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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午两点 下午的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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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院子是安静的。
不是那种空的安静。是有人在、但都不出声的安静。像一锅水烧开了,关了火,还在冒细小的泡,但已经不响了。
马哥在睡觉。他跑完夜班回来,从早上七点睡到下午三点,雷打不动。他的房间在倒座房中间那间,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没有声音。偶尔有一声很闷的翻身,床板响一下,然后又没了。他睡觉不打呼。小满说过,马哥睡觉像死了一样,就剩一口气在。
刘姐走了。她四点半出门,去写字楼上班。走的时候很轻,拖鞋在院子里只响了两下,然后换了鞋,院门开了又关了,锁舌咔哒一声。她走之前把门口的拖鞋摆正了,鞋尖朝外,跟门槛平行。
老周也走了。他五点出门,去工地。走的时候经过我门口,脚步很重,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放轻了。像是怕吵醒谁。他那个黄色安全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拿起来,扣在头上,没系扣子。
秀芬不在。她七点出门,去另一家医院。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跟老周同时出现在院子里。他们住东厢房,两间挨着,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或者一起站在院子里说过一句话。
所以下午两点的时候,院子里只有我、外婆、陈默,还有那个便利店女孩,小满。
外婆在正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不是灯光,是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太阳。偶尔有一点声响,像纸翻过去,又像什么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
小满在厕所里。
陈默在活动室里。
我坐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翻手机。树荫不大,刚好盖住我的腿,上半身还在太阳里,晒得胳膊有点烫。没什么消息。我妈没发。我那个考研群已经退了,退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朋友圈我关三天可见了,没什么好发的。最后一条是四个月前转的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里有"上岸"两个字。我划过去了。
屏幕暗了。我没再点亮。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从厕所那边。
是歌声。
不是哼了。是唱。有词。但听不太清,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了一半。风是从东边来的,把声音往西边送,送到树底下的时候已经碎了。
"……五十块……一个……晚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厕所的门。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黄线,切在地砖上,很细。
唱了大概两分钟,停了。中间有一个音拐了一下,没拐上去,又下来了。
然后是冲水声。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长。
然后是洗手台的水声。然后是干布擦台面的声音,嗤啦嗤啦的。
门开了。小满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对折过一次,上面写满了字,笔迹很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制服口袋。动作很快,像藏什么。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一点。"
"哦。"她没尴尬。没解释,没道歉,没笑。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天。天很白,没有云,太阳晃眼,她眯了一下眼,又低下来了。
"你每天下午都唱?"我问。
"嗯。两点到四点。"
"在厕所里?"
"回音好。"她认真地说。"而且关上门没人看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自然。像在说"我下午要洗衣服"。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理直气壮。就是一个事实。
"你唱的是什么?"
"自己写的。"
"写了多少了?"
她想了想。手指在口袋外面摸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十几首。"
"发过吗?网上什么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投过。没人听。"
她说"没人听"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难过,是陈述。像说"今天没下雨"。像说"这碗粥没放盐"。
"那你还写?"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底下那片青色的影子在太阳底下更明显了。"那你还考研?"
我没接话。
她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然后她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往倒座房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厕所,两点到四点别去。"
"哦。"
门关上了。门帘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树底下有一小片干了的鸟粪,白色的,我刚才差点坐到。
往活动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默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那本《法理学》。他穿着拖鞋,"欢迎光临"那种,蓝色,底快磨平了。书翻开着,但他没在看。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那棵树,绳子上的毛巾,还有厕所的门。毛巾是马哥的,灰色,搭在绳子上不动。
"你坐。"他冲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了。椅子还是那把塑料的,还是有点晃。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外婆的外孙女?"
"嗯。"
"学什么的?"
"财务。"
"哦。"他点了点头。"管账的。"
"不算管账。就是……算账的。"
"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管账是管别人的钱。算账是算自己的。"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那你算清楚了吗?自己的。"
我没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我瞥了一眼。还是那一页。第三章。页脚有一个铅笔印的指痕。
"你看的什么?"我问。
"法理学。法的本质。"
"看了多少了?"
"第三章。"
"看了几天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书页边上摩了一下。"快了。"
我没再问。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小满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像树叶被风翻了一下。
"你每天去图书馆?"我问。
"嗯。"
"哪个图书馆?"
"国家图书馆。"
"远吗?"
"还行。坐地铁。"
"哦。"
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了。白炽灯嗡嗡的,比晚上轻一点,因为外面有太阳。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浅,像圆珠笔划的,笔尖压得很重,把塑料表面刻进去了。我凑近了看,是一行字,很小,几乎看不清,要歪着头才能辨认:
"此处有人坐过。"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被自己看见。
"那是什么?"我指了指那道划痕。
陈默看了一眼。"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
"嗯。"
"你一直住这儿?"
"嗯。"
"你不觉得……"我犹豫了一下,"这地方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挤。"
他笑了一下。"五十块一晚。北京。你还想怎样。"
我没说话。
他合上书,书脊咔哒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我去上厕所。"
"哦。"
他走了。拖鞋在门口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啪嗒啪嗒远了。
我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电视没开。桌上有那瓶老干妈,盖子没拧紧,边上有一圈干了的红油。那包纸巾,抽出来两张,皱巴巴的。那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口水,凉的。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便签墙前面。
我凑近了看。
有一张白色便签,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笔画末端有顿点:"干了三十年的楼,终于住了一次。——老孙"
我盯着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意思。三十年。楼。住。我不知道他干的是什么楼,也不知道他住的是哪一次。但那个"终于",我看了两遍。
我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粉色、黄色、绿色、白色。便签纸、照片、糖纸、火车票根。有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在某个景区的合影,脸被太阳晒白了,看不清。有一张火车票根,北京到保定,硬座,日期是去年的。层层叠叠,像一棵长了太多叶子的树。有些边角翘起来了,有些被透明胶粘过,胶带发黄了。
最中间那张A4纸还在:此处可留。走时不带走。
字是打印的。但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很小:别撕。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房间。
路过正房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外婆在里面,坐在矮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个本子,又像是个盒子。她低着头,没看见我。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一小条。
我走过去了。没停。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上,翻开那个卫生检查本。封面是硬壳的,深蓝色,角上磕掉了一小块漆。
最后一页,我写:
七月二日。在的人:外婆、我、陈默、马哥、刘姐、老周、秀芬、小满。八个人。
我数了数。
九张床。八个人。
还有一个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