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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个台 晚上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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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活动室。
电视开了。
不是雪花了。是购物频道。那个女人在卖锅。声音很大,从那个小喇叭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塑料质的亮。"家人们!这口锅!三百九十九!今天只要九十九!九十九!你买不了吃亏,你买不了上当!"
她每说一句"九十九",就把锅往镜头前面举一下。锅在灯光下反着光,晃人的眼。
马哥坐在桌角,在喝水。他今天没跑夜班,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的,绕了两圈,用别针别着。他看电视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又像没在看。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喝水还是在说话。
小满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她今天下了夜班,脸上还有枕头印,左脸颊上一道红痕。她的制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没系。
刘姐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她看电视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像在同意那个女人说的话。点完又停,过一会儿又点。
陈默坐在我对面,书摊着,但他在看电视。他看的不是购物频道,他在看那个女人的手势。她每次说"家人们"的时候,两只手会往外一摊,手指张开,像在拥抱什么。陈默学了一下那个手势,对着桌面摊了一下手。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老周和秀芬坐在桌子另一边。老周在看,眼睛盯着屏幕,但看不出在看什么。秀芬在喝粥,碗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他们之间还是隔了一个拳头。不多,不少。
外婆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没看电视。她在剥蒜。蒜头搁在桌上,她一个一个掰开,指甲掐进去,皮剥下来,蒜瓣掉进碗里。剥的时候有轻微的咔咔声,混在电视的声音里。
"换台。"马哥忽然说。
没人动。电视里的女人在说"最后三十单"。
"换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也只大了一点。
小满睁开眼。"换什么?"
"换个别的。"
"就三个台。"小满说。"一个购物,一个养生,一个……"
"一个什么?"
"不知道。全是卖药的。"
马哥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拿起遥控器。遥控器背面有一层灰,我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换。"
我按了一下。
养生台。一个老头在讲,穿白色的对襟褂子,背景是一幅山水画,假的。"每天拍打腋下三百下,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他拍的时候胳膊抬得很高,像在跳一种很慢的舞。
"换。"马哥说。
我又按了一下。
第三个台。画面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堆药盒,红的绿的黄的,摞了三层。他在说话,声音很大,比那个卖锅的女人还大:"这个药!祖传秘方!吃了三天,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他拍了一下桌子,药盒跳了一下。
"换回去。"马哥说。
我换回了购物频道。那个女人还在卖锅。"九十九!九十九!"锅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
马哥继续喝水。
八点钟,电视里的女人开始卖拖把了。"家人们!这个拖把!不用弯腰!不用手洗!一拖一甩,干净如新!"她甩拖把的时候,水珠飞出来,镜头上溅了几滴。
小满忽然说:"这个拖把不错。"
"你买?"我问。
"买什么。五十块一晚的房子,我拿什么拖。"
"那你看它干嘛。"
"看看。"她说。"看看别人家怎么拖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酸,不是羡慕。就是"看看"。像站在橱窗外面,看一件不会买的衣服。
刘姐忽然说:"那个拖把不好用。"
所有人看向她。她平时不怎么说话。
"你用过?"小满问。
"我写字楼里用过。"刘姐说。"一甩就散。用三天就坏了。"
"那你用什么?"
"抹布。"刘姐说。"抹布最好用。"
"抹布多累啊。"
"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三个字的时候,跟马哥说"十四个小时"一样平。不是认命,不是麻木。就是习惯了。像呼吸。
电视里的女人开始卖第三个锅了。"家人们!这个锅!不粘!不糊!煎鸡蛋不用放油!"
老周忽然说:"不放油煎什么鸡蛋。"
秀芬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
老周不说话了。
这是我来这栋楼之后,第一次听见老周说一句跟"吃"有关的话。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说一句跟"别人"有关的话。
八点半,外婆剥完了蒜。她把蒜放进一个碗里,端着碗站起来。蒜皮散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像碎纸。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周日。"她说。
所有人抬头看她。电视还开着,那个女人在喊"最后十单"。
"大扫除。"
没人说话。电视里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早上九点。全员。"
"我明天跑早班。"马哥说。
"那你八点起来,先把你那间扫了再走。"
"我七点出门。"
"那你六点半起来。"
马哥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把嘴闭上了。
"刘姐。"
"我四点半出门。"
"你走之前把你那间门口扫了。"
"……好。"
"陈默。"
"嗯。"
"你擦活动室。桌子、地面、电视。"
"好。"
"小满。"
"嗯?"她睁开眼。
"你擦厕所。"
"我两点才起。"
"那你起来擦。"
"……好。"
"老周,秀芬。"
老周和秀芬同时抬头。像被点名。
"你们擦厨房。"
"好。"秀芬说。老周点了点头。
"我擦正房。"外婆说。"她——"她看了我一眼,"你检查。"
"我?"
"你检查。谁没擦,你记。"
"哦。"
她端着蒜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到了厨房,停了。
门关上之后,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电视里的女人在说"家人们",但声音好像远了。
然后小满说:"每周日都这样?"
"嗯。"陈默说。
"你不觉得……"
"习惯了。"陈默说。
小满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习惯了。"
陈默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没翻。
马哥站起来,把杯子放下。"我睡了。明天六点半。"
他走了。拖鞋的声音到了院子,远了。
刘姐也站起来了。"我也睡了。"
她走了。保温杯拎在手里,不晃。
老周和秀芬一前一后走了。老周先走,秀芬跟在后面,隔了半步。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秀芬一眼。秀芬没看他。她在看桌面。
然后他们走了。
活动室只剩我和陈默。
电视还开着。那个女人在卖第四个锅了。"家人们!这个锅!"
"你每周日都擦活动室?"我问。
"嗯。"
"你不烦?"
他想了想。手指在书页边上摩了一下。"还行。比背书简单。"
"你背书吗?"
他看了我一眼。"偶尔。"
我没拆穿他。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在玻璃上留了一秒,然后没了。活动室忽然安静了。那种嗡嗡的底噪没了之后,安静变得很重。
"睡了。"
"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书。但他没在看。他在看那面便签墙。
"你看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看看。"
我走了。
院子里,路灯亮着。那棵树上的毛巾不动了。风停了。巷子里有电动车的声音,很远,嗡的一下就没了。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裂缝。像一条河。
明天周日。大扫除。六点半,马哥起来扫地。九点,全员。我检查。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