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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扫除 周日。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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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六点半。
马哥的闹钟响了。
我听见了。倒座房中间那间,"叮铃铃铃",老式闹钟,声音很大,像有人在铁盒子里摇铃铛。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开,床板响了一下。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没踩准,又蹭了一下。
门开了。马哥出来了。
他穿着背心,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眼睛没完全睁开,眯着,像隔着一层雾。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拿起扫帚。扫帚靠在墙边,竹枝岔开了,他顺手捋了一下。
他开始扫。
他扫得很快。不是那种"认真扫"的快,是那种"赶时间"的快。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把灰赶到了门口。灰不多,薄薄一层,主要是鞋底的泥干了之后碎的。然后他拿簸箕收了,倒了。簸箕碰垃圾桶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没让它响。
前后两分钟。
他放下扫帚,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工地背心,黄色胶底鞋,安全帽没拿,搁在门边的钉子上。他经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外婆的正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还没起。
他走了。院门开了,关了。电动车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嗡的,远了。
七点,院子里安静了。太阳刚出来,照在东厢房的墙上,把墙皮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九点,外婆敲了锅。
"咣。"
不是敲两下。是一下。很准。
"起来。"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一。屏幕上有一条推送,我没看,锁了。
我穿上拖鞋,出去。鞋底薄,院子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会儿,有点温。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陈默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一脸没睡醒,眼睛下面有印子。小满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手里拎着一桶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点。老周蹲在厨房门口,在擦灶台,还没开始,在找抹布。秀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块抹布,叠了两折。
刘姐不在。她四点半就走了。但她门口的那块地是干净的。扫帚靠在墙边,簸箕里没灰。她走之前扫了。
外婆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笤帚,拄着。笤帚的竹枝在地上戳着,她没扫,就是拄着。
"开始。"
陈默擦活动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拿着本子,笔攥在手里。
他先擦了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三圈。他的手腕很细,画圈的时候胳膊肘不动,只有手腕在转。然后他擦电视。电视上有一层灰,他擦了一遍,灰变成了泥,黑乎乎的一道。他又擦了一遍,泥变成了印子,浅了,但还在。他换了块湿布,又擦了一遍。
"三遍。"我说。"干、湿、干。"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他又拿干布擦了一遍。擦完之后,电视屏幕能照出他的脸了,模模糊糊的。
然后他擦地面。他拿拖把——不是那个"不用弯腰"的拖把,是那种最老式的棉线拖把,木杆,头上一团灰白色的棉线,用旧了,有几根断了。他蘸了水,在地上拖。拖了两下,地上全是水,亮晃晃的,像下过雨。
"你水太多了。"我说。
"那怎么办?"
"拧干。"
他把拖把拧了一下。还是很多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再拧。"
他又拧了一下。好了一点。不滴了,但还是潮。他继续拖。拖把在地上划过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湿痕。
我在本子上写:活动室:进行中。
小满擦厕所。
她两点才起的。但外婆说"起来擦",所以她两点半的时候,拎着水桶进了厕所。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地上留了一道水线。
我在院子里等。太阳已经偏了,树荫移到了院子西边。
里面传来水声。先是冲水,两遍。然后是刷子刷蹲坑的声音,嚓嚓的,很用力。然后是抹布擦洗手台的声音,嗤啦嗤啦。
然后我听见了歌声。
很轻。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哼了,是唱。有词,但听不清,断断续续的,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她边擦边唱。
唱了大概三分钟,水声停了。歌声也停了。最后一个音拖了一下,没拖住,断了。
门开了。小满出来,手上全是水,袖子湿了一半,深蓝色的布变成更深的蓝。
"擦完了?"我问。
"擦完了。"
"我看看。"
我进去。蹲坑刷过了,白了一圈。镜子擦过了,能照见人。地面拖过了,还是潮的,但没积水。洗手台擦了三遍,我伸手摸了一下,干的。
但镜子右下角有一块水渍。不大,指甲盖那么大。
"这儿。"我指了指。
她探头看了一眼。"哪儿?"
"右下角。"
她拿抹布又擦了一下。水渍没了。
"行了。"我说。
她走出去,在院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飞出去,落在地上,一小片。
"每周日都这样?"她问我。
"嗯。"
"你不觉得你外婆……"
"觉得什么?"
她想了想。手指在桶沿上敲了一下。"没什么。"
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湿的,在地上留了一串水印。水印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然后慢慢干了。
老周和秀芬擦厨房。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擦了一半了。
老周擦灶台。他擦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工地打磨什么东西。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抹布在他手里像一块砂纸,划过去的时候能听见布和铁摩擦的声音。他擦的时候弯着腰,肩膀很宽,把灶台前面挡得严严实实。
秀芬擦台面。她擦了三遍。第一遍干布,第二遍湿布,第三遍干布。她擦完之后,又擦了一遍。第四遍。还是干布。
"三遍就行了。"我说。
"我多擦一遍。"她说。
"为什么?"
"习惯了。"
她跟刘姐说的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样。平的。
老周擦完了灶台,站起来,腰咔哒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秀芬。秀芬没看他。她在擦台面第四遍,抹布在台面上画直线,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老周没说话。他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油烟机。他擦油烟机的时候,秀芬擦完了台面。他们并排站着,一个擦上面,一个擦下面。之间还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次,是并排的。
我在本子上写:厨房:合格(秀芬擦四遍)。
十一点,全擦完了。
外婆从正房出来。她擦了正房,擦了一个半小时。我进去看了一眼。地板亮得能照出人,不是那种打了蜡的亮,是擦出来的亮。那张床,外公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角是方的。工装上的灰被擦掉了,水泥点子还在,但灰没了。
她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太阳很高,她的影子很短,踩在脚底下。
然后她走到活动室门口,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手指从这头划到那头。
干的。
她走到厨房,摸了一下台面。
干的。
她走到厕所门口,看了一眼。
"镜子右下角。"她说。
"擦了。"我说。
她进去看了一眼。出来了。
"行。"
她走到小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粉笔很短,她捏在指尖。
七月七日。周日大扫除。全员合格。
她写完,把粉笔放回去。字是正的,一笔一划。
然后她转身,进了正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个字。
全员合格。
陈默也看见了。他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搭在肩上。
"她写'全员合格'了。"他说。
"嗯。"
"上次是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有一次。"
他点了点头。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回去。
"那今天算好日子。"他说。
我没接话。
院子里,太阳很高了。那棵树上的毛巾被晒得发白,马哥那条灰的,另一条深蓝的,都不动了。
小满在倒座房门口晾她的袖子,把湿的那截搭在绳子上。马哥不在,他跑了。老周和秀芬回房间了。帘子拉上了。院子里只剩我和陈默。
我翻开本子,最后一页。
七月七日。在的人:外婆、我、陈默、马哥(早班)、刘姐(早班)、老周、秀芬、小满。八个人。
写完,我加了一行:
全员合格。
我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