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言遇春》芙苓谢渝安

3、约你吃个饭 对不起，约

　　周六很快就到了。

　　窗外褪去了上学日那种匆忙紧绷的氛围，暖融融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铺进客厅，在地板洇开一大片浅金色。

　　林慕川睡到将近九点才缓缓醒过来，耳边没有闹钟刺耳的铃响，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他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浑身是松快的，可这份松弛维持不了几秒，心口就漫上来一阵淡淡的闷痛。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气。
　　又开始了。只要一闲下来，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旧事就会不受控制往外冒，拦都拦不住。明明他已经刻意不去回想，可记忆总能够钻过所有防备，反复折磨他。

　　九岁那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

　　那天是他的生日，父母开车出门，准备给他买盼望了很久的生日蛋糕，路上却遭遇了严重的车祸，当场离世。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夺走了双亲，偌大的别墅里面，最后只剩下他和尚且年幼的妹妹林云念。

　　林家位列城中四大家族之一，家底雄厚，名下产业横跨多个领域。车库里停满各式各样的顶配豪车，劳斯莱斯、迈巴赫、跑车一字排开。他本身就是名正言顺的林家继承人，驾照早就考到手。他们就读的是贵族学校，校内几乎都是名门子弟，炫富张扬在这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根本不会引来旁人异样的眼光，完全不用刻意藏起家世。只是林慕川本人性子冷淡，不爱刻意拿身份显摆罢了。学校里大部分同学都清楚林家的分量，只是很少看见林慕川主动展露。

　　在外，他是校内出了名不好惹的人物，一身刺，谁招惹他，他就敢直接怼回去。可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道小口，漏出里面脆弱不堪的自己。

　　林慕川翻了个身，侧躺着，眉头微微蹙起。

　　脑海里又浮现出前几天球场的一幕幕。燥热的晚风，青草味道，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有顾怀春那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林慕川心里乱糟糟的。
　　顾怀春是Alpha，实力很强，信息素的底子摆在那里，可对待自己的时候，却处处收敛。说实话，活这么久，很少有Alpha会这样顾及一个Omega的感受。

　　可也正因为对方是Alpha，他没办法彻底放下戒心。顾林深那件事留下的阴影还刻在骨头里，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Alpha的温柔。

　　“想这些干什么。”林慕川在心里低声告诫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新来的同桌而已，犯不着想这么多。”

　　道理是这么想，可脑海依旧反反复复回放那天球场尴尬的瞬间。

　　林慕川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没有什么要紧消息，班级群安安静静，只有几条昨夜同学们闲聊过后沉寂下来的记录。

　　妹妹林云念一早就出门找朋友去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指尖漫无目的地上下划动手机屏幕，他的心根本静不下来，脑子里一半是对顾怀春的戒备，一半是控制不住的好奇。他甚至会忍不住猜想，今天在学校，如果遇见顾怀春，对方会跟自己说什么。可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顾怀春才刚刚转学过来，坐到他身边成为同桌，仅仅短短几天同桌相处，两人才正式认识。

　　在此之前，他们的人生完全没有交集，互不相识。

　　不过几天的同桌时光，再加上学校球场上那次猝不及防的碰面，很多陌生的情绪就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滋生。

　　那天球场气氛变得尴尬之后，他二话不说直接提前离场。

　　回到教室，两人依旧紧挨着坐在一起，中间却像隔了一堵厚厚的无形墙壁。

　　下课谁都不肯先开口搭话。偶尔视线无意撞在一起，两个人又都飞快挪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慕川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偌大的别墅空荡荡，听不见半点人声，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这份安静，可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取出早餐，热好一杯牛奶，啃了两片吐司，窝进沙发里面消磨时间。

　　短视频划过来划过去，内容看进眼里，却完全过不了脑子。点开游戏，盯着登录界面，一点游玩的兴致都没有。

　　“真是见鬼了。”林慕川心里暗自烦躁，“林慕川，别人只不过约你吃一顿饭而已，你脑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拼命想要把顾怀春三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是抗拒，思绪越是往那个人身上飘。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的提示。

　　林慕川目光猛地一顿，心脏毫无预兆跳快了半拍。

　　他伸手点开通知。
　　一条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备注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写。

　　“会是谁？”林慕川心底冒出疑问。
　　自己的微信号保护得很好，没有随便到处给人。班里大部分同学，也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心底隐隐冒出一个猜想，这个猜想让他呼吸微滞。会是他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内心反复挣扎。
　　要不要通过？如果真的是顾怀春，加了之后，又该说什么？教室里面明明天天见面。

　　纠结片刻，鬼使神差，他点下了通过按钮。

　　好友添加成功的下一秒，消息立刻弹了出来，仿佛对方早就守在对话框，一直在等他同意。

　　顾怀春：是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

　　林慕川瞳孔微缩，心口重重一沉。
　　真的是顾怀春。

　　他盯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点来点去，脑子里飞速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敲出一段话发送出去。

　　林慕川：“你怎么用这个号加我？我们天天坐同桌，有话直接在教室说不就好了。”

　　他心里满是别扭。教室那么多同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两个身份特殊的人私下偷偷加微信，被别人瞧见免不了一番议论。贵族学校里流言传得飞快，他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来回跳动，持续了很久。

　　顾怀春：“教室里人多嘴杂，周围全是同学，有些话不太方便当众讲。前天放学留在学校球场打球，是我处理得不好。那天在操场，我说话做事都有些唐突，后来看见你一声不吭提前走了，我站在球场上愣了好久，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本来只是想随便打一场球放松一下，没想到最后弄得气氛那么僵。”

　　林慕川一字一句读完这条消息，指尖轻轻抵在手机屏幕上，陷入长久的沉默。

　　心底暗想：原来那天之后，他一直放在心上。

　　那天球场的画面又一次鲜活地浮现在眼前。盛夏刺眼的阳光，喧闹的操场，来往跑动的学生。顾怀春就算压住抑制剂，属于Alpha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依旧隐隐向外漫开。

　　当时自己心里慌乱，什么都不想多说，直接转身就走。

　　这几天上课，他其实一直用余光偷偷留意身旁的位置。顾怀春好几次想要开口，他都刻意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有看见。

　　林慕川缓缓打字。

　　林慕川：“没事，都过去了，你不用总放在心上。”

　　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心底那一层浅浅的芥蒂并没有彻底消散。有些感受不是一句算了，就可以完全抹平。

　　顾怀春那边安静一小会儿，新消息再次弹出。

　　顾怀春：“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当时话说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可已经收不回来。正好今天周六，大家都休息，我想请你吃一顿饭，就当为学校球场的事跟你赔个不是。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看见“请你吃个饭”，林慕川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单独跟一个Alpha出去吃饭，总归有些微妙。而且Alpha的心思，谁又能百分百看透。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冒出来：只是吃一顿饭而已，听听他想说什么，也未尝不可。

　　他内心来回拉扯，两种想法在心里不停打架。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一边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林慕川皱着眉，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大拇指反复摩挲手机外壳，整整沉默了两三分钟。

　　“出去吗？”他心里反复问自己。

　　最后，好奇心战胜了一部分防备。

　　林慕川：“去哪里吃。”

　　顾怀春几乎秒回。

　　顾怀春：“城南有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安静，包间私密性很好，人不多，口味也不错。如果你嫌远，地点可以听你的，就近找地方也可以，一切随你。”

　　林慕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家菜馆很多世家子弟都会光顾，圈子里的人常去，环境足够安静。

　　林慕川：“那就城南，几点。”

　　顾怀春：“下午五点怎么样，避开太阳最晒的时候。五点我准时在菜馆门口等你。”

　　林慕川：“好。”

　　对话到此结束。

　　把手机扔到沙发，林慕川站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

　　“不过一点小事而已，居然还要专门请客。”他低声嘀咕，嘴上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心脏却砰砰跳个不停。

　　走到地下车库，偌大的空间灯火通明，数台价值不菲的豪车整齐停放，黑色劳斯莱斯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在这里开豪车本是稀松平常，只是今天他没什么兴致高调，思索片刻，还是选了一台低调的轿车。

　　回到卧室，拉开衣柜。平日里出门随便抓一件衣服就能走，今天，他来回翻找，一件一件打量，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至于吗，吃顿饭而已。”林慕川内心自嘲。

　　挑拣许久，选了一件浅灰色宽松短袖，配上黑色休闲长裤。站在镜子前面，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镜子里面少年眉眼冷峭，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距离五点还有漫长的好几个钟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

　　太阳慢慢向西滑落，白日滚烫的暑气渐渐褪去，天边晕染开一层柔和橘黄的暮色。

　　四点半，林慕川拿上车钥匙，驱车驶出林家别墅。

　　一路上车流平稳，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私房菜馆门前。

　　两层的临街小楼，装修简约雅致，门口摆放着翠绿的绿植。

　　林慕川推开车门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大门侧边的顾怀春。

　　少年一身黑色短袖T恤，身形挺拔，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看着时间。落日余晖落在他肩膀，勾勒出利落清瘦的轮廓。作为Alpha，他严格使用抑制剂，只有一丝极淡的松木信息素淡淡萦绕。

　　听见动静，顾怀春抬起头，看见下车的林慕川，快步迎上来，语气温和：“来得挺准时，我也是刚到没多久，没等多久。”

　　林慕川目光微微偏移，不敢长时间直视对方的眼睛，低声应道：“嗯，路上车子挺顺的。”

　　他心里暗暗提醒自己：稳住，林慕川，不要露怯。

　　两个人并肩走进菜馆。

　　推开门，清凉冷气扑面而来，空气之中萦绕淡淡的木质香气。店里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分散落座。服务员上前接待，领着他们来到提前预定好的靠窗卡座。

　　宽大玻璃窗就在身侧，外面街上路灯一点点亮起来。

　　两人隔着方桌相对坐下，服务员递过来两份菜单。

　　顾怀春把菜单轻轻推向林慕川，语气随和：“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拘束，今天我请客。”

　　林慕川翻开菜单，视线扫过上面一道道菜名，心思根本不在吃食上。

　　他能够清晰感受到对面Alpha投过来的视线，没有侵略性，安安静静的。抑制剂压制下的松木信息素缓缓飘过来，温和柔和，没有压迫感。

　　林慕川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顾怀春懂得分寸。

　　“我随便点几个就好，不用点太多。”林慕川低声说完，随意勾选两三道家常菜，把菜单交还服务员。

　　卡座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车流的声响隐隐传进来，安静得有几分微妙。

　　林慕川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脑子里飞速思索。
　　现在该说什么？总不能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主动搭话，又不知道开口的话题合不合适。

　　顾怀春身子微微向前倾，手肘搭在桌面，眼神十分诚恳，率先打破这片寂静。

　　“球场那天，我还是要认认真真跟你说一声抱歉。”

　　林慕川抬眼看向他。

　　顾怀春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懊恼：“那天放学打球，玩得兴起，我一时没有收住分寸，说了一些唐突的话。话说完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可话已经说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转头就看见你脸色不对，没过一会儿，你直接就走了。那之后好几天上课，我都想找机会跟你道歉，但是教室人太多，我怕说出来，引来其他人看热闹。”

　　听着这番话，林慕川的心悄悄松动一小块。

　　他原本以为，对方根本没有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没想到，顾怀春竟然纠结了这么久。

　　九岁车祸的阴影还埋在心底，过往见识过Alpha失控的模样，本能的惶恐还残留在身体里面。

　　“我真的没有往心里去。”林慕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我那天也不是生气，就是一时间有点乱，脑子转不过来，才提前走掉。”

　　这话半真半假。他不生气，但是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慌乱，千真万确。

　　顾怀春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自从我转学过来，坐到你旁边当你的同桌，说实话，我挺希望可以和你好好相处。”

　　林慕川薄唇抿了抿，心底泛起一阵自嘲。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好好相处？贵族学校里人人都知晓四大家族的分量，不少人对待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谁又能想到，在外气场冷硬的林家继承人，心里藏着这么多顾虑。

　　于是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疏离：“我们做同桌才几天而已。周一在教室，明明坐得这么近，下课却几乎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太想跟我打交道。”

　　顾怀春眉头微微蹙起，连忙摇头反驳：“完全不是那样！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坐在你的身边，我才处处小心翼翼。我是Alpha，你是Omega，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万一我一个疏忽，信息素泄露出去，会无意压迫到你，让你难受。”

　　他放轻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越是想要好好相处，我反倒越束手束脚，干脆少开口，结果反倒弄得我们两个人都格外别扭。”

　　林慕川愣住了，怔怔看着对面的少年。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原来对方不主动说话，不是厌烦自己，而是时时刻刻在顾及身为Omega的自己。

　　心底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长久竖起的防备，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一盘盘菜肴陆续端上桌，热气裹挟食物鲜香升腾而起，摆满整张桌面，两个人却都没有动筷子。

　　情绪慢慢放松，林慕川身上独有的白茶信息素，一点点向外弥散开来。平日里在学校，他会死死锁住自己的信息素，绝不会轻易外泄。

　　顾怀春鼻尖极轻一动，强行压下Alpha本能的悸动，刻意把视线转向窗外，不去直视林慕川。

　　林慕川抬眸，直直看向顾怀春，语气认真：“所以，你特意换微信加我，约我出来吃饭，就只是为了赔罪吗？”

　　他想听真心话，不想要客套敷衍的场面话。

　　顾怀春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说道：“不全是。我不想我们明明是同桌，却一直僵持别扭。每天坐在一起上课，下课形同陌路，这样的相处模式，实在太难受了。”

　　菜馆里流淌轻柔舒缓的背景音乐，远处偶尔传来餐具碰撞清脆的声响。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满城街灯次第亮起，流光穿梭街道，玻璃窗映出两个少年淡淡的倒影。

　　林慕川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的顾怀春坦荡真诚，可脑海不受控制闪过顾林深那天醉酒失控的模样。幼年失去双亲的伤痛，加上亲眼见证过Alpha失控，两层不安沉甸甸压在心上。

　　理智不停提醒自己：顾怀春是顾怀春，顾林深是顾林深，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可受过的伤害，不会说忘就忘。

　　有些埋藏心底多年的伤口，他不可能随便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全盘托出。那些痛苦，只适合一个人默默承担。

　　顾怀春敏锐捕捉到林慕川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他没有逼迫，放缓语调，温和说道：“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和我变得多么熟络。今天，我只希望我们可以把话说开。不用一下子成为很好的朋友，至少，回归普通同桌的状态就够。”

　　林慕川长长吐出胸口积攒的闷气，压下心中翻涌纷乱的万千思绪。

　　“我懂你的意思。”他缓缓说道，“我也不喜欢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只是有些心结，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可以全部消解的。”

　　我愿意试着放下一点隔阂，但我没有办法一瞬间完全对你敞开心扉。这句话，他藏在心里面，没有说出口。

　　“没关系。”顾怀春语气坚定，“我可以等，我们慢慢来就可以。”

　　说完，他主动避开沉重压抑的话题，嘴角扬起浅浅笑意：“说点别的吧，咱们班那几个男生，你还记得吗？前几天上体育课，闹出个大笑话……”

　　他讲起学校里面的趣事，聊同班同学闹出的糗事，聊最近热门的球赛，又聊起堆积如山的周末作业。

　　紧绷压抑的氛围一点点消散，卡座之内气氛慢慢松弛。

　　顾怀春皱了皱眉头，开口诉苦：“说起作业，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琢磨半天，一点思路都没有。”

　　林慕川漫不经心挑起一筷子菜。在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林家继承人，性子冷淡不好招惹。只有此刻卸下满身尖刺，语气才流露出难得的松弛。

　　他心里暗暗吐槽：那道题出得太刁钻，估计全班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嘴上淡淡回道：“我也没算出来。”

　　一来一回，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话渐渐多了起来。林慕川慢慢放下心防，时不时接话，拿起筷子，安静品尝桌上的饭菜。

　　一顿晚饭慢慢吃了接近两个小时。

　　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开。大半餐盘已经空掉，顾怀春抬腕看手表，时间快要晚上七点半。

　　“时间不早了。”顾怀春开口。

　　两人起身离开菜馆。

　　夏夜晚风习习，吹散白日残余燥热。街边商铺橱窗透出柔和灯光，街上行人不多，环境安静清雅。

　　走到十字路口，顾怀春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慕川。

　　少年一身简单短袖长裤，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还在。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盖的脆弱。

　　晚风拂动顾怀春额前碎发，他轻声开口：“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出来赴约。不管之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今天，能够把话说开，已经很好。”

　　林慕川抬眼望向他，夜色勾勒少年眉眼，淡淡的白茶信息素浅浅散开，混在夏夜晚风之中。在学校，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信息素这样外泄。

　　他内心五味杂陈。今天这场见面，远远超出他之前所有预想。戒备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轻了不少。

　　“嗯，把话说开，心里确实轻松不少。”林慕川低声回答。

　　顾怀春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询问：“那周一回学校，上课下课，不用再刻意避开我，可以吗？就安安稳稳做普通同桌。”

　　林慕川安静停顿几秒，薄薄唇线紧紧抿住，脑子飞快权衡利弊。

　　只是普通同桌而已。不越界，保持距离，应当不会生出什么麻烦。

　　心里反复思量过后，他轻轻点了下头：“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消散在晚风里。

　　顾怀春眼底浮起一抹柔和笑意。

　　“那我先走了。”林慕川说完，转身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流。

　　林慕川靠在车座椅背上，手指紧紧攥住手机。

　　身为四大家族林家的继承人，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可只有独处时分，旧日回忆就会翻涌上来缠绕住他。

　　九岁那场车祸，父母离世的画面，还有顾林深失控的模样，交替在脑海来回闪过。

　　他和妹妹林云念相依为命长到现在，早已习惯将所有脆弱深埋心底，用桀骜冷淡，当做保护自己的外壳。

　　一顿晚饭，一次坦诚交谈，横亘两人之间厚厚的寒冰，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可林慕川心底十分清醒，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那些烙印在骨血里的伤痛与防备，绝不会因为一顿晚饭，就彻底烟消云散。他可以试着缓和关系，却不敢轻易交付自己全部的信任。

　　车子平稳驶进守卫森严的林家别墅区。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子安安静静，妹妹依旧还没有回来。偌大的地下车库，各色豪车静静陈列。

　　换好鞋子，他坐到沙发上，点开微信对话框。

　　林慕川：“到家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几秒，回复立刻过来。

　　顾怀春：“那就好，早点休息，周一教室见。”

　　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林慕川眼眸里，他盯着这短短一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底千头万绪，有许许多多想说的话。斟酌许久，最终，什么文字也没有敲下。

　　手指按下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整座城市灯火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