里的红雾不算浓重，但因为是傍晚，能见度依然不乐观，韩诺亚察觉到身侧的南艺俊异常紧绷，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去抓南艺俊的手，握了满手冰凉。
　　“呀，南学者，你害怕？”

　　南艺俊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的都银虎打开头灯，光柱穿过红雾，提供了一小片视野，几人恍然大悟地挨个打开头灯，这才看清前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这哥连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呆着都不敢。”都银虎说，“哥，这山里没鬼，顶多有吃人的大老虎，不怕。”

　　三个人齐齐还给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蔡丰玖的铁爪子死死掐着都银虎结实的手臂，声音有点抖：“我记得，金大叔上次进山砍银齿栎，这条路暂时还没被拿枪的人发现，而且那边有个溶洞，说是附近有绿老虎掉的麟片。”

　　他们安静地前进着，树林间偶尔传来野生动物的嚎叫，南艺俊就跟着一抖。
　　韩诺亚起初也跟着南艺俊抖，抖多了就淡定下来，在忍住不嘲笑南艺俊的同时接过了他手上的测量仪器，因为南艺俊手太抖，他都分不清指针是因为南艺俊手抖才有动静，还是因为地磁的变化而有动静了。

　　随着几人深入山林，测量仪器的指针晃动得越发剧烈，最后干脆抖出了残影，完全不起作用了。
　　“可能……可能就在附近。”南艺俊哆嗦着开口，“活金属会影响地磁，就……”
　　“溶洞！”都银虎指着前方，压抑着兴奋克制地小声喊，“前面有溶洞！”

　　暂时忘却了傍晚山林的恐怖气氛，几人兴奋地互相对视一眼，都银虎抽出一把加装了消音罩的高压□□，率先朝溶洞的方向走去。
　　溶洞内部幽暗潮湿，岩壁上镶嵌许多泛荧光的矿物质，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湿气，石钟乳滴水声回响在岩壁之间，听上去又空灵又让人心里发毛。

　　“这里连接着麻岭的地热浅层。”他们走过一个个岔路口，南艺俊将自己紧紧缩在蔡丰玖和都银虎之间，用头灯照着岩壁观察，在一道深红色划痕上停了下来：“呀，来看这个，青铜麟片刮过的痕迹，这、这溶洞里可能真的有……”

　　话音未落，手持一把伸缩汽刀走在他们不远处前方的韩诺亚突然脚下一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诺亚小心！别动别动！”南艺俊急忙蹲下身，隔着鹿皮手套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罪魁祸首，那是一整块脱落的青铜麟片，边缘还带着尚未彻底固化的琥珀色生物油脂。

　　“刚掉的！”南艺俊激动起来，一时忘记了害怕，“这附近绝对有青铜虎！”
　　命运终于眷顾这个一直以来有诸多不顺的研究小组，三个人差点要喜极而泣，蔡丰玖却在这时打断了他们。
　　“艺俊哥，不能再往里面走了。”蔡丰玖一把拽住南艺俊，“你们答应了要听我的。”

　　“它在休眠。”南艺俊压低声音，兴奋地小声解释，“刚脱壳的青铜虎，它需要时间恢复能量长出新的麟片，外部感官是彻底封闭的。”
　　“俊呐。”韩诺亚忍不住叫他，“我们……我们就拿这个麟片做样本不可以吗？比实验室里那个肘子要新鲜得多……”
　　“我……”尽管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甘心，南艺俊还是冷静下来，卸下背包掏出一组电极针，一边调试参数一边碎碎念：“但是如果这个麟片效果不如活体的话，我还是要去找那个睡着的老虎的哦。”
　　仪表盘的指针慢慢跳动起来，荧光指示管发出微弱的蓝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哎咦……这不是有数据嘛。”韩诺亚一摊手，“走了走了，回去交差了。”
　　“诺亚啊……”
　　“……”
　　“它在休眠……”南艺俊的语气几乎是在恳求了，“活体的频段才是最精准的，我只用这个探针测一下，拿到数据就跑，不会超过五分钟！”
　　“……”
　　“它从我们进来溶洞到现在都没有醒过，刚刚诺亚绊了一跤，那么大的动静……”

　　那是一只成年青铜虎。它盘踞在一窝石笋之间，身长超过四米，浑身的青铜麟片在湿热蒸汽中缓缓呼吸般舒张，腮侧类似鱼鳃的蒸汽阀门微启，喷出的高热蒸汽扭曲了周围的空气，长长的胡须吹得一抖一抖，发出雷鸣般的低沉呼吸声。

　　几个人鹌鹑似的缩在原地，呼吸都放缓了，饶是刚刚最恳切的南艺俊，在这来之不易的危险机会前也略有退缩，抱着设备在原地踌躇着，最后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靠近，在那巨兽身侧蹲下。
　　整个溶洞里只剩下地热喷气的哧哧声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伴随着石钟乳的滴水声。
　　南艺俊稳住颤抖的手，将两支电极针精准地刺入青铜虎前肢与脊柱交界的神经枢纽处，微弱的电流顺着活体金属晶格迅速扩散，插入点周围原本暗绿色的麟片边缘隐隐泛起一缕绿色荧光。

　　南艺俊看着仪表盘上随着青铜虎呼吸频率缓慢在某一区间稳定来回晃动的细细指针，几乎要激动得落泪，灰紫色的眸子映着荧光灯管发出的蓝光，显出一汪亮晶晶的温柔来。

　　他尽力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干净利落地采过样，把记录好数据的仪器往怀里一揣，抓着韩诺亚的手臂小声催促，“走！快走快走！”
　　蔡丰玖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打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压低身子率先朝着来时的路猫腰退去。四人尽量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十米、五米、三米……
　　带着金属气味的凉风近在咫尺，韩诺亚紧绷的神经几乎快要放松了，却突然听见队伍最后，都银虎轻轻的、颤抖的声音。

　　“哥。”
　　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洞穴，连石钟乳滴水的声音都变得刺耳无比。原本极有节奏的“哧——哧——”呼吸声不知已停了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数以万计的青铜麟片擦过岩石、无数细小弹簧扣合般的“咔嗒咔嗒”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