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纪事》珀柠

6、旧物 八年零三个

　　八年后的这个夜晚，我在阁楼整理旧物。
　　其实不是整理。是房东说要重新装修阁楼，让我把东西清出来。纸箱堆了半面墙，大部分是大学时候的课本和工作后攒的文件。最下面那个箱子贴了胶带，封得很严。
　　我不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用剪刀划开胶带，翻开箱盖。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高三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我一本一本拿出来，有些书页上还有当时的笔记，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在走神的时候写的。
　　课本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便利贴，用日期排好，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写着：“今天好累，不想活了。”背面是她的字：“那我也活不成了。”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把便利贴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箱底还有几样东西：一个旧的MP3，白色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一副耳机，线已经缠成了一团。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没有任何标记，但我知道那是高三那年冬天她放在我桌上的那一瓶。我没扔。
　　还有一颗干掉的枇杷核。
　　我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颗枇杷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枇杷核很轻。表面皱巴巴的，裂了几道口子。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把它留下来。大概是某天晚上，她在楼下等我的时候，从树上摘了一颗枇杷。咬了一口，说甜的，然后把另一颗塞到我手里。
　　那颗枇杷我吃了。核没扔。
　　八年了。
　　八年了，我还留着一颗枇杷核。
　　阁楼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
　　然后我听见了。
　　夜色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朝夕。”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幻听。不是风声。不是楼下邻居在喊自家的猫。
　　是那个音量。不大不小，刚好飘进窗户。再大声会吵醒邻居，再小声我会听不见。
　　这个音量，只有一个人能控制得这么好。
　　我站起身。便利贴从膝盖上滑落，散了一地。那颗枇杷核从手心滚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箱子角落，停住了。
　　我没有冲到窗边。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枇杷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声呼唤之后，再没有第二句。
　　但我听到了。
　　八年零三个月之后，我终于又听到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朝南的窗户。月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当年课桌上那道被她的手挡过无数次的光。
　　我向窗户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梦里。
　　楼下的枇杷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沙沙的声响穿过夜色，传到我的耳朵里。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路灯，树影，月光，和她唤我的音量。
　　我站在窗前，没有拉开窗帘。
　　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冰凉的。和当年她在我课本上留下的那片阴影，是一样的温度。
　　我没有往下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一个人站在树下，冲我笑，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也怕看不到任何人。
　　更怕看到一个人站在树下，冲我笑，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让我再等八年。
　　所以我就这么站着。额头抵着玻璃。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月光铺在窗台上，铺在我手上，铺在那颗滚落在角落的枇杷核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我伸出手，拉开了窗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