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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一刻钟 第六十四章 ...

  •   第六十四章一刻钟

      沈雁回是在万通后院睡着的。

      晏知闲进去拿账册时,第一眼还以为这人只是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窄榻平日是他自己偶尔午后歇脚的地方,地方不大,沈雁回躺上去,腿只能微微曲着。外衣叠在一旁,京市署那卷街图压在茶杯下面,手还搭在腹前。

      晏知闲走近了两步。

      没醒。

      窗外就是后院。

      郭小满正跟老周把一只旧木箱往库房里抬,箱底拖过石阶,咚地响了一下。

      沈雁回依旧没动。

      真睡了。

      晏知闲站在榻边看他。

      这倒少见。

      沈雁回每日起得比他早,睡得也比他规矩,到了时辰便醒。认识这么久,晏知闲几乎没见过他白日里困成这样。

      今日午前沈雁回在城东看一段准备重铺的街面,下午还要去西市。

      中间刚好空了不到一个时辰。

      万通离得近,他便来了。

      来的时候晏知闲还在前堂见客,沈雁回也没叫人通报什么,只把东西放在这里,拿了晏知闲前几日扔在榻边的一本杂书。

      现在书掉到了地上。

      晏知闲弯腰捡起来。

      书页压出一道折痕。

      他顺手合好,放到桌边。

      沈雁回眉眼闭着以后,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松散许多。

      连唇角都没有平日那点下意识的收束。

      晏知闲看了一会儿。

      伸手碰了碰他袖口。

      暖的。

      没着凉。

      便没叫。

      他今日进来原本是为了找年前一册典契旧账。

      柜子第二层。

      红封。

      晏知闲轻手轻脚翻了半天没找到。

      又打开第三层。

      还是没有。

      最后一回头,发现那册账正压在沈雁回脚边。

      大概他自己昨日随手放的。

      晏知闲:“……”

      他走过去。

      想从榻角把账抽出来。

      刚碰到封皮,沈雁回忽然动了一下。

      晏知闲手停住。

      沈雁回眼睛没睁,手却先抬起来,准确地碰到他手腕。

      “醒了?”

      没人答。

      晏知闲低头看。

      下一刻,手腕上的力道稍微收紧。

      沈雁回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晏知闲原本弯着腰,顺势靠近。

      “你还睡着?”

      沈雁回这才睁眼。

      眼神刚醒时难得有些慢。

      看了他片刻。

      “你进来多久了?”

      “够看见沈大人偷懒。”

      “我睡了一刻钟。”

      晏知闲看了眼窗外。

      “快两刻了。”

      沈雁回眉心微微一皱。

      像在算时辰。

      晏知闲笑。

      “放心,还来得及。”

      沈雁回松了一点手。

      却没完全放。

      晏知闲问:“昨晚几点睡?”

      “子时前。”

      “那也不算晚。”

      “前天睡得少。”

      “怎么不说?”

      “有什么可说。”

      晏知闲看他这副刚醒还没恢复平日模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趣。

      他坐到榻边。

      “再睡会儿?”

      “不了。”

      沈雁回要起。

      刚撑起来一点,又停住。

      晏知闲还坐得很近。

      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着。

      沈雁回看了他几息。

      忽然伸手环过他的腰。

      晏知闲被抱得往前倾了一点。

      “还困?”

      “嗯。”

      声音比平时低。

      晏知闲忍不住笑。

      “沈雁回,你还有这一面。”

      沈雁回脸埋在他肩侧,没有接。

      手臂倒没松。

      晏知闲原本还想再说两句。

      到底没说。

      手掌搭到沈雁回后颈,慢慢摸了两下。

      “那就再赖一会儿。”

      沈雁回真的靠了片刻。

      晏知闲甚至怀疑他又要睡着。

      结果人忽然抬起头。

      离得太近。

      晏知闲还没来得及看清,嘴唇便被碰了一下。

      很轻。

      带着刚醒时的温热。

      沈雁回亲完也没退多远。

      晏知闲看他。

      “你这算什么?”

      “什么?”

      “睡醒了先亲我?”

      沈雁回似乎终于清醒一点。

      “嗯。”

      晏知闲抬手捏了一下他下巴。

      “再来一下。”

      第二个吻还是没什么急切。

      沈雁回坐在榻上。

      晏知闲侧身靠着他。

      唇贴住以后慢慢磨了两下。

      晏知闲舌尖刚碰到沈雁回下唇,外面忽然有人喊:

      “东家!”

      他动作一停。

      沈雁回也停下。

      郭小满又喊了一声。

      “那册红账找到了么?”

      晏知闲闭了闭眼。

      沈雁回眼里已经有了点笑。

      “找到了。”

      “在哪儿?”

      晏知闲扬声:“你再喊一句,我让你今天把后柜全擦一遍!”

      外面顿时安静。

      沈雁回笑出声。

      声音不大。

      晏知闲看着他。

      “你还笑。”

      “他不知道。”

      “他最好不知道。”

      沈雁回手掌仍放在他腰侧。

      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晏知闲低头看了眼。

      这次没继续亲。

      伸手把那册红账从榻角抽出来。

      往沈雁回胸口一拍。

      “起来。”

      沈雁回接住。

      “你的账。”

      “所以你给我。”

      人终于下榻。

      外衣穿好。

      头发倒没有乱。

      只是靠着睡了一会儿,侧脸留了一点很淡的压痕。

      晏知闲看见了。

      “这里。”

      他抬手碰了一下。

      沈雁回偏头。

      “怎么?”

      “睡出印了。”

      沈雁回没太在意。

      “一会儿就没了。”

      晏知闲指腹从那一小块地方擦过去。

      停了一下。

      “确实。”

      沈雁回拿起街图。

      窗外已经能听见郭小满跟客人说话。

      晏知闲也该回前堂。

      两个人一道出去。

      到后院门口,沈雁回往西门。

      晏知闲往前堂。

      没有谁特意停下。

      晏知闲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晚上不一定早。”

      他回头。

      沈雁回已经把街图夹到臂下。

      “知道了。”

      沈雁回点头。

      走了。

      晏知闲也进了前堂。

      刚才那点午后的困意和亲昵,被门帘一掀,便留在了后院。

      柜前已经坐了三个人。

      郭小满抱着一只木匣等他。

      “东家。”

      “红账。”

      晏知闲把账册丢过去。

      “第五十三页。”

      郭小满翻。

      “徐记?”

      “嗯。”

      今日不是借钱。

      是清旧当。

      万通每隔一段时间会重新过一遍后柜的押物。

      赎期到了的。

      已经有人传话要续的。

      彻底不准备来赎的。

      都得分出来。

      年前忙,压了一批。

      开春正好清。

      老周已经把第一批东西搬到后堂。

      徐记是一只紫檀药箱。

      两年前拿来典的。

      东西本身不算特别贵。

      可做工好。

      里面还有十几格小抽屉。

      原本说半年赎。

      后来续了两回。

      最后一次期限就在五日前。

      郭小满翻到那页。

      “没来。”

      “传过话么?”

      “上个月来过一次,说开春赎。”

      “人呢?”

      “城南的药铺关了。”

      晏知闲抬眼。

      “关铺?”

      “搬了。”

      “搬哪儿?”

      郭小满卡住。

      晏知闲看着他。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不知道?”

      “我以为老周知道。”

      老周正好从里面出来。

      “搬到安定门外去了。”

      郭小满立刻松口气。

      晏知闲问:“还做药?”

      “做。”

      “那箱子先别动。”

      老周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郭小满道:“过期了还留?”

      晏知闲翻了一页。

      “他续过两次,也没欠过利钱。开春说来赎,差五日你就急着卖?”

      “我没急。”

      “那你问。”

      郭小满闭嘴。

      下一件是一件冬狐裘。

      典了三年。

      续过一次。

      后来再没人来。

      皮子保管得不错。

      但再压下去意义不大。

      “这个出。”

      老周在旁边记。

      再下一件是银酒壶。

      名字晏知闲认识。

      人前年就离京了。

      “出。”

      一只铜手炉。

      “出。”

      两根金簪。

      “这个再等。”

      老周抬头。

      “为什么?”

      “主人家每年春末回来。”

      “您记得?”

      “去年她也是五月来赎东西。”

      老周翻了翻旧簿。

      还真是。

      郭小满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大了。

      晏知闲看他。

      “别看我,看账。”

      后柜里的东西一件件过。

      有些很贵。

      有些连一两银子都不值。

      还有一只小孩戴过的银项圈,典价只有七百文。

      主人家拖了一年半。

      孟十七翻到记录。

      “去年冬至来过一次。”

      “说什么?”

      “家里添了第二个孩子,年后再赎。”

      晏知闲看了一眼项圈内侧刻的小字。

      “再留三个月。”

      郭小满这回没问。

      自己在旁边写了。

      忙到未时。

      第一批才清完。

      后柜一下空出半排架子。

      老周叫人把能出的东西重新收好。

      等月底一起处理。

      晏知闲洗了手。

      坐回柜后时,茶都凉了。

      孟十七给他换了一杯。

      “徐记要不要让人带话?”

      “谁顺路?”

      “下午郭小满去城北。”

      郭小满刚从后院出来。

      一听见名字,立刻道:“安定门外跟城北不是一条路。”

      晏知闲端着茶。

      “我也没说让你去。”

      郭小满摸摸鼻子。

      “那谁去?”

      “没人顺路就先放着。”

      “哦。”

      孟十七把另一册账推过来。

      “临河街藤器铺今日还了半两。”

      晏知闲翻开。

      邵老板才开不久。

      租金、货钱都压着。

      去年那笔旧账已经清了,现在这半两是新签铺面时的一小笔周转。

      “这么快?”

      “夜市卖得好。”

      “别让他急着还。”

      孟十七抬眼。

      “您第一次嫌人还钱快?”

      “他手里总得留钱进货。”

      “那我下次跟他说?”

      “不用。”

      晏知闲喝了口茶。

      “他自己算得过来。”

      前堂又进了人。

      这次是来赎东西的。

      一对夫妻。

      男人进门先问:

      “我们家的铜镜还在么?”

      老周往后柜走。

      晏知闲看了眼名字。

      “在。”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典了四个月。

      不算久。

      银钱交清。

      镜子从布套里拿出来时,女人先摸了一下镜背。

      像确认有没有磕。

      老周道:“原样。”

      她点点头。

      抱回怀里。

      晏知闲坐在里面看着。

      没说什么。

      万通每天都有东西进。

      也有东西出去。

      有些人把东西留下时,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来。

      最后再也没出现。

      也有人一年两年,仍旧会把旧票攥得皱皱巴巴,回来问一句还在不在。

      他早就见惯了。

      可每次看见人真的把东西拿走,还是觉得比处理一件死当省事。

      东西物归原主。

      账清。

      两边都干净。

      挺好。

      下午郭小满出去以后,万通反而清静一些。

      晏知闲终于有空吃了点东西。

      刚吃完,何荣来了。

      这次没抱一大堆纸。

      只带了一个数。

      “春夜市那晚,临河街铺子整体比平日晚间多了差不多六成进项。”

      晏知闲抬头。

      “你算的?”

      “各家自己报的。”

      “那只能听一半。”

      何荣笑。

      “我也觉得。”

      “摊主呢?”

      “十三家里十二家想再来。”

      “旧书那个?”

      “也想。”

      晏知闲:“……”

      “他不是没赚?”

      “他说人多。”

      “人多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说下次换书。”

      晏知闲一时竟没话。

      何荣把另一张薄纸递来。

      这上面不是钱。

      是问题。

      灯灭四次。

      摊位临时挪动两次。

      丢孩子一次。

      收摊拖延三家。

      还有两个铺子关门以后把垃圾直接堆到了公用桶旁边,没扔进去。

      晏知闲从头看到尾。

      “这张比前面那个有用。”

      “那下个月还办么?”

      “你现在还想?”

      “想。”

      “不是说累?”

      “累归累。”

      何荣坐在对面。

      “街上那晚真的活。”

      晏知闲抬眼。

      何荣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平日也活,但不一样。”

      晏知闲把纸重新放到桌上。

      没有马上答。

      临河街从最初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走到现在,花了不少时间。

      一开始是修。

      后来是租。

      再后来有人回来开店。

      有人借钱。

      有人还钱。

      有人没做下去又走。

      上元热闹过一回。

      现在连一个没有节庆的普通夜晚,也能留住人了。

      “下月初七不行。”

      何荣问:“为什么?”

      “太勤。”

      “那什么时候?”

      “月底再看。”

      “还试?”

      “先让他们好好做半个月白天的生意。”

      何荣点头。

      这就算定了。

      没有下一场夜市的确切日期。

      也没什么庆祝。

      何荣拿着纸走。

      晏知闲继续看下午的账。

      ——

      沈雁回那边直到天彻底黑,确实没结束。

      西市今日重新划了两处临时卸货区。

      原本半日能办完。

      结果一家布庄坚持自己的车要停得更靠门。

      隔壁粮铺不同意。

      两个掌柜从争三尺地方,一直争到翻出前年一次谁家车先堵过谁家的旧账。

      沈雁回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最后把两辆空车都叫来。

      当场停一遍。

      谁挡路,一眼就知道。

      布庄往后退三尺。

      粮铺卸货时不得占超过半个时辰。

      事情解决。

      但时间也没了。

      回京市署以后还有记录。

      等真正放下笔,外头已经入夜。

      同僚走得差不多。

      崔令仪从隔壁桌收东西。

      “你中午是不是去万通了?”

      沈雁回抬头。

      “嗯。”

      “我就说。”

      “什么?”

      “下午你脸上有印。”

      沈雁回手停住。

      崔令仪指了指自己左脸。

      “这里。”

      沈雁回沉默。

      “睡的?”

      “嗯。”

      崔令仪点头。

      没再问。

      沈雁回收好纸。

      走出京市署。

      今日确实晚。

      他原本应该直接回青棠巷。

      走到第二个街口时,却停了一下。

      前面往左是沈家。

      往右再走一段,是万通。

      他看了一眼天色。

      最后还是往左。

      ——

      晏知闲今晚也没去青棠巷。

      万通收门后,城南徐记的人自己找来了。

      不是来赎药箱。

      是来续。

      新铺子搬到城外,开张刚一个月。

      手里钱都压在药材上。

      男人进门便问:

      “箱子还在么?”

      晏知闲正准备走。

      听见这句,又坐回去。

      “在。”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够?”

      “够。”

      “确定?”

      “确定。”

      晏知闲让孟十七重新写了一张。

      人按完印。

      临走前又道:

      “那箱子是我爹留下的。”

      晏知闲抬头。

      男人笑了笑。

      “所以总想赎。”

      “那就下个月来。”

      “好。”

      门真正关上时,已经比平常晚了不少。

      晏知闲回府。

      洗过澡。

      进卧房。

      床边空着。

      他坐下以后才想起来,中午沈雁回在万通那张窄榻上睡得腿都伸不开。

      晏知闲拿起一本书。

      翻了两页。

      又放下。

      今晚不去便不去。

      明日各自还有事。

      他躺下。

      灯灭了。

      没多久,忽然想起下午那只小孩的银项圈。

      又想起徐记那个紫檀药箱。

      脑子里乱七八糟过了一遍。

      最后睡着。

      第二天早上到万通时,孟十七正在后柜重新挂昨日整理好的牌。

      半排空架格外显眼。

      晏知闲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空出来不少。”

      “过几日又会满。”

      孟十七道。

      晏知闲笑。

      “也是。”

      门板卸下。

      第一位客人已经在外面等。

      是个卖伞的。

      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

      进门先问:

      “这里能典东西么?”

      郭小满从后面探出头。

      “能。”

      晏知闲已经坐进柜后。

      “拿来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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