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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排队 我是被尿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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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尿憋醒的。
六点二十。天已经亮了。不是突然亮的,是那种灰白一点一点渗进来的亮,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歪的线。窗外有鸟叫,叫得很勤快,一声接一声,像闹钟,但比闹钟烦。闹钟响了你可以关掉,鸟叫不行。
我穿上拖鞋,往厕所走。鞋底薄,水泥地凉,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小腿。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工地背心站在树底下,在做伸展运动。他弯着腰,手够脚尖,够不太到,指尖离鞋面还有两三指的距离,但一直在够。他的背心后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不规则,像一张地图。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够。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脊椎一节一节地顶在皮肤底下。
我走到厕所门口,推门。
门从里面顶住了。不是锁,是有人在里面抵着。
"有人。"一个男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哦。"
我退回来,站在院子里等。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棵树上的鸟又叫了两声,叫完停了一下,又叫。墙头上有一只苍蝇,搓着手,搓了两下,飞走了。巷子外面有声音,很远,听不清是什么,像有人在拖什么东西。
等了大概三分钟。我换了一只脚站着。
门开了。出来的是T恤男,陈默。他穿着"欢迎光临"的拖鞋,蓝色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看见我,点了点头。
"早。"
"早。"
他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往倒座房去。
我进去,发现马桶盖是掀起来的,洗手台上有几滴水,还没干。手机信号确实好。他刚才在里面待了不止三分钟。
我上完厕所,冲了两遍。洗了手,用干布擦了一遍洗手台。布是潮的,有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又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骑手服。他刚回来,不是要出门,是刚跑完夜班回来。他的骑手服上有一层灰,不是泥,是那种干了的、细的灰,像水泥灰。袖口有一道油渍。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熬的那种红,血丝从眼角往中间爬。他站在厕所门口,等。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像还在握车把。
另一个是圆脸女人,刘姐。她穿着那件深蓝工作服,工牌别在胸口,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保温杯,站在厨房门口,在等热水。保温杯是不锈钢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早。"我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早。"
然后她不说话了。她拧开保温杯,接了热水,水注进去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她盖上,拧紧,走了。走的时候保温杯拎在手里,不晃。
骑手服还在等厕所。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砖,眼睛快闭上了。他的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没来得及刮。
"你等很久了?"我问。
"两分钟。"他说。眼睛没睁开。嘴唇干,起了一点皮。
"你……刚回来?"
"嗯。"
"跑了多久?"
"十四个小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星期三"一样。没有叹气,没有抱怨,没有"累死了"。就是十四个小时。一个数字。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进了厕所。我听见冲水声。两遍。然后是洗手台的水声。然后是干布擦台面的声音。
他擦了三遍。
我站在院子里,有点意外。规则上写的是两遍。他多擦了一遍。也许不是多擦,是没擦干,又擦了一次。我不知道。
七点半,外婆让我去检查。
她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朝我抬了一下下巴。"去。"
我拿着那个小本子,从厨房开始。
厨房台面。我伸手摸了一下。干的。没有油。指尖划过去,有一点点涩,是干布擦过之后的那种涩。昨晚最后做饭的是外婆,她擦过了。但灶台边上有一滴油,很小,像芝麻,凝住了,颜色深。
我犹豫了一下。用干布擦了。擦的时候布上留了一个很小的点。
然后我去了厕所。蹲坑冲过了,地面是干的,没有水渍。镜子擦过了,上面有一个小点,我凑近看,是干的,不是水,是镜子本身的瑕疵。垃圾桶里有一个塑料袋和两团纸巾。我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套上去的时候抖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
然后活动室。大桌子上有昨晚的碗没放回碗柜。两只,摞在一起,里面还有一点干了的粥渍。我收了,端到厨房,洗了,放进碗柜。电视遥控器在桌子底下,我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遥控器背面有一层灰,我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检查完了。我在本子上写:
七月二日。厨房:合格。厕所:合格。活动室:碗未归位(已代劳)。
然后我去找外婆。
她在正房里,坐在矮桌前,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墙上那件工装在晨光里灰扑扑的,肩膀那里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线的颜色比布深一点。
"检查完了?"
"完了。"
"给我看。"
我把本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得很快,眼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碗未归位,你写了'已代劳'?"
"嗯。我收了。"
"不用写'已代劳'。写谁没放。"
"我不知道是谁。"
"那就写'未查明'。"
我拿回本子,把"已代劳"划掉。划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纸被戳了一个小坑。改成"未查明"。
她继续喝粥。喝了一口,嚼了一下咸菜,咽下去。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外婆,那个小黑板……"
"怎么了?"
"我要把结果写上去吗?"
"写。"
"每天写?"
"每天写。"
"那要是没人违反呢?"
她喝了一口粥。碗沿碰了一下牙齿,很轻。"那就写'全员合格'。"
"写过吗?"
她想了想。筷子停在半空。"去年有一次。"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停下来。
"你昨天那个碗,洗了几遍?"
"三遍。洗洁精,清水,干布。"
"第三遍干布,你擦的时候,碗底朝上了没有?"
"……没有。"
"碗底朝上。水才能沥干。"
"哦。"
"下次注意。"
"好。"
我走了。
走到院子里,我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了。粥大概喝完了。
我走到活动室门口,拿起那半截粉笔。粉笔很短,捏在手里刚好一个指节。我站在小黑板前面。黑板上有昨天的痕迹,没擦干净,有一道白色的弧。
我踮了一下脚,写:
七月二日检查结果:
厨房:合格。
厕所:合格。
活动室:碗未归位。未查明。
写完了,我退后一步,看了看。字有点歪。往右斜。外婆的字是正的,一笔一划,我的歪。我看了两秒,没擦,没重写。
我把粉笔放回去。粉笔槽里还有一截更短的,快捏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巷子外面传进来的。
不是鸟叫。不是电动车。
是施工的声音。嗡嗡的,远远的,像蚊子,但不是蚊子。是那种电钻或者切割机,隔了很多堵墙,隔了很多条巷子,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动。不是声音了,是空气在抖。
我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看不见。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从那些我看不见的楼里,从那些脚手架和塔吊底下。
我站了一会儿。
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然后我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