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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巷口的纸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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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院子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白天的安静。白天的安静是人在、不出声。晚上的安静是人都散了,各归各的屋,声音被门隔开了,院子变成一块空的。
马哥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在活动室擦桌子。我听见院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换鞋的声音,运动鞋换成拖鞋,鞋底磕在地砖上。他进来,坐下,端起碗。碗是外婆给他留的,扣在桌上,用另一个碗盖着。上面那只碗压得很正,不歪。
他揭开碗,里面是一碗面。坨了。面条粘在一起,筷子戳下去的时候是一整块,不是一根一根的。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但他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面的时候不出声,不吸溜,就是把面条挑起来,送进去,嚼,咽。
吃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电视。电视没开。黑屏幕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外婆今天没开电视?"他问我。
"好像没。"
"哦。"
他继续吃。吃了四分钟。我擦桌子的时候看了两次表。四分钟,一碗坨了的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碗碰水池壁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没让它响。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看了一眼桌子,看了一眼电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外婆呢?"
"正房。"
"哦。"
他走了。拖鞋的声音到了院子,换了运动鞋,院门开了又关了。电动车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嗡的一声,远了。
我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厨房台面上。抹布搭上去的时候滴了两滴水,我拿干布接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垃圾袋,准备去巷口倒。
外婆说过,垃圾不过夜。这话她说过两遍。第一遍是昨天,第二遍是今天中午。两遍的语气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强调。就是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拎着垃圾袋出了院门。袋子不重,但塑料袋提手勒手,我换了个手指拎。巷子暗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有一条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路中间,里面长了一小撮草,干了,黄了。我往巷口走,左拐,三十米,垃圾桶。
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半掀着,里面有一股酸味。我把垃圾袋扔进去,袋子落下去的时候闷响了一声。我拍了拍手,手心有一点塑料袋的印子。
倒完垃圾,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纸。
巷口电线杆上。
白天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细看。以为是广告,或者□□的。现在路灯照着,光从上面打下来,纸上的字很清楚。我看清了。
A3大小。红头。盖着章。章是圆的,红色的,印得有点偏,往左歪了一点。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右下角卷着,但字还在。纸面有一小块水渍,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关于XX片区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的通知
根据《XX市城市更新条例》及相关规划,XX片区纳入城中村改造范围。请相关住户于规定期限内完成搬离。具体搬离时间另行通知。
XX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
XX街道办事处
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日
我站在电线杆底下,看了两遍。
"规定期限"。
"具体搬离时间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
没有日期。没有具体哪天。没有几月几号之前。只有一句话:搬。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路灯嗡嗡响,比白天的时候响,也许是因为晚上安静了,显得响。有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扑棱扑棱的,翅膀拍在玻璃上,声音很碎。它撞了一下,飞开,又撞回来。
垃圾袋的印子还在我手心里。我攥了一下手,又松开。
然后我走回去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外婆在院子里。她站在那棵树底下,仰头看着绳子上的毛巾。不知道在看什么。毛巾有两条,一条灰的,马哥的,一条深蓝的,不知道谁的。风很轻,毛巾不动。她也不动。就站着,仰着头。
"外婆。"
她回头。"嗯。"
"巷口那个通知……"
"看见了。"
"什么时候贴的?"
"六月二十号。"
十二天前。她十二天前就看见了。
"那……限期是多久?"
她没回答。她伸手把一条毛巾的角掖了一下,被风吹起来了,其实没有被吹起来,但她还是掖了一下。手指在毛巾边上捏了一下,松开了。
"外婆,那个通知上没写具体日期。"
"嗯。"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要是他们来拆呢?"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别问了",也不是"你不懂"。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不知道,但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稳。
"擦桌子。"她说。
"啊?"
"活动室的桌子。你刚才擦了,但抹布没拧干。台面上有水。去擦。"
"我……"
"去。"
我转身回了厨房。拿起抹布,重新拧了一遍。拧到不滴水。手心里勒出一道红印。然后去活动室,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我低着头,看着桌面。水没了。干布划过去,塑料表面有一点点涩。
擦完出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回正房了。门关着。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透着光。黄色的,很窄,贴着地面。
我站了一会儿。树上有鸟,不叫了。巷子里很安静,施工的声音也没了。
然后我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刺眼。打开微信,翻到跟我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她发的,"在吗",我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妈,外婆这边要拆迁了。"
打完之后,我看了两秒。光标在句号后面闪。
删了。一个字一个字删的。
重新打:"妈,外婆挺好的。"
发了。
我妈回了一个"嗯"。隔了十秒,又说:"早点睡。别熬夜。"
我锁了手机。屏幕暗了。
天花板。裂缝。像一条河。
外面有声音。很轻。是电视开了。雪花。嗡嗡的。不知道谁开的,也许是马哥,也许是外婆。声音隔了墙,变成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底噪。
然后是外婆的声音。从正房传出来的。不是说话。是哼。很轻,像小满在厕所里哼的那种。但没有词。只有调子。调子很慢,一个音拖很久,然后换下一个。不像歌。像一个人坐在那儿,嘴里自己出来的声音。
哼了大概十秒,停了。
然后灯灭了。门缝底下那条黄光没了。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