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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沈暮吟 以你的视角 ...

  •   我第一次注意到顾朝夕,比她知道的时间要早。
      那是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在找座位、寒暄、打量新同学。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个煮沸的锅。只有两个人是安静的。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她。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我。阳光正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没有像别人那样抬手遮光,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全班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看见。我从来不注意别人,别人也不注意我。这是我活到十七岁最擅长的事——让世界忽略我的存在。我爸喝醉了忽略我,我妈忙着养家忽略我,老师点名时忽略我,同学聊天时忽略我。
      我已经习惯了。甚至依赖这种透明。透明是安全的。
      但那天,我隔着三排座位,看见了一个和我一样透明的人。
      她眯眼的样子,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明明被光刺得难受,却一声不吭。
      我想走过去,替她挡住那道光。
      当然我没有。我们还不认识。这个念头太奇怪了。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空白的笔记本。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在我的身体里扎了根,安静地等着。
      一等就是三周。
      班主任把顾朝夕调到我旁边那天,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当然我没有表现出来。我不擅长表现任何东西。我只是低着头,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坐下来,说了一声“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见。
      “嗨。”我回。
      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
      第一周,我们像两颗被摆在同一张桌上的棋子。各写各的作业,各看各的书。她翻书的声音很轻,写字的笔尖摩擦纸面沙沙响。有时候她会叹气,很轻很短,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叹气。
      我全都听见了。
      那几天我注意到很多事情。她不爱吃早饭,课间从不买零食。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左手垫在课本下面,手指微微蜷起来。她困的时候会揉右边的耳垂,揉到发红。她被阳光刺到的时候不会抬手挡,只是眯起眼睛,睫毛颤两下,然后继续写字。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动作有多显眼。
      或者说,她不知道在我眼里有多显眼。
      挡光那天,我其实犹豫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越过我的桌面,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变成淡金色,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她歪了一下头,试图让光落在不那么刺眼的角度,然后继续写字。
      我在余光里看了她三秒。
      然后我的手自己抬起来了。
      我甚至没有做一个决定。身体比脑子快。我把右手伸到她的脸侧,五指微微并拢,挡住那束最刺眼的光。
      一道小小的阴影落在她的课本上。也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看她。我盯着黑板,左手继续抄笔记。字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其实我的右手在发抖。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抖。
      我怕她问我在干什么。我怕她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对上,我无法解释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
      但更怕她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都不说了。
      整整一节课,她都没有看我。但也没有躲开。她的肩膀没有往右移,没有拉开距离。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我的手的阴影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把手收回去。起身,去洗手间。全程没有看她。洗手的时我才发现手指是僵的。她在课本上看到的那只稳得不像话的手,其实握起来的时候,关节在微微发疼。
      便利贴这件事,是她先开始的。
      某天上午第二节课,一张淡黄色的小纸条从她的方向推过来,越过课桌中线,停在我的笔袋旁边。
      “好无聊。”
      她的字圆圆的,像一粒粒小豆子。我看了好几秒才拿起笔。
      “嗯。”
      然后推回去。
      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的对话从来不长。大部分时候是三四行。她发起,我回应。偶尔我先写,她会多回几行。我每次回复都在想,怎么用最少的字让她知道我看到了。每一个“嗯”都不是敷衍,是我在认真回应。
      只是我不太会说话,写便利贴的时候也做不到她那么自然。她写“今天好冷”,我写“嗯”。但其实我想写的是“你有没穿够衣服手凉不凉要不要我的外套”。写出来就变成了一个字。
      后来那张便利贴,我写“那我也活不成了”的那张,她跟我说“今天好累不想活了”。我盯着那行圆圆的字看了很久。我想写“别这样说”,想写“我陪你”,想写“没有你我怎么办”。写了三版,都撕掉了。最后还是只写了一句。
      我以为太轻了。但推过去之后,她看了整整一节课。然后把便利贴小心撕下来,夹进了她的日记本。
      她不知道我看见了。我一直在用余光看。
      我攒着她给我的每一张便利贴。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本来是用来放准考证的。她给我写的第一张,“好无聊”,已经有点褪色了。但我不舍得换。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这些就是证据。证明我们曾经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边,说过一些只有我们两个人觉得重要的话。
      她跟我说,“你的名字听起来好悲伤”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不是难过。是被人准确击中。是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念过我的名字。我爸念我的名字永远带着不耐烦,我妈念我的名字总是在吩咐我做事情。老师点名的时候,我的名字只是花名册上一个需要被确认的符号。
      但她不一样。她把三个字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暮是黄昏,吟是低声说话。她说我像是在天快黑的时候小声说点什么,怕被人听见。
      我说,那你呢?朝是早晨,夕是傍晚。日日夜夜。
      在等吗?不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睛也弯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睫毛变成金色的。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亲一个人。
      我想亲她的嘴角。就那个弯起来的弧度。想试试看是什么感觉。
      当然我没有。我把这个念头折起来,夹进日记本里。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去她家楼下这件事,我计划了很久。
      其实不是计划。是某天晚上,我爸又喝醉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但是没有声音。屋里全是酒气。我妈在医院值夜班,家里只有我和他。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穿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在他的眼睛里,我不存在。
      我回了自己房间,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画面:顾朝夕揉耳垂的样子。她困的时候会揉右边那个,揉到发红。
      我忽然很想见她。
      不是明天早上在教室见。是现在。现在就想见。
      我翻出班级通讯录,找到她家的地址。城南。离我家四站路。我从来没有在晚上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但那天晚上我穿了鞋,出了门,走了四站路。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之后怎么办。敲门?打电话?还是就在楼下站一会儿就回去。
      结果我站在她家楼下,看到那棵枇杷树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和我家楼下那棵一模一样。树干粗粝,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的光。好像这棵树就是从我家楼下跟着我过来的,在这里扎根,等我。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她家的窗户。三楼,朝南,窗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台灯。
      她在看书。或者在听歌。或者在写作业。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
      太奇怪了。一个女生跑到另一个女生家楼下,大半夜的喊她名字。她会怎么想。她妈会怎么想。邻居会怎么想。我站了很久,直到路灯灭了又亮,蚊子在我腿上咬了三个包,然后我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问我,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我说嗯,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
      我花了一周的时间鼓足勇气。
      那一周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我喊她,她会下来吗?
      后来我决定试一次。
      我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声音压在喉咙里,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来。
      “朝夕——”
      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但窗户后面亮了。不是台灯,是房间的大灯。然后我听到脚步声,从三楼一路响到一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整栋楼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穿着拖鞋和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全忘了。
      “睡不着。”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下次直接喊。我在。”
      那之后,夜晚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会在她妈睡着之后去。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用气声唤她。那个音量我练了很久——太大会吵醒邻居,太小她会听不见。刚刚好,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她会光着脚跑下来。我们在小区的长椅上坐到半夜。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舒服,像两个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不需要用声音来填补安静。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不需要开口。
      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总是晚上来。我说,因为晚上安静。其实我想说的是,因为晚上是世界休息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我们。我们可以假装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棵枇杷树和这条长椅。我们可以假装我们不是透明人,而是全世界唯一存在的两个人。
      但我没有说。我说的是:“晚上安静。”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把手伸过来,小拇指钩住了我的。
      那一刻我觉得她其实什么都懂。
      高三那年春天,我妈的肾病转成了尿毒症。
      医生说是长期劳累加营养不良。她在超市站了十几年,每天早晚倒班,吃饭从来没有准时过。身体是一点一点坏掉的,等她终于肯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爸知道之后,沉默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开始找工作。找了一个月,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他不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没钱。钱都给了医院。
      我每天放学后去医院。换我妈的班,让她回去睡一会儿。她不肯走,总是拖到探视时间结束。我在病房的椅子上写作业,旁边是滴答滴答的输液管。隔壁床的家属在讨论病情,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给顾朝夕写便利贴。
      “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今天作业是什么?”
      “你的水杯落在我这了。”
      每一个字都和平常一样。我怕她发现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在病房里接到她的电话。手机震的时候我犹豫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喂。”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点抖。
      “在家。”
      沉默。
      “你不在家。”她说,“我去你家楼下了,你家灯没亮。”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沈暮吟,你在哪?”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
      她来得很快。半小时后她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校服都没来得及换,气喘匀了好久才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陪我在病房待了很久。我妈睡着之后,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地砖上。
      “我可以帮你。”她说。
      “不用。”
      “我可以让我妈——”
      “不用。”我打断她。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没有说“你必须接受帮助”。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我们之间的塑料椅面上,掌心朝上。我看了很久,把手放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到了凌晨两点。
      “沈暮吟。”
      “嗯?”
      “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任何承诺都重。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但在回病房的路上,我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楼下的绿化带上。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月亮还是会这么圆。枇杷树还是会开花。她还是会被阳光刺到眼睛。
      但她会不会知道,我等过她。在每一个深夜的枇杷树下,在每一个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里,在每一张便利贴背面那些我不敢写的字。
      那个晚上之后,我跟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枇杷树下,长椅上,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混着枇杷叶的青涩气。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连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别说这个。”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
      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有路灯的倒影,亮得晃眼。
      我沉默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好。不说了。”
      我把头重新靠回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的肩膀很暖。
      我在心里把后半句说完。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等我。但你也不要忘了我。
      这两件事,我不知道哪个更残忍。
      我妈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高考前两个月,医生说县里的医院治不了了,得转到省城。我爸说省城的费用我们撑不住。我妈说那就不治了,让孩子好好高考。
      我在病房门口听到这句话,转身去了厕所。在隔间里坐了很久,坐到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没有告诉顾朝夕。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她看着我,我怕她跟我说不要走,我怕她一开口我就走不了了。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她家楼下。我在家里,坐在床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我写了一张又一张,撕了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
      “等我。”
      “我会回来的。”
      “不要找我。”
      “忘了我。”
      每一句都太轻,也每一句都太重。
      最后我写了一张很短的。
      “我是你的朝朝暮暮。”
      没有解释。没有道别。就好像只是随意重复了一句我们之间的暗语。像往常的每一次默契。
      但我把便利贴放在她课桌抽屉最深处,被课本压着。等她自己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省城。旁边是我妈的轮椅,后面是我爸扛着两个编织袋。车窗外面,枇杷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我攥着手机,停在和她的短信界面上。打了一行字。
      “朝夕。”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心想:她明天去教室,看到空着的座位,会不会愣一下。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空白的位置,然后发现那个位置,从此以后都是空的了。
      对不起。
      我没有说再见。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在省城,我妈住进了肾内科的病房。我和我爸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六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张上下铺和一个塑料衣柜。我睡上铺,我爸睡下铺。
      白天我去医院陪床,晚上回地下室。没有书桌,趴在床上写日记。日记里大部分内容都跟她有关。今天在医院的走廊看到一个短发的女生,侧影像她。今天在药房外面闻到一个味道,像她洗发水的味道。今天妈妈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念的人,我说没有。我从来没有学会如何谈论她。
      我换了手机号。旧的电话卡被我取出来,放在日记本的夹层里。偶尔我会把它拿出来,用手指擦擦上面的灰,然后又放回去。
      我很想发一条消息给她。告诉我还活着。告诉她我妈的手术做完了,情况还可以。告诉她省城的枇杷比家里的贵三块钱一斤,个头小,不太甜。告诉她我在地下室里没有窗户,看不到月亮,但我知道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她应该也看得到。告诉她阳光还在照她的侧脸吗,眯眼的样子被谁看到了。告诉她不要等了。
      我没发。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与其给了希望再让它落空,不如从来没有希望。
      八年后,我站在她家楼下。
      枇杷树还在,树冠比我记忆中大了一圈。路灯还是那盏,光昏黄,照得地上的树影一团一团的。三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在家。
      我不敢喊。
      我花了八年时间回到这里。我妈走了。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我说没有的事。她说,你那个同学——就是以前经常来咱家楼下喊你的那个——你们还有联系吗?我说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
      “你去找她吧。”她说。
      后来她走了。我爸留在了省城,说不想回那个老房子了。我坐了一整天的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这个八年没有回来的城市。车站外面的公交路线没变,四站路,还是一块五。老街的石板路磨得更光滑了,枇杷树更高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换成了快递驿站。
      我像个外地人一样站在她家楼下,盯着那扇窗户,盯到灯亮了又灭,又亮起。我张了好几次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我试了几次,声音都出不来。
      然后我终于喊了。
      “朝夕——”
      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的腿在发抖。我想转身就走。我没有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她过得还好吗?这八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在替你挡光了?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你恨我吗?你还记得我吗?那棵枇杷树,是不是还是每年结果,酸得让人皱眉?
      话都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窗帘拉开了。
      她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脸上。八年了,她好像没怎么变。头发长了一点,脸瘦了一点,但眯眼看窗外的样子,还是当年那个被阳光刺得不肯抬手的人。
      我们隔着三楼的窗台和八年时光,就那么对望着。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棵从她家楼下长到我家楼下的树,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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