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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若即若离 沈星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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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遥回到剧组的时候,状态明显不对劲。
"卡!星遥,你走神了。"
导演王铮放下对讲机,皱着眉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这是今天第三条了——原本一条就能过的沈星遥,今天频频出错,不是台词卡顿,就是走位偏差,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忘记了看镜头。
"对不起,导演。"沈星遥摘下头上的发饰,歉意地鞠了一躬,"我调整一下,马上好。"
她走到片场的角落里,接过小唐递来的温水,小口抿着。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前天在"听涛"茶室里的画面——那幅古星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段关于北极星和岁差的对话。
"姐,你是不是太累了?"小唐担忧地看着她,"要不我跟陈姐说,今天下午的假戏别拍了?"
"不用。"沈星遥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这是《长安赋》的最后一场重头戏,她饰演的女主角要在雨中与男主角诀别,情感浓度极高。可不知为何,她越是想投入,脑子里那个清俊的身影就越清晰。
"星遥。"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沈星遥回头,看见周牧野正朝她走来。
周牧野是当下最红的流量小生之一,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八五,长相俊美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他在这部戏里饰演男主角,与沈星遥有大量的感情戏。
"你状态不好。"周牧野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颗薄荷糖,"是不是没休息好?"
"谢谢。"沈星遥接过糖,却没有吃,"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我听说你前天去了'听涛'?"周牧野看似随意地问,目光却在观察她的表情。
沈星遥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哪有秘密。"周牧野笑了笑,那笑容阳光而坦荡,"苏晚晴带去的,对吧?她最近一直在找张怀瑾,想买他手里那幅张大千。"
沈星遥没有接话。她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即便周牧野的语气再温和,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试探。
"对了,"周牧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你在接触《时空旅人》?那个项目不错,导演是陈可辛,制作班底很扎实。"
"还在看本子。"
"如果你接了,"周牧野的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去跟导演组争取一下男主。咱们合作过两次了,默契没得说。"
沈星遥看着周牧野。他的眼神很热切,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渴望。她知道周牧野对她有好感——这在剧组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会在她生日时送上整片花海,会在她拍夜戏时让人送热汤,会在采访中被问及理想型时若有所指地看她。
如果是以前,她也许会考虑。
周牧野年轻、英俊、正当红,与她站在一起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可此刻,她看着那双炽热的眼睛,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牧野,"她轻声说,"先把这场戏拍完吧。"
周牧野似乎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眼底的热情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好,先拍戏。来,我陪你走一遍台词?"
......
下午的戏终于一条过了。
沈星遥卸完妆,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小唐在一旁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姐,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截图——西安交大历史系的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标题是《顾沉舟教授:从敦煌星图看唐代中西天文交流》。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讲座现场照片,照片里的顾沉舟站在讲台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讲义。
沈星遥的手指顿住了。
"姐,这个顾教授就是那天在'听涛'遇见的那个吧?"小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那天回来就怪怪的,是不是......"
"别瞎说。"沈星遥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她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小唐,明天下午有戏吗?"
"没有,导演说明天休息。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遥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帮我在西安交大附近订个咖啡厅的位置。安静一点的。"
小唐眨了眨眼,没有多问。
......
第二天下午,西安交大。
这是一所百年名校,校园里种满了银杏和梧桐,深秋时节,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沈星遥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穿着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混在来往的学生中间,毫不起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因为那篇文章,也许是因为那条还静静躺在通讯录里的号码,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再听一次那个关于北极星的故事。
兴庆校区的理科楼前,她停下了脚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今日下午三点,东二楼301,顾沉舟教授代课《中国古代天文史》,欢迎旁听。"
三点。还有十分钟。
沈星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本关于唐代星图的科普读物,她让小唐昨天连夜找来的。她假装看书,目光却不时瞟向楼梯口。
三点的钟声敲响时,走廊里涌来一群学生,纷纷涌进301教室。沈星遥等人群散去,才悄悄起身,从后门溜了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站着几个。沈星遥有些惊讶——一堂选修课而已,竟有这么高的人气。
然后,她看见了他。顾沉舟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手里只拿了一支粉笔。他没有用PPT,没有带讲义,就那样空手走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当他的视线扫过后排时,沈星遥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让她有些慌乱。
顾沉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可他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分。"今天我们讲唐代的天文观测。"顾沉舟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清峻飘逸,"在讲具体内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什么是时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学生举手:"时间是物质运动过程的持续性和顺序性。"
"物理学的定义。"顾沉舟点点头,"还有呢?"
"时间是用来度量变化的单位。"
"也是物理学的视角。"顾沉舟放下粉笔,目光投向窗外,"古人对时间的理解完全不同。在他们看来,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循环。日升月落,四季轮转,斗转星移,一切变化都在证明时间的流逝,可一切变化本身又在重复。"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
"唐代的僧一行,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之一。他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大地测量,发现了子午线的长度,这在当时的世界是绝无仅有的。可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因为他相信,时间是有重量的。"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认为,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时间流速,就像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重力。这个观念在我们今天看来当然是错误的,可它却包含了一种极其深邃的直觉——时间不是均匀的,时间是可以被感知的,时间是有质感的。"
沈星遥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入神。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课。不是照本宣科,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像讲故事一样,把那些死去千年的灵魂重新带到你面前,让你看见他们眼中的星空。
"一行和尚死在开元十五年,终年四十五岁。他在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吾一生所求,不过知天之所为耳。'——我这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想知道天道运行的规律罢了。"
顾沉舟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某棵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静默的雨。
"可天道是什么?四时节序是天道,斗转星移是天道,人的生老病死也是天道。求知者穷尽一生想要理解天道,可真正理解了天道的人,往往又是最孤独的。因为你知道得越多,能与你共享这些知识的人就越少。"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沈星遥看着讲台上的顾沉舟。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瘦,像是一幅被岁月漂白了的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时空旅人》剧本里的一句话:
"他活了四百年,看过最壮丽的日出,听过最动人的诗篇,可他没有一个人可以分享。知识成了他的枷锁,记忆成了他的牢笼。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博学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那一刻,她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懂你。"
可她终究没有动。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顾沉舟被几个学生围住问问题。沈星遥坐在座位上,等着人群散去。
十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沉舟收拾好粉笔,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沈小姐对古代天文也感兴趣?"
他的语气平淡,可眼底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
沈星遥站起来,摘下眼镜,有些不好意思:"顾教授讲得很好。我......正好在附近,就进来听听。"
"附近?"顾沉舟挑了挑眉,"西安交大附近可没有什么影视基地。"沈星遥的脸微微红了。
顾沉舟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外套,从讲台上走下来:"要喝杯咖啡吗?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不错的店。"
"好。"
......
咖啡店里很安静,下午时分没有多少客人。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木质的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
"沈小姐来西安交大,不是为了听课吧。"
顾沉舟开门见山。沈星遥捧着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诚实:"我想再见你一面。"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直白了,太不像她了。
可顾沉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为什么?"
"因为......"沈星遥斟酌着措辞,"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表演'的人。在'听涛'那天,我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问了平时不会问的问题。我很久没有那样......放松过了。"
顾沉舟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
"沈小姐,"他说,"我是个教书匠,生活很单调。除了上课、做研究,几乎没有什么社交。你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你研究的是四百年前的星图,我写的是四百年前的故事。"沈星遥反驳道,"也许我们的世界,并没有那么远。"
顾沉舟抬起眼看她。
沈星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她今天没有化妆,素净的一张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种脆弱而倔强的美。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可以照见人心最深处的镜子。
顾沉舟忽然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活了四百年,阅人无数,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可此刻,坐在这个年轻的女人面前,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不安。
"沈小姐,"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有些距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过去......很复杂。"
"谁没有复杂的过去呢?"沈星遥苦笑了一下,"我的过去也不光彩。我从十八线小演员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太多肮脏的东西。可我依然相信,人可以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顾教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交一个朋友。一个真正说话的朋友。"
顾沉舟沉默了。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飘在窗台上,像一枚金色的书签。
"我没有微信。"他说。
沈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关系,我可以发短信。"
顾沉舟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心口某个冰封了四百年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开裂声。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按键都已经磨损了。沈星遥看着那部手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用这个?"
"习惯了。"顾沉舟淡淡地说,"智能机太复杂,我学不会。
"这当然是个谎言。他不用智能机,是因为智能机的各种传感器和定位系统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一个活了两百岁以上的人,如果在数字时代留下太多痕迹,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沈星遥却觉得这个古怪的教授更加可爱了。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他的诺基亚里,看着那小小的绿色屏幕,忍不住又笑了。
"顾教授,"她说,"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愿意做我的男伴吗?"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按键上。
"我?"
"嗯。"沈星遥望着他,目光坦然而真挚,"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也许它没那么糟。"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金色落叶,看着远处教学楼顶上那片湛蓝的天空。
良久,他说:"好。"
.....
那天晚上,沈星遥回到公寓,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寥寥几个字:
"今晚的北极星很亮。——顾"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的灯光太亮,她找了很久,才在西北方向的天幕上找到了那颗恒定不动的亮点。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回去。
"我看见了。晚安。——星遥"
一分钟後,手机又响了。
"晚安。"
沈星遥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长安的夜色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