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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间房 第三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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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我做检查的时候,数了一遍床。
不是刻意数的。是擦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过了一遍。正房一张,外婆的。东厢房三张。倒座房三张。活动室旁边的小隔间两张。
九张。
我住了倒座房最里面那间,不算在九张里面。我是外婆的外孙女,不算住户。所以九张床,住了七个人。
那还有一张在哪?
我端着检查本,站在院子里,把每个房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厢房三间,住了三个人:老周、秀芬、还有一个我没进去过的。倒座房三间,住了三个人:马哥、我、还有一个我没进去过的。活动室旁边的小隔间,两张床,住了一个人,陈默。
加起来七张。
还有一张,在哪?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刚出来,照在东厢房的墙上,把墙皮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我端着检查本,走到东厢房最里面那间。门关着。布帘子是灰色的,跟旁边两间不一样。旁边的帘子都旧了,褪了色,边角起了毛。这块灰帘子是新的。不是那种"新买的"新,是"刚洗过的"新。颜色匀,没有水渍,没有灰。
我伸手想掀帘子。手指刚碰到布边。
"别动。"
我回头。外婆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笤帚。笤帚的竹枝岔开了几根,她没管。
"那间别进。"
"哦。"我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布上的纤维,我搓了一下。"那是……"
"空的。"
"空的?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空的。"
她走过来,从我身边走过。她走路的时候笤帚在地上拖了一下,竹枝刮过水泥地,沙沙的。她走到那间房门口。她没掀帘子。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帘子,是帘子上面的门框,或者门框上面那个什么东西。然后她伸手,把帘子的一角掖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其实没有风。但她还是掖了。
"检查完了?"她问。
"完了。"
"那去擦厨房。"
"哦。"
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间房门口。没进去。只是站着。笤帚靠在腿边。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瘦,肩膀窄,脊背是直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笤帚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远了。
下午,我在活动室坐着。陈默在对面看书。小满在厕所里唱歌,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词。马哥在睡觉,倒座房中间那间,门关着。
我忍不住了。
"陈默。"
"嗯?"他没抬头。
"东厢房最里面那间,是谁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指压在书页上,没翻。
"空的。"
"我知道是空的。我问的是,为什么空着。"
他翻了一页书。纸响了一声。"你外婆没跟你说?"
"她让我别进。"
"那就别进。"
"你不觉得奇怪吗?九张床,八个人住,有一张空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像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的事。
"那是你外公的。"
我愣了一下。
"你外公以前住那间。"他说。"他走了之后,你外婆就没让别人住过。"
"我外公……"
"嗯。"
"那那张床……"
"你外婆每周擦一次。"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天气。"床板、枕头、床头柜。擦完,把帘子拉上。"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小满在厕所里唱到一半,停了,冲了两遍水,出来了。
"你问这个干嘛?"他问。
"没干嘛。就是……好奇。"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书翻到了那一页,又是那一页。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垂着。灰色的。刚洗过的那种。没有风,帘子不动。
我没走过去。
晚上,吃饭。
今天人齐了。秀芬来了。她坐在老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不远,但也不近。她吃得很慢,喝粥的时候眼睛看着碗,不看人。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马哥今天没跑夜班。他胳膊上缠着布条,昨天蹭的,还没好,布条边上渗了一点黄。他吃饭的时候左手没动,搁在桌子底下,只用右手夹菜。夹得慢,但没洒。
小满今天没上夜班。她坐在桌角,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但她没怎么吃。粥喝了两口,馒头掰了一小块,没咬。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
刘姐坐在老位置,角落,啃馒头。她今天吃了一个半。
陈默坐在我对面,书摊开着,一边吃一边翻。筷子夹咸菜的时候,眼睛在书页上。
外婆坐在靠门的位置,喝粥。今天她喝得比平时慢。
八个人。加我,九个。
电视开着。购物频道。那个女人在卖锅。"家人们!这口锅!三百九十九!今天只要九十九!"声音很亮,很假,从那个小喇叭里挤出来。没人看。但声音在。填着那些不说话的空隙。
吃完饭,我收碗。洗碗。三遍。洗洁精,清水,干布。碗底朝上。我记住了。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
天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那棵树上的毛巾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外婆从正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有几颗星,不多,被路灯的光盖住了大半。然后她走到东厢房最里面那间,掀开帘子,进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她在里面待了大概两分钟。没有声音。没有开灯,里面是暗的。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布。灰的,叠了两折。她把布叠好,叠了三下,走回正房。
帘子放下来了。
我走过去。
站在门口。没掀帘子。但我从帘子的缝隙里看了一眼。缝隙很窄,不到一指宽。
里面很暗。一张床,一米二,跟我的那张一样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角是方的。枕头是白的,叠了一个角,像豆腐块。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件东西。
灰色的工装。建筑工人那种。上面有水泥点子,干了,灰白色。有铁锈印子,褐色,洗不掉了。口袋里露出半截毛巾,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叠了三折。
工装旁边,钉着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顶安全帽。黄色的,旧了,帽檐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
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退后一步。
帘子垂下来了。灰色的布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不动了。
我走回正房。外婆在洗碗。她背对着我,手在水池里,水声哗哗的。
"外婆。"
"嗯。"
"那间房……外公的工装……"
她没抬头。她在洗碗。第一遍,洗洁精。泡沫在手指间挤出来。
"你外公平生就一个规矩。"她说。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走之前,把地扫干净。"
"什么意思?"
她把碗冲了第二遍。清水。泡沫顺着碗沿流下去,在水池里打了个旋。
"他走的那天早上,把院子扫了。把厨房擦了。把厕所冲了。然后他坐在那张床上,跟我说,'这房子你看着办。能留就留。留不住就算了。但走之前,把地扫干净。'"
她拿干布擦碗。第三遍。布在碗底划过去,吱的一声。
"然后他就走了。"
她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柜门碰上的时候响了一下,很轻。
她没回头。
"所以那间房,"她说,"不给人住。"
"哦。"
"你以后检查,那间不用查。"
"好。"
她转身,往正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你那个本子,"她说,"最后一页。"
"嗯?"
"写'谁在'。每天写。"
"写谁在?"
"嗯。谁在,写谁。"
我点了点头。
她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
那棵树上的毛巾不动了。风停了。路灯嗡嗡响。巷子外面很安静,施工的声音今天没有。
我回房间,翻开本子,最后一页。
七月四日。在的人:外婆、我、陈默、马哥、刘姐、老周、秀芬、小满。八个人。
我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点。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外公的床,空着。
我合上本子。
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