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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藤箱 第六十三章 ...

  •   第六十三章藤箱

      那只大藤箱最后没进万通。

      邵老板亲自送来时,晏知闲正在前堂见一个卖胭脂的女掌柜。

      两个人已经谈了快半个时辰。

      女掌柜姓薛,三十出头,在东城有间不大的香粉铺。生意做了六年,前年曾在万通借过五两,把门脸从巷子里换到了正街上,去年夏天便清了账。

      这次要得多一些。

      十两。

      晏知闲翻过她带来的进货单。

      “你现在铺子不够卖?”

      “够。”

      “那借十两做什么?”

      薛掌柜把一只小瓷盒推到他面前。

      “这个。”

      里面是新调出来的面脂。

      颜色和寻常的不太一样,闻起来也淡。

      晏知闲用指尖沾了一点。

      “你自己做的?”

      “我和一个老师傅试了半年。”

      “卖过么?”

      “年前给老客试过三十盒。”

      “多少钱?”

      “六十文一盒。”

      “卖完了?”

      “二十七盒。”

      “剩下三盒呢?”

      “有两个嫌贵,一个说香味太淡。”

      晏知闲把盖子扣回去。

      “所以你想做一批大的。”

      “嗯。”

      “十两都投进去?”

      “其中四两买料,三两换瓷盒,剩下的想把铺子后头那间小屋腾出来做货房。”

      晏知闲终于抬起眼。

      “那间屋现在做什么?”

      “住人。”

      “谁住?”

      “我和我女儿。”

      他说完,薛掌柜自己便先顿了一下。

      晏知闲没接话。

      她很快道:“我已经在附近看了房子。”

      “租金多少?”

      薛掌柜报了个数。

      “算进这十两了?”

      “没有。”

      “那你拿什么付?”

      “铺子平日的进项。”

      晏知闲又问了几句。

      前堂门口正好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动静。

      郭小满出去看。

      没多久探头进来。

      “东家,藤器铺送箱子。”

      “先放后面。”

      “挺大的。”

      “我买的时候就知道大。”

      郭小满又缩回去。

      薛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晏东家最近还买藤箱?”

      “怎么,借钱还得先查我买什么?”

      “那倒不是。”

      她重新坐正。

      晏知闲把她那张进货单按在桌上。

      “八两。”

      薛掌柜眉头一动。

      “少两两?”

      “你先别搬家。”

      她一愣。

      晏知闲指了指瓷盒。

      “这东西能不能长卖还不知道。你现在铺子够,三十盒也卖得动,那就先扩大两三倍,不要一下做几百盒。”

      “可我后面没地方。”

      “先挤。”

      “我和孩子住着。”

      “那更不能为了放胭脂把自己赶出去。”

      薛掌柜沉默片刻。

      “我想的是以后。”

      “以后赚了再换。”

      晏知闲把十两的数划掉。

      “八两。你自己再出一点,先做百来盒。卖得快,下批再谈。”

      薛掌柜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契还没写完,后院又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撞了门框。

      晏知闲抬头。

      郭小满在外面喊:

      “没坏!”

      孟十七的声音随即传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弄坏了。”

      薛掌柜这回彻底笑了。

      银子拿走以后,她那盒面脂反倒留下来。

      晏知闲叫住人。

      “这个也拿走。”

      “给您的。”

      “我用不上。”

      “可以送人。”

      “送谁?”

      薛掌柜已经笑着出了门。

      晏知闲坐在原处看了那只小瓷盒片刻。

      旁边孟十七过来收契。

      目光落在盒子上。

      “这回又是什么?”

      “面脂。”

      “您自己留?”

      晏知闲看她。

      “我现在在你眼里什么都留?”

      “梳子您留了。”

      “那是木头做得好。”

      “木簪也留了。”

      “也是木头做得好。”

      孟十七把契纸收起来。

      “这个瓷盒也做得不错。”

      晏知闲:“……”

      她走了。

      晏知闲把面脂往柜里一放。

      决定谁也不送。

      ——

      后院那只藤箱比他记得还大。

      当日在临河街铺里看,只觉得能装几件衣服。

      真正搬到万通,横在廊下,几乎能让郭小满整个人蹲进去。

      邵老板站在旁边。

      “晏东家,您看看。”

      晏知闲掀开盖子。

      里面编得很细。

      边角没有一根毛刺。

      还有两只小小的藤扣。

      “不错。”

      “您放衣服?”

      晏知闲原本确实这么想。

      万通后院有些东西一直没地方收。

      冬日的小毯、备用外袍、偶尔从府里带来的书,全都塞在一只旧木柜里。

      可这箱子真摆进来,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又觉得不对。

      太大。

      放万通浪费。

      “郭小满。”

      “在。”

      “找车。”

      郭小满正在研究箱子能不能坐人。

      闻言站起来。

      “送哪儿?”

      晏知闲停了一下。

      “青棠巷。”

      郭小满嘴角刚要动。

      晏知闲已经看过去。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送。”

      邵老板还在旁边。

      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道:“搬的时候别从藤扣上抬,托底。”

      郭小满记下来。

      晏知闲本来不打算跟着。

      前堂下午还有客。

      可看着车把藤箱装走,他又想起沈家那个已经被自己占了两层的柜子。

      衣裳往里塞。

      书也往里放。

      前几日甚至连一只空木盒都占了位置。

      再放下去,沈雁回自己的东西大概真得全挪到墙角。

      他站在院里半晌。

      “下午第一位几点?”

      孟十七在廊下翻簿子。

      “未时三刻。”

      “现在呢?”

      “还差两刻。”

      晏知闲已经往外走。

      “我一刻钟回来。”

      孟十七连头都没抬。

      “您最好是。”

      ——

      青棠巷没人。

      院门一开,大黄先冲出来。

      车夫和郭小满一起把藤箱往里搬。

      晏知闲站在旁边指路。

      “卧房。”

      郭小满抱着箱子一头,动作都顿了半拍。

      晏知闲眯眼。

      “看路。”

      “我在看。”

      箱子最终放到卧房靠墙那一边。

      刚好填了原先空着的一段。

      不挡柜门。

      也不挤床。

      晏知闲蹲下开合两次。

      越看越觉得合适。

      郭小满擦了把额头。

      “东家,放什么?”

      “我的。”

      “哦。”

      这个哦比什么都响。

      晏知闲回头。

      郭小满立刻道:“我回万通。”

      “等等。”

      “还有事?”

      晏知闲想了想。

      “把我柜里那两本蓝封皮的账外书带来。”

      “哪两本?”

      “最上面。”

      “还有呢?”

      “没有。”

      郭小满刚走两步。

      “再把我前日换下来的那套浅色常服拿来。”

      郭小满回头。

      晏知闲又想起一件。

      “书案旁边还有个小匣。”

      “什么匣?”

      “你拿来就是。”

      郭小满沉默了一下。

      “东家。”

      “干什么?”

      “您是不是干脆回去自己收?”

      晏知闲也沉默了。

      最后一摆手。

      “算了。”

      “我晚上自己拿。”

      郭小满跑了。

      大黄已经绕着新藤箱闻了三圈。

      最后抬起前爪,试图往上跳。

      晏知闲一把按住它脑袋。

      “这个不归你。”

      猫从他手下钻出去。

      第二次还是跳上去了。

      藤箱够结实。

      被一只猫踩完全没反应。

      晏知闲看了片刻。

      “先借你坐。”

      他还真只停了一刻钟。

      院门重新锁好。

      赶回万通时,下一位客人刚在前堂坐下。

      孟十七看了一眼时辰。

      没说他。

      只把契纸递过来。

      晏知闲坐进柜后。

      “什么事?”

      “城西做漆盒的。”

      客人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万通重新忙起来。

      ——

      晏知闲这一日没再去青棠巷。

      晚上回府。

      吃过饭,先让人把自己近来常用的几件衣裳理出来。

      管事站在柜边看着越来越多的东西。

      “东家要出门?”

      “不是。”

      “那这是……”

      “拿出去放。”

      “放哪儿?”

      晏知闲转头。

      管事闭嘴。

      过了一阵又拿起一件。

      “这件也拿?”

      “拿。”

      “那这套呢?”

      晏知闲看了两眼。

      “也拿。”

      最后收出来的东西比预想多了一倍。

      两件外袍。

      三套中衣。

      鞋。

      书。

      一只装零碎东西的小匣。

      还有年前柳折枝送他的那把折扇。

      管事看着桌上这一堆。

      “这不像偶尔放几件。”

      晏知闲正低头挑腰带。

      “你最近也话多。”

      “跟孟掌柜学的。”

      晏知闲抬头。

      “你们背着我见面了?”

      “没有。”

      “那别学她。”

      最后东西也没让人送。

      晏知闲自己装了一车。

      第二日早上出门时顺路带过去。

      他到得早。

      沈雁回还没走。

      院门打开时,沈雁回正站在廊下喂猫。

      看见后面跟着两个人往里搬东西,手里的猫食停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

      “我的东西。”

      沈雁回看了一眼藤箱。

      “昨日那个也是你送来的?”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晏知闲从人手里接过最后一只小匣。

      “你没看见?”

      “昨晚回来晚,进屋就看见大黄睡在上面。”

      晏知闲笑。

      “它先用了。”

      东西全放进去以后,藤箱只占了大半。

      沈雁回蹲在旁边。

      一件件看。

      晏知闲把折扇往里面一扔。

      “这个别压。”

      沈雁回伸手捞出来。

      “那放柜里。”

      “随你。”

      “鞋呢?”

      “箱子下面。”

      “会压衣服。”

      “那你看着弄。”

      晏知闲直接在床边坐下。

      像东西不是他的一样。

      沈雁回真重新收。

      先把鞋拿出来。

      再把中衣挪到一边。

      那只小匣放在最上层。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你还真有耐心。”

      “乱了不好找。”

      “我自己找得到。”

      “你上次在柜里找衣服找了半天。”

      晏知闲:“……”

      “那是你把我的青袍拿去洗了。”

      沈雁回低头整理。

      “袖口有灰。”

      “我知道。”

      “所以不是我放乱。”

      晏知闲没话说。

      他往床上一倒。

      “你什么时候去署里?”

      “还有一刻钟。”

      “那你快点。”

      沈雁回转头。

      “你催我?”

      “我午前也有事。”

      “你可以先走。”

      晏知闲躺着没动。

      “我等你一起出门。”

      沈雁回看他一眼。

      没再说。

      手下动作快了一点。

      藤箱关上以后,卧房忽然比之前顺眼不少。

      晏知闲自己的东西有了完整的一块地方。

      不必全挤在沈雁回的柜子里。

      沈雁回走过来。

      “好了。”

      晏知闲还躺着。

      “拉我。”

      手伸过去。

      沈雁回握住。

      却没立刻把人拉起来。

      晏知闲抬眼。

      两个人对视一瞬。

      沈雁回俯下身。

      晏知闲原本搭在他掌心里的手顺势往上一勾,绕到颈后。

      唇碰在一起。

      很短。

      沈雁回刚要起来,晏知闲没松。

      “急什么。”

      第二下便比刚才慢。

      晏知闲仍躺在床边。

      沈雁回半俯着。

      这种角度亲起来并不怎么省力。

      唇贴了一会儿,晏知闲舌尖轻轻碰过他的下唇。

      沈雁回呼吸停了一拍。

      很快低下来一些。

      晏知闲笑意才刚起来,舌尖已经被碰住。

      没有亲得很深。

      只是缠了两下。

      沈雁回的手撑在他身侧。

      晏知闲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他耳后。

      指尖慢慢压了一下。

      沈雁回稍微偏过脸。

      吻也随之落到嘴角。

      晏知闲刚要说话。

      沈雁回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

      “该走了。”

      晏知闲躺着看他。

      “沈大人还真能收。”

      “再不走会晚。”

      “昨日是谁说上值不能迟?”

      “我。”

      “行。”

      晏知闲终于借着他的手坐起来。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院门锁上。

      走到巷口便各自分开。

      晏知闲坐上车。

      沈雁回步行往京市署。

      车刚转过街角,晏知闲忽然摸了摸袖子。

      腰带边少了一样东西。

      那把沈家的钥匙没在。

      他在车里找了一圈。

      没有。

      车夫在前面问:

      “东家,要回去?”

      晏知闲想了片刻。

      “算了。”

      沈雁回手里还有钥匙。

      晚上再拿。

      ——

      没想到这一天两个人谁也没早回。

      万通午后突然来了三家同时还账的旧客。

      其中一家账拖了快一年。

      当初借的是二十八两。

      这回一口气送来十六两。

      孟十七把银子清点了两遍。

      晏知闲则重新核剩余的契。

      人刚走,城南又来消息。

      前几日那个做黄杨木梳的杜老板,第一批三十把竟然已经卖掉二十三把。

      本人兴冲冲跑来。

      进门就说:

      “晏东家,我还要借钱。”

      晏知闲看他。

      “你先坐。”

      “我这次只借一两半。”

      “你上次两两五还没还。”

      “月底还。”

      “月底还不上呢?”

      “卖得掉。”

      “你今日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卖得掉?”

      杜老板一下卡住。

      晏知闲让郭小满把上次那笔契找来。

      “先说你这一两半做什么。”

      “再买一批木料。”

      “只做八十文那种?”

      “这次还想做更细一点的。”

      “卖多少?”

      “一百二十文。”

      晏知闲抬起眼。

      “谁买?”

      “有人已经问了。”

      “几个人?”

      杜老板老老实实报数。

      这次晏知闲没马上压他。

      把账和这几日销量重新过了一遍。

      最后,一两半给了。

      “但你月底先还旧账。”

      “知道。”

      “别卖了几把贵梳子,就觉得自己马上能开三家铺。”

      杜老板笑。

      “我没想开铺。”

      “那就最好。”

      人走以后,郭小满还在看那把新送来的样梳。

      “这个要一百二十文?”

      “嗯。”

      “我觉得上次那个也挺好。”

      “所以你不是人家的客。”

      “那谁买?”

      “你问我?”

      晏知闲把样梳拿回来。

      “去送契。”

      郭小满跑了。

      万通一直忙到天黑。

      另一头京市署也没好到哪去。

      春夜市的记录送上去以后,上头觉得可以留档。

      临河街以后若继续做,需要把夜间巡火和摊位临时占街的办法写得更清楚。

      不是沈雁回一个人的事。

      可前一晚的图是他画的。

      人便被留下来又核了一遍。

      到沈家院门打开时,已经过了戌时。

      里面一片黑。

      沈雁回刚走进院子。

      脚下便踩到一点东西。

      很轻。

      他低头。

      一把钥匙落在门里侧的石缝旁。

      铜面被踩得亮了一下。

      沈雁回弯腰捡起。

      是晏知闲那把。

      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

      没把钥匙送进屋。

      转身重新出了门。

      ——

      万通已经关门。

      晏知闲刚从侧门出来。

      正低头跟孟十七说杜老板那笔账。

      “月底先看他还不还得上。”

      “我记了。”

      “还有夜市那一项,何荣明日——”

      话停住。

      沈雁回站在街对面。

      手里拿着什么。

      孟十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我先走。”

      “嗯。”

      她真的直接走了。

      晏知闲过街。

      “你怎么来了?”

      沈雁回摊开手。

      钥匙躺在掌心。

      晏知闲低头。

      “原来掉院里了。”

      “嗯。”

      “我早上发现没了。”

      “为什么不回去拿?”

      “赶时间。”

      晏知闲拿起来。

      刚要放回钱袋。

      沈雁回忽然握住他手腕。

      “别放那里。”

      “怎么?”

      “袋口松。”

      “那放哪?”

      沈雁回从袖里拿出一小段细绳。

      晏知闲看着。

      “你特意带的?”

      “家里有。”

      铜钥匙穿过细绳。

      打了个结。

      沈雁回低着头做得很认真。

      最后把绳结系在晏知闲腰间内侧。

      不显眼。

      也不会随便掉。

      晏知闲垂眼看了会儿。

      “你晚上出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沈雁回系好最后一下。

      抬头。

      “嗯。”

      晏知闲原本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伸手拉住他衣襟。

      街上还有零星的人。

      没有亲。

      只是把人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吃饭了么?”

      “还没。”

      “我也没有。”

      晏知闲松开手。

      “走。”

      “去哪?”

      “先吃饭。”

      沈雁回跟上。

      走出去一段,晏知闲忽然摸了一下腰间新系好的钥匙。

      结打得很紧。

      他拽了两下。

      没掉。

      “沈雁回。”

      “嗯。”

      “你这个结我晚上解不开怎么办?”

      沈雁回道:“我解。”

      晏知闲脚步顿了半拍。

      偏头看他。

      沈雁回神色很正常。

      像只是在说一根绳。

      晏知闲却看了两息,忽然笑起来。

      “行。”

      “那就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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