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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点 六点五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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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五十分,外婆敲了锅。
不是喊。是拿锅铲敲了一下铁锅。"咣"的一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那声音在墙之间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才散掉。然后她喊了一声:"吃饭。"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下命令。不是请你来,是通知你。
我从床上坐起来。躺了两个小时,没睡着。枕头上有一块汗渍,不是我留的,形状像一个没合拢的括号。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看了两遍,越看越像一条河。从灯座那里分出去,往墙角走,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我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很久,不知道它为什么断。
我穿上拖鞋。鞋底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水泥的凉。往活动室走。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男人从东厢房出来,穿着灰色的工地背心,肩膀很宽,把背心撑得没有褶皱。脚上是黄色胶底鞋,鞋面上有干了的泥,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往活动室走了。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像还握着什么工具。
另一个男人从倒座房出来,瘦,黑,穿一件黄色的骑手服,胸前印着某个外卖平台的logo,印得有点歪,像洗过太多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着一股汗味,混着防晒霜和尾气的味道。他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没锁。他也进了活动室。
我跟着进去。
活动室的灯开了。是那种白炽灯,黄光,有点暗,照得人脸上都是阴影。灯绳上系了一截红布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大桌子上已经摆了碗筷。六副。不,七副。我数了一下。加上外婆,八副。碗是那种白瓷碗,边沿有一圈蓝线,有几只碗的蓝线已经磨得看不见了。
外婆在厨房和活动室之间来回走,端菜。一个炒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几片焦了边。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大块,西红柿已经炒化了,汁水洇在盘底。一锅白粥,锅盖揭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米气。一碟咸菜,切成细丝,黑褐色,上面点了几滴香油。她端菜的时候不说话,放下就走,走回去再端。围裙上有一块油渍,颜色很深,洗不掉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地上有一小摊水,不知道谁洒的。
"倒座房那边。"外婆朝桌子东头努了努嘴。"你坐那头。"
我走过去,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有点晃,一条腿比别的短一点,我换了个角度,让它靠墙,不晃了。桌面上有划痕,深的浅的,交叉着,像一张用旧了的地图。
人陆续坐下了。
我环顾了一圈。
工地背心坐在我左边,沉默,不说话,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粗,关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灰。他面前的碗已经摆好了,但他没动,在等。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任何人。
骑手服坐在我右边,在喝水。他喝水很快,仰头,咕咚咕咚,三秒喝完,喉结动了三下,把杯子放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钟是圆的,白底黑针,秒针走起来有轻微的咔嗒声。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穿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有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瘦。她面前摆着两个馒头,没动。她在用纸巾擦手。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纸巾上没有什么东西,但她还是擦。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瘦,马尾辫,穿便利店制服,领口有一小块油渍,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像好几天没睡够。她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像随时会睡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再旁边,一个男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点松,面前摆着一本书。我瞥了一眼封面:《法理学》。书脊上有折痕,翻过很多遍了。他用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放在膝盖上,没拿筷子。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碗筷摆着,椅子拉开着,像那个人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回来。但没有人回来。
外婆端着最后一碟咸菜走过来,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她坐的位置靠门,方便起身收碗。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着,很正。
她扫了一圈桌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不快,也不慢。
"吃。"
所有人开始吃。
没有寒暄,没有"今天怎么样",没有"新来的介绍一下"。就是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喝粥的声音,嚼咸菜的声音。偶尔有一声咳嗽,又停住了。白炽灯嗡嗡响,很轻,但安静的时候听得见。
我喝了一口粥。白粥,没什么味道,但很烫,舌头被烫了一下,我咽下去,食道里一条热线。
工地背心吃了两碗粥,三筷子土豆丝,一个鸡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嚼很多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碗碰水池的声音很轻,他放了两次才放稳。然后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他的胶底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骑手服吃了六分钟。我看了表。六分钟,两碗粥,一个鸡蛋。他吃的时候一直看着手机,筷子是盲夹的,没夹错过。吃完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走了,晚班。"声音很平,不是跟谁说的,是跟空气说的。然后走了。从坐下到走,一共八分钟。门帘被他带起来,又落下去,晃了两下。
便利店女孩吃了半碗粥,一个馒头。她吃的时候眼睛还是半闭的,像梦游。馒头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吃完她没走,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开始刷。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片青色的影子照得更深了。
圆脸女人只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她吃馒头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不掰。吃完之后,她把桌上的纸巾收起来,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也走了。走之前,她把自己坐的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正,跟桌子边缘对齐。她推的时候弯下腰,看了一眼,又微调了一下。
穿T恤的男人吃了两碗粥,一直在看书。他一边吃一边翻书,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不离页面。粥洒了一点在书上,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继续看。我注意到他的书翻到了同一页,停了很久。那一页的角被折了一下。
外婆吃了半碗粥,一个馒头。她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像在数。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掉在桌上的一粒米捡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人散了。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帘掀起来又落下的声音。
活动室安静下来。白炽灯还亮着,嗡嗡的。桌上还有两副碗筷没收。一个是那个空位置的,一个是我的。空位置那副碗筷干干净净,一动没动过。
"你洗。"外婆说。
"哦。"
我收了碗,去厨房洗。水池是不锈钢的,边上有一圈水垢。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咳了一声,喷出一小股黄水,然后才变清。
外婆站在旁边看着。她没坐下,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
"第一遍洗洁精。"她说。
我打了洗洁精,绿色的,挤出来有一股柠檬味,假的柠檬。搓了搓,泡沫不多。
"第二遍清水。"
我冲了。水有点凉。
"第三遍干布。"
我拿干布擦了。布是棉的,有点硬,边角起了毛。
她伸手摸了一下碗。手指从碗沿划到碗底,很慢。
"行了。"
我把碗放进碗柜。碗柜是木头的,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旧木头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明天早上八点半。检查。别忘了。"
"好。"
她走了。拖鞋的声音远了,拐了个弯,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台面上有三块布,叠在一起。干、湿、干。我伸手摸了一下台面。
干净的。
我关了灯。
回到倒座房,洗了脚。水盆是塑料的,红色,边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带缠着。我把脚泡进去,水有点凉,泡了一会儿才适应。
刷牙的时候,我去厕所。
厕所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蹲坑冲过了,地上有一点水渍。洗手台擦过了,水龙头上有一小滴水,快掉没掉。墙上那张塑封的规则在灯光下反着光,边角翘起来一点:
一、如厕请穿拖鞋。
二、冲水请冲两遍。
三、洗手台用完请擦干。
四、禁止在厕所内接打电话。
五、限时十五分钟。
我刷了牙,牙膏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膏体,薄荷味很淡。洗了手,用干布擦了一遍洗手台。布上有一股洗洁精的残余味道。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暗了。那棵树上的鸟不叫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分界线刚好在树底下。树叶不动,影子也不动。
我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厕所里有人进去了。
是那个便利店女孩。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去,门关上了。门碰门框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两秒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冲水。
是哼歌。
很轻,从门缝里漏出来。没有词,只有旋律。像一个人随口哼的,又像是在找调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停在那个不上不下的音上面。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几秒。
那个旋律拐了个弯,又回去了。
然后我回了房间。
躺下来。天花板。裂缝。像一条河。灯关了之后裂缝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外面有声音。电动车远了,轮胎压过减速带,颠了一下。电视开了,雪花嗡嗡的,隔了一堵墙,变成一种很远的白噪音。有人上厕所,冲了两遍水,第二遍比第一遍响。有人走路,拖鞋啪嗒啪嗒,从东边走到西边,停了。
然后安静了。
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那些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跟我没有关系。
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