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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具 顾沉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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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没有智能手机,他们的交流便退回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缓慢。
短信。一条一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起初只是简单的问候——"今天拍了夜戏,收工很晚。""我在改论文,窗外的银杏全黄了。"渐渐地,话题越聊越深,从天文到历史,从电影到文学,从各自喜欢的音乐到深夜难以入眠时的胡思乱想。
沈星遥发现,顾沉舟的短信虽然总是寥寥数语,却每一句都有分量。他不会像圈子里的其他人那样,发大段的语音或者满屏的表情包,他打字很慢,可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按下发送键的。
"你为什么不问我白天在做什么?"有一天,沈星遥问他。
顾沉舟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追问是冒犯。
"沈星遥看着那条短信,在保姆车里笑出了声。小唐从后视镜里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姐,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胡说什么。"
"你这几天老是抱着手机傻笑,不是谈恋爱是什么?"小唐撇撇嘴,"是周牧野吧?我就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沈星遥没有解释。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下面有力的心跳。
不是周牧野。是一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古怪的历史系教授。
可这个教授,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
拍摄进入最艰难的阶段。《长安赋》是一场大戏,投资过亿,场景恢弘,对演员的要求极高。沈星遥饰演的女主角要从少女演到中年,年龄跨度大,情感层次复杂。可最让她痛苦的,不是戏本身的难度,而是剧组里那些看不见的压力。
赵总来探班了。
赵总是这部戏的出品方之一,也是圈内"老色鬼"。四十多岁,矮胖,秃顶,手腕上永远戴着一串价值不菲的沉香手串。他探班的名义是"慰问剧组",可谁都知道,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沈星遥身上。
"星遥啊,晚上一起吃个饭?"赵总把她叫到休息室的角落里,脸上堆着油腻的笑,"我公司新签了几个项目,有几个角色挺适合你的。"
"谢谢赵总,晚上还要赶夜戏。"沈星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夜戏可以推嘛。"赵总往前凑了一步,那只戴着沉香手串的手不经意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星遥,你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懂规矩。资源不是白给的,你得让我看到诚意。"
沈星遥感到一阵恶心。她强忍着没有甩开那只手,只是后退了一步,声音依然平静:"赵总,我靠演戏吃饭,不靠别的。如果您觉得我不合适,可以换人。"
赵总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僵在脸上:"沈星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拿到影后是谁捧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就当我什么都不是吧。"沈星遥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赵总,片场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忙了。"
她走出休息室,背脊挺得笔直。可当她拐进走廊的拐角,整个人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十八岁开始,这样的暗示、试探、威胁,她经历了无数次。她曾经以为,只要爬得足够高,就能摆脱这些肮脏的东西。可她错了。在这个圈子里,位置越高,觊觎你的人就越多,手段也越隐蔽。终南山。"
沈星遥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在这个肮脏的圈子里,还有一个人,在跟她讨论流星雨。
"我可以去看吗?"她回复。
"太冷了,山上。"
"我想去。"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我来接你。"
......
可最终他们没去终南山。
沈星遥刚收工就下起了大雨,山路被封,流星雨是看不成了。
顾沉舟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站在片场的后门口等她。
"顾教授?"沈星遥又惊又喜,小跑着冲到他伞下,"你怎么来了?"
"雨太大,怕你淋着。"顾沉舟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几分,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幕中。
沈星遥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一暖。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不经意地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料,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凉意。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她皱起眉,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顾沉舟的手很凉,不是普通的手凉,而是像一块在深秋溪水里浸了一夜的石头,寒意刺骨。沈星遥被他冰得一哆嗦,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你......"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那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有震惊,有挣扎,有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像是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体质特殊。"顾沉舟轻轻抽回手,声音有些沙哑,"常年体温偏低。"
"有多低?"
"三十五度左右。"
沈星遥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低体温症?你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顾沉舟淡淡地说,"天生的,治不好。"
这当然又是谎言。他没有去过任何一家正规医院,他的体检报告是张怀瑾通过关系找私人医生做的,所有异常指标都被巧妙地处理过了。
沈星遥却没有怀疑。她只是更加心疼了。
"那你冬天岂不是很受罪?"
"习惯了。"
雨越下越大,伞下的空间逼仄而私密。沈星遥能闻到顾沉舟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肥皂,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从旧书堆里渗出来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松香。
顾沉舟忽然说,"离这儿不远,有家老茶馆。去坐坐?"
"好。"
......
老茶馆藏在城墙根下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旧,木门上贴着对联,门槛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茶馆里只有三两张桌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听收音机里的秦腔。
"老陈。"顾沉舟收起伞,熟门熟路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人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哟,顾先生,有日子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多加一碟桂花糕。"
"好嘞。"
沈星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茶馆。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文竹,窗台上有一只老猫正在打盹。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陈香和木头的潮气,时间在这里仿佛倒流了半个世纪。
"你常来这儿?"她问。
"二十年了。"顾沉舟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刚调到西安交大的时候,这条街还没拆。那时候我常来这儿写论文,一写就是一整天。"
"二十年......"沈星遥算了算,"那你岂不是三十出头就在这儿了?"
"差不多。"
"那你今年到底多大?"
顾沉舟的手顿了一下:"你猜。"
"看起来三十出头,可气质像五十。"沈星遥歪着头打量他,"我猜你四十了?"
顾沉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老陈端上来一壶普洱和一碟桂花糕。茶叶是陈年的熟普,汤色红浓透亮,入口醇厚温润。桂花糕是手工做的,甜而不腻,每一口都能嚼到细碎的桂花花瓣。
沈星遥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老陈的手艺,全西安找不到第二家。"顾沉舟给她斟了一杯茶,"慢点吃,别噎着。"
窗外雨声淅沥,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铃声飘过。沈星遥捧着茶杯,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荒原,正在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顾教授,"她轻声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
顾沉舟看着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包容力,像是在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剧组里有人......"沈星遥斟酌着措辞,"有人想潜规则我。"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他的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这太不堪了,太不体面了。她一直是完美的沈星遥,是高高在上的影后,是从不示弱的铁人。她不应该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
可顾沉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拒绝了。"沈星遥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可我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他可能会撤掉我的资源,可能会在行业里放我的黑料,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
"可能会毁了我。"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上。
"吃。"
沈星遥愣愣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顾沉舟的声音依然平淡,"可在我......在我见过的世界里,比这更糟的事情多的是。"他顿了顿,"你拒绝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如果时间会让我输呢?"
"那至少你输得干净。"
沈星遥看着面前那块桂花糕,忽然笑了。眼眶里却有泪光在打转。
"顾沉舟,"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温柔?"
"不。"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古井。
沈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吃桂花糕,耳根却悄悄红了。
......
喝完茶,雨小了些。
顾沉舟送她回公寓。两人沿着城墙根下的小路慢慢走,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汽车从旁边的马路上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顾教授,"沈星遥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人活着很累?"
"有。"
"每天都要戴面具,对着不同的人演不同的戏。在镜头前演,在镜头后也演。演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顾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四百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戴着面具——外星人假装成明朝人,观察者假装成参与者,异类假装成同类。他戴了四百年,面具早已长进了皮肉里,变成了一张真正的脸。
"我戴了四百年。"他听见自己说。
沈星遥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着推了他一下:"你倒是会接话。你才多大,就四百年?"
顾沉舟没有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城墙上方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四百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我戴上第一张面具开始,已经四百年了。"
沈星遥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顾沉舟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清俊而疏离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的眼中见过的孤独——那不是年轻人的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近乎荒芜的空洞。
"顾沉舟......"她轻声唤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刻,沈星遥忽然有种错觉——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学教授,而是一个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悲伤都麻木了的老人。
"你在开玩笑,对吧?"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沉舟看了她很久,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当然是玩笑。"
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沈星遥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依然很凉,凉得刺骨。可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顾沉舟,"她说,"不管你的面具戴了多久,在我面前,你可以摘下来。"
顾沉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紧紧缠住他冰凉的手掌。四百年来,他第一次允许一个人这样触碰他。
"......好。"他说。
城墙上的灯光在他们的身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不愿分离的整体。
雨又下了起来,可这一次,没有人急着去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