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壁》考拉起飞

8、账 第四天早上

　　第四天早上，我跟外婆说："我帮你算算账吧。"

　　她正在擦灶台，抹布在铁锅边上划过去。听见这话，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算什么账？"

　　"就是……房租。收了多少，花了多少。你不是五十块一天吗？我帮你记一下。"

　　"你学的是这个？"

　　"财务管理。"

　　她想了想。抹布在手里拧了一下，水滴进水池里，嗒嗒两声。"行。你算。"

　　她从正房走过去，我跟着。她走到床头柜前面，蹲下来。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没管。手伸到床头柜底下，摸了一下，抽出一个铁盒子。

　　月饼盒。红色的，上面印着嫦娥。嫦娥的脸印偏了，往左歪了一点。盒子锈了，边角有一圈褐色的锈迹，盖子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像被什么尖的东西划过。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掀开的时候咔哒响了一声，铰链涩了。

　　里面没有电脑，没有Excel，没有记账软件。

　　里面是一本作业本。小学生用的那种，田字格封面，上面写着"2024"，字迹是圆珠笔的，蓝色。还有一沓纸条，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松了，勒出深深的印痕。一把零钱。几个硬币，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是一角的，氧化了，发暗。

　　"这是账？"我问。

　　"这是账。"

　　我翻开作业本。

　　上面是外婆的字迹。一行一行的，很工整，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到位了。没有涂改，没有划线。

　　6月1日：陈默，50。马哥，50。刘姐，50。老周，50。秀芬，50。小满，50。老孙，50。共350。

　　6月2日：同上。共350。

　　6月3日：同上。共350。

　　每一天都是"同上"。两个字。下面画一道横线。

　　我翻了几页。全是"同上"。偶尔有一行不一样，字间距会宽一点，像写之前停了一下：

　　6月15日：老孙走了。剩6人。共300。

　　"走了"两个字后面没有句号。也没有说去哪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7月1日：陈默，50。马哥，50。刘姐，50。老周，50。秀芬，50。小满，50。共300。

　　没有老孙了。

　　"外婆，"我说，"你这个账……没有分类。"

　　"什么分类？"

　　"就是……收入、支出、水电费、维修费、买菜钱……你得记清楚。分科目。"

　　"我记了。"

　　"在哪？"

　　她指了指那沓纸条。"水电费在那儿。"

　　我拿起那沓纸条。橡皮筋勒在中间，纸被压出了两道印。我抽出来，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是电费单，打印的，数字模糊了。第二张是水费单，手写的，盖了个红章。第三张是一张超市小票，热敏纸的，字快没了，上面写着"土豆三斤、鸡蛋两斤、盐一袋"。第四张是一张药店的收据，"布洛芬一盒，12元"。第五张是一张出租车票，三十二块。

　　"这是……"

　　"上个月去医院。"她说。"你外公的复查。"

　　我愣了一下。"外公不是……"

　　她没接话。她把纸条从我手里拿回去，动作不快，但很稳。重新用橡皮筋捆好，放回铁盒子里。橡皮筋绕了两圈。

　　"你算吧。"她说。"算完了告诉我，这个月还剩多少。"

　　然后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出了正房，往厨房去了。

　　我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作业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田字格封面上，"2024"那四个字被照得发白。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七个人，每人每天五十块。一天三百五。一个月三十天。三百五乘以三十，一万零五百。

　　水电费。我翻了翻那沓纸条。电费，一百三。水费，八十。

　　买菜。没有记录。我问过外婆，她说"不记。吃多少买多少。"

　　维修。没有记录。"坏了就修。修不了就换。"

　　煤气。没有记录。"用了就换罐。"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作业本。

　　一万零五百。减去水电两百一。剩一万零三百。

　　但这只是"剩"。不是"赚"。因为买菜、煤气、维修、外婆自己的吃穿、那盒布洛芬、那张出租车票，全没有记。全在那沓纸条里，用一根松了的橡皮筋捆着。

　　我合上作业本。

　　这就是我的"财务管理"。

　　一个月饼盒。一本田字格作业本。一沓纸条。嫦娥在盒盖上，脸歪着，看着我。

　　我学了四年财务，做了三年报表，考了一次研。然后我坐在这栋五十块一晚的房子里，对着一本小学生的作业本，算不清楚账。

　　我把作业本放回铁盒子。盖上。咔哒一声。嫦娥在盒盖上看着我。

　　下午，我坐在院子里。

　　两点整，陈默从倒座房出来了。

　　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穿着拖鞋，走到院子中间，换鞋。把"欢迎光临"脱下来，摆回门口，鞋尖朝外，跟门槛平行。换上运动鞋。运动鞋是白色的，洗过很多次，鞋底磨平了。

　　"去图书馆了。"他说。声音不大，是跟院子说的，不是跟谁说的。

　　"嗯。"刘姐在洗衣服，头没抬。手在盆里搓，水声哗哗的。

　　"加油。"小满从窗户里探出头。她的马尾辫散了一半，脸上有枕头印。

　　"好嘞。"

　　他出了院门。门开了，关了，锁舌咔哒一声。

　　我坐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出了巷口，往左拐了。

　　国家图书馆在右边。

　　我看了两秒。他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手机，然后继续往左走了。

　　我坐在树底下，没动。鸟叫了一声。刘姐还在洗衣服，水声哗哗的。小满的头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然后我低头，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

　　七月五日。在的人：外婆、我、陈默、马哥、刘姐、老周、秀芬、小满。八个人。

　　写完，我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点。

　　然后我加了一行：

　　陈默往左拐了。图书馆在右边。

　　我合上本子。

　　没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