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VE】麻麓造物院科研指南》愚诗

2、第 2 章 “我现在倒

　　西塔楼三楼曾经是一间植物标本室，造物院慢慢取缔除机械工程以外的大部分学院后，曾经鲜活的植物被新型蒸汽机挤得没了立足之地，一盆接一盆枯萎。

　　曾经种着绿植的花盆如今插满了黄铜管和铁皮，在采光良好的拱形采光窗下整齐地摆放成一排，被阳光照着，折射出斑驳的金黄。

　　说起来，这间实验室在造物院绝对算得上顶尖。

　　高薪聘来的学者一定要搭配最高级的实验设备，韩诺亚这样说着，一边叫人往实验室里搬来各种各样南艺俊在过去自己那个小研究所从没见过的东西。

　　比如一个据说不怎么贵的显微镜，内置和学术报告厅幻灯机同原理的灯管与黄铜反光镜，可以将画面清晰地放大投影在手边专配的乳白色桌面，而不用自己眯着一只眼看得眼皮都痛了；

　　再比如一群彪形大汉宫女端盘子似的呈来的一排半米高的厚重铅玻璃柱形缸，装满了琥珀色的防腐油，缸底连着加压保鲜的细铜管；

　　还有一整块凹形深灰色石板制造的排水工作台，包着防裂防撞的铜边，中间开有排水和排油槽，台面上方悬挂巨大的喇叭状吸烟罩，据说能吸走解剖或焊接时产生的血腥味和所有有害气体，不过目前还没有投入使用，上面堆满了都银虎拿来的乱七八糟的枪械零件。

　　宽敞的实验室堆放得满满当当，大多数设备之间只留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韩诺亚居然还能找到地方摆下一个紫得扎眼的丝绒靠背椅，挑了一个最靠近他那张中间镶嵌磨砂玻璃和柔光灯方便透光描图的据说有价无市的高档制图桌的角落放着，好让他能在起身工作时走最少的路。

　　韩诺亚搬来那张靠背椅后，都银虎慢慢按耐不住，率先试探着带来一台小小的微型车床，安在工作台一角。

　　南艺俊看着那用一条真皮皮带带动，装有微型锉刀和冷却油滴漏瓶的显然价值不菲的玩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都银虎每天占着那个角落偷偷打磨他的零件，只要求他每天临走前扫走地上细碎的金黄色铜屑。

　　与南艺俊在实验室里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不同，两位少爷在实验室有旧器材损坏时总是稍显幸灾乐祸，

　　比如韩诺亚早上还在对着被都银虎用一根飞驰的弹簧炸掉的蒸馏器惋惜，下午就带来由多层冷凝水槽和盘旋的蛇形紫铜管构成的自带刻度的蒸馏塔，一边小声说着“终于能换掉烂东西了真好”；都银虎则不动声色地将南艺俊认为已经足够好用的陶瓷玻璃刀换成了金刚石。

　　也不知这两人是在为他的科研之路开山辟树还是倒油添堵。

　　大概，兼而有之吧。

　　那天天气坏得可怕，南艺俊来到麻麓城一个多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电闪雷鸣。

　　即使是远离港口和平民区、绿化到位环境优雅的瑞华区，空气中也弥漫着南艺俊初来乍到时在仁津区港口闻到过的那种金属、机油和咸湿的海风混合的可怕味道。

　　但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止是南艺俊，那两位养尊处优的少爷也不得不出门，冒着大雨去实验室工作。

　　因为这天，一直以来都拿防腐油浸泡的标本做实验的三人组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第一批活体标本，盼着这批让人心焦的宝贝来缓解车上校要求的第一期测试样本数据的燃眉之急。

　　南艺俊甩着淋湿的头发推开实验室门，惊讶地发现韩诺亚和都银虎竟然都到了，空气里弥漫着完全不属于满是金属的实验室的味道，闻起来像咖啡豆混甜饼干，似乎还有咸滋滋的肉香。

　　“我的少爷们。”南艺俊合上门，无力地靠住门框，“这实验室和二位家里的厨房怎么也比较不了吧？现在是在做什么啊？”

　　“哦，俊呐。”韩诺亚从制图桌边抬起头来，冲角落里的一支汽枪扬扬下巴，又用铅笔指着都银虎，“这家伙趁下雨，学校里没人看管，跑去测枪，打死了农学院的鸡。”

　　“诺亚哥！”都银虎又恼又赧，耳根都红了，“要我说几次啊，是不小心的！”

　　“哎咦，我懂，别这么敏感。”

　　韩诺亚摆摆手，朝高压蒸煮炉走去，吸了吸鼻子，“打死农学院的鸡和带着盐巴胡椒来实验室都是很容易不小心发生的事情……几分钟了？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

　　“哥见到鸡的时候就把带来的饼干扔一边了不是吗。”都银虎反唇相讥，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安装好排气阀的螺杆，小心翼翼地扭到合适的位置。

　　蒸煮炉立刻“呲”地冒出一股白色蒸汽，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这才五分钟啊……啊好烫好烫！”

　　都银虎去揪鸡腿，却没想到那鸡肉已经在锅里压得脱了骨，只拎出一根烫手的光骨头，他一边甩着手扔掉鸡骨，一边呲牙咧嘴地感叹。

　　“五分钟就煮烂到这程度？那我在家炖两个小时的参鸡汤算什么？”

　　“这炉子接的是西塔的主蒸汽环路，四百五十磅每平方英寸的过热干蒸汽，腔体里是麻北韩氏专利的双重交错限压阀，腔内压强可以达到近三十个大气压。”

　　韩诺亚敲敲炉壁雕刻精美的虎头，骄傲地说。

　　“这东西能飞快破坏肌纤维和胶原蛋白，本来是用作生物组织热相剥离的，只要你想，连骨头都可以压成泥，何况区区一只鸡。”

　　韩诺亚看着南艺俊拿来厚厚的手套和一个备用蒸馏罐，将软烂到一丝一丝的鸡肉和汤倒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走一小块鸡胸肉。

　　“哇，这炉子连难吃的东西也能变好吃呢？”

　　他看了看旁边听得呆立的都银虎，将手里剩下的鸡胸肉塞进了他半张的嘴里：

　　“小子，别只想着玩枪了，也学学课本吧。”

　　“哥那个时代的课本上才有的东西吧？”

　　都银虎闭上嘴，嚼嚼嘴里的鸡肉：“果然，不愧是农学院的走地鸡。”

　　韩诺亚捏走一块鸡腿肉，仔细地剥走鸡皮，冲都银虎狡黠地笑笑：

　　“不，是哥家里的课本，拒绝外传。”

　　“连知识也要垄断的麻北韩氏。”都银虎小声嘟囔，却不知怎的戳着了韩诺亚莫名其妙的笑点，

　　与此同时，在韩少爷与身价完全不符的笑声中，西塔门卫处送信的铜鸽淋着一身雨水送来了活体标本到达的消息。

　　车上校承诺给的活体标本，仅仅只是一截刚切下不久的前肢，锁在铅封铜箱里，开盖时向四周喷出冰冷的乳白色烟气。

　　都银虎看着南艺俊将那截来之不易的标本放在解剖台上，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两个哥沉重的心情，扁着嘴失望地说：

　　“什么嘛……就给这么点？诺亚哥，你家不是杀这老虎的吗？从你家弄点不行吗？”

　　“你脑子怎么时好时不好的。”韩诺亚不耐烦地咂咂嘴，“我们家早就不干杀老虎的粗活了。”

　　“为什么？赚够钱了所以不干了吗？”都银虎脱口而出。

　　“哎咦，钱哪有赚够的时候。”韩诺亚理所当然地回答。

　　“亲自进山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做的事情了，我们家有工厂精炼虎油，有熔炉造虎骨青铜，还有麻麓所有的机械外骨骼要保养，哪有那个空亲自进山打老虎？”

　　韩诺亚戳了戳青铜虎标本的皮毛，用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由金属组成却十分柔软的青铜虎麟片：

　　“而且，瑞华区高层十年前就颁布了《野生重型生物管控法案》，根本就是针对青铜虎的，管控超级严，除了官方军队，任何人只要敢私自接触活体青铜虎，一律按走私军火处置，我爸还是法案发起人呢。说是要保护市民安全和野生生态什么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原来是这个手感啊。”

　　他看着南艺俊拿来实验设备，缩回手给他让地方，还不忘挠都银虎一爪子：

　　“银虎啊，你读读课本吧，这个不是哥家里的课本也能读得到的。”

　　青铜虎的结局远不如走地鸡乐观。

　　南艺俊将神经电针刺入那截冰冷的标本切片时，仪表盘上的指针却如同死水一般，纹丝不动。

　　在离开麻岭地区的短短十几个小时内，本该具有活性的生物金属发生了不可逆的钝化，与神经无缝结合的活体合金彻底缩回了普通青铜的模样。

　　“啧。”韩诺亚用电极针狠狠戳了戳那块标本，“切得这么丑，在我家工厂都算残次品。”

　　“什么嘛。”都银虎凑了过来，“车上校不是说，他们新研发的保鲜技术能暂封活体频段24小时吗？这……怎么也没到24小时呢。”

　　南艺俊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绝缘手套扔在一边：

　　“银虎呀，要是他们真的研究出了这个，就不用聘我来了。

　　“我在课上讲过，青铜虎身上可再生的青铜合金离山就死，是因为只有在麻岭自然地磁与地热的覆盖范围内，青铜虎的再生机制和它体内的高效能蒸汽核心，就是银虎你想要的那个，才可以100%完美运行。

　　“我之前的研究提出的理论是，构成它本身的活金属频段一直在和大山共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立刻变成死物。车上校想让我找出那个频段，复刻那个频段，让这东西制造的武器在麻岭外也能使用。”

　　“所以这就是哥你必须要对活体进行研究的理由。”

　　都银虎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因为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化学反应。离了麻岭的地热和磁场，它的金属晶格就会自我锁死，这是绿老虎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必须得在那山里，对吧？”

　　“那我们得进山抓老虎啊？”韩诺亚蹦了起来，“我要退出课题组，太危险了，我不干了。”

　　“如果我的共振理论成立的话，我们只要带着这根老虎肘子进山里就行。”

　　南艺俊笑着看向韩诺亚，“诺亚啊，你脸都吓白了，哪有这么可怕。”

　　“哎呀，哪里的话。”韩诺亚摆摆手，“我害怕什么，我韩氏的子孙会怕青铜虎？跟我的家徽说去吧。”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车上校在放我进山这件事情上出尔反尔了。”

　　南艺俊收起笑容，捏了捏眉心，“我愿意来这里做研究的第一理由就是能够进山，但车上校……车文植那狗崽子，至今连放我去麻西区做田野调查都不肯。那田野调查甚至和老虎无关，只是关于一个麻西区地方性骨骼病变的报告。”

　　实验室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默，只剩下窗外暴雨击打窗玻璃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我现在倒是开始好奇了，那山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这群老家伙宁可花大价钱给我搞来这么一坨死铜，也不肯让我进山里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