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别 我是你的朝 ...
-
高考前一个月,她的座位彻底空了。
班主任说她转学了。
转学了。三个字。
我问转到哪里,班主任说不知道。我问什么时候回来,班主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看懂。后来我才懂。那是对一个不知情的人说话时特有的表情。她知道一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我去了她家。那片老旧的职工家属区,六层楼的砖房,爬山虎绿了半面墙。敲门敲了很久,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这家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有几天了吧。大晚上的,静悄悄的。”
我站在她家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窗帘还在。那棵枇杷树也在。
那棵树和我家楼下的那棵,一模一样。
我蹲在树下,哭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哭。哭到喘不上气,哭到眼睛酸得睁不开。路过的人看我,我不在乎。
高考我考砸了。
不是我故意考砸,是真的没心思学。最后那一个月,我每天坐在座位上,盯着旁边那张空桌子。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忘了眯眼,眼睛被刺得流泪。同桌说我用功到哭。我说嗯,是阳光太刺眼了。
我没复读。报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选专业的时候我填了中文系,因为沈暮吟说过她想读中文。她说她想学写故事,把世界上所有没人听见的声音都写下来。
我去替她学了。
我替她做了很多事。看过她说过想看的电影,吃过她说过想吃的东西,去过她说过想去的城市。每做一件事,我就在心里对她说:你看,我先替你试过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带你去哪里了。
她一直没有回来。
大学四年,我没有谈过恋爱。
有人追过我。大二的时候有个学长,挺好的,温和,体贴,下雨天会给我送伞。我拒绝他的时候他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说是。
“你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回来。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因为我们最深的承诺,只是课桌下钩在一起的小拇指,和夜晚楼下那声轻轻的呼唤。
但这些,我没办法解释给任何人听。
毕业后我留在了上大学的城市,做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租房,上班,周末去超市买菜。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能解渴。
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我学会了一切需要学会的东西。
也学会了不再在半夜听到动静就冲到窗边。
最开始那几年很难熬。楼下任何一个相似的脚步声都会让我僵住。街上有短发的女生经过,我会下意识地转头。路过枇杷树的时候,我会加快脚步。
后来这些反应慢慢淡了。像褪色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模糊了。
有一年过年回家,我妈在厨房包饺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前那个同学,经常来咱家楼下喊你的那个,后来怎么不来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聋啊。”她继续包饺子,“大半夜的在楼下喊,我能听不见?”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
“说了你就不下去了吗?”
我没接话。
“那孩子后来去哪了?”她问。
“不知道。”
“可惜了。”她说,把饺子一个一个码在帘子上,“那孩子看着挺好的。就是命不太好。”
我没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有些东西,成年人都看得出来。只有我们以为藏得很好。
八年过去了。
我从二十三岁变成了三十岁。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两次家,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和其中一两个走得很近又走远。生活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像一条流速缓慢的河。
我几乎没有再想起沈暮吟。
不是忘了。是大脑自动学会了跳过这个名字。像一个坏掉的链接,点开了就会卡死。所以我绕开走。
只是偶尔。
偶尔在失眠的深夜,我会翻出那本夹满便利贴的日记本。黄色的纸已经更黄了,她的字迹也开始褪色。我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然后原样放回去。
那张“下次他喝多了,你来我家”还在。那张“顺手买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给我的最后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不是我写的,是她写的。
那天是高考倒计时第三天,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便利贴,被课本压在最下面,像是放了很久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是你的朝朝暮暮。”
没有“再见”。没有“对不起”。
只有那一句。
我把那张便利贴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