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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福顺 第十五章福 ...

  •   第十五章福顺

      福顺小馆门口摆着七张桌。

      第七张还没来得及落地,沈雁回已经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线。

      郑老板扶着桌沿,看看那条线,又看看自己刚添的新桌,脸色很是为难。

      晏知闲站在旁边吃一块刚出锅的米糕,倒比店主人悠闲得多。

      “再往里半尺。”

      沈雁回把手里的粉笔递给身旁小吏,起身时顺手拍掉指尖的白灰。

      郑老板往铺门里看了一眼。福顺地方原本就不大,六张桌摆进去已经刚好,再往里收,门边这一桌的客人坐下来几乎要碰到柜台。

      “沈大人,今日开张,就多这一张。”

      沈雁回没再量,指了指福顺门前通往街北的那一段路。晚市还没开,街上已经有人往来,卖花的周娘子推着小车从这里过去,正好在桌角处侧了一下身。

      郑老板顿时没声了。

      晏知闲把最后一口米糕吃完,接过郭小满递来的帕子擦手。

      “收了吧。”

      郑老板转头看他。

      “东家也觉得挡?”

      “方才周娘子推车时,裙角都快扫你客人碗里了。”

      晏知闲扫了一眼门口,“第一日人多是好事。人多到走不动,就不一定了。”

      郑老板终于让伙计把第七张桌搬回后院。

      何荣一直站在旁边看,等桌子撤了,才把手里的晚市图重新摊到福顺窗边的长案上。

      这张图昨夜才画。

      晚市从最初四个试摊做到如今,愿意长期留下来的已经有六家,另有三家正在等位置。温记和福顺相继开门以后,原先还显宽敞的街中段很快挤起来。

      前三日试的时候,哪里空便往哪里放,短时没问题。

      若以后真要长期做,位置便不能再这么随意。

      何荣已经按前三夜的人流重新标过一遍。

      靠河一侧留出一条完整通道,熟食集中在中央空地东面,花摊和糖糕这种不带明火的往铺面较多的一段放。图画得很细,连几处灯架都标了。

      晏知闲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说话。

      沈雁回则站在图另一边,手指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何荣道:“昨晚人最多的时候,我让人从南口走到北口,平常一盏茶不到,那会儿多花了一半。”

      “福顺今日一开,只会更慢。”沈雁回道。

      郑老板正在门口擦新招牌,听见自己的店被点名,又回头看了一眼。

      晏知闲拿过图,在中央空地停了片刻。

      这里原先设计过十六个固定摊位。

      开街之前,他一口气去掉了八个,如今反倒成了整条临河街最宽松的地方。

      “把熟食往中间移。”

      何荣抬眼。

      晏知闲已经拿起笔,在空地东侧画了一道弧。

      “陶九娘、糖糕、以后福顺若真做外卖的吃食,都往这一片靠。晚上来吃东西的人停得久,放在铺面最密的地方最容易堵。”

      何荣顺着他的笔看。

      “那陈二的竹器呢?”

      “往河边入口挪。”

      沈雁回这时才开口:“河边不能摆满。”

      晏知闲看向他。

      “没让他贴着河栏。”

      “这里到河栏只有四丈。”

      沈雁回伸手,把图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又在原先的位置外重新画出一条线,“至少留两丈半。”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陈二剩不下多少地方。”

      “他的东西占地大。”

      “所以才不能塞进中央空地。”

      两个人都没立即往下说。

      何荣站在中间,也没急着打圆场。他跟晏知闲久,知道这种时候东家通常不是在争一口气;沈雁回这阵子来往多了,他也看得出来,对方只认街面能不能走得通。

      郑老板却有些耐不住。

      “那就少摆一家?”

      晏知闲没理他。

      他从窗边拿了把尺,顺着图上的河栏位置重新量了一遍。片刻后,把陈二原定的位置往北错开一段。

      那里正好是两间铺之间的墙面。

      晚上铺门一关,不会有人进出。

      “放这里。”

      沈雁回看过一遍。

      “棚不能往外搭。”

      “陈二卖竹器,本来也不搭棚。”

      “下雨呢?”

      “下雨他收摊。”

      两人的视线在图上碰了一下。

      沈雁回点头。

      “可以。”

      晏知闲把尺往桌上一放。

      “沈大人今日倒好说话。”

      “地方够。”

      “所以不是我有面子。”

      “不是。”

      答得很干脆。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反而笑起来。

      “行。”

      郑老板在旁边听了半天,只听懂最后一句。

      “那到底能留几家?”

      “现在六家都留。”

      晏知闲重新看图,“另外三家先别一起进。一个一个试。”

      何荣记下。

      沈雁回则把图卷起来一半,又停了手。

      “纸上够,晚上未必够。”

      晏知闲明白他的意思。

      白日的街和入夜以后的街差很多。有人停下来吃东西,有人站着挑花,孩子围着糖糕摊不走,纸面上留出来的一丈两丈,很快便会被人占掉。

      “今晚再看。”

      他说。

      沈雁回也点头。

      这件事便没在早晨硬定死。

      福顺真正开门是在午时前。

      郑老板到底还是没放鞭炮,只把两串新红结挂到门边,又让儿子写了张今日菜价贴在柜前。

      郑峥没留在临河街。

      老店还在西市。

      郑老板嘴上说儿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临开门前却往西市派了三趟伙计。第一次问客人多不多,第二次问午前的酒够不够,第三次连何荣都听不下去了。

      “郑老板,你若真不放心,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郑老板立即摇头。

      “这边今日开张。”

      何荣也不劝。

      郑老板站了一会儿,最后自己把第四个准备叫人的伙计拦了回来。

      晏知闲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看见这一幕,也只当没看见。

      有些事情别人说十句都没用。

      人真正站到两间铺子中间,才知道一双手确实顾不过来。

      午饭前,临河街几家相熟的商户陆续来了。

      陶九娘带来一小罐自己腌的萝卜,温掌柜抱了一摞刚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账纸,硬说还能拿来包酒壶;周娘子送了一盆桂花,陈二则带来两只新编的筷笼。

      福顺柜台很快堆满。

      郭小满奉命从万通带来一坛米酒,刚放下便被郑老板盯上。

      “哪家的?”

      “万通后院。”

      “万通什么时候自己酿酒了?”

      “别人送的。”

      晏知闲坐在窗边,头也不抬。

      “你卖你的,别打我这坛主意。”

      郑老板果然收回目光。

      第一桌菜很快上齐。

      盐水鸡、酱牛肉、炖豆腐,后面是一锅酸汤鱼。

      东西不精贵。

      分量却足。

      晏知闲尝过鱼,又喝了一口汤。

      郑老板一直在旁边等。

      “如何?”

      “先卖。”

      “价呢?”

      “也先卖。”

      郑老板怔了一下。

      他显然已经习惯每回新做什么都先问晏知闲。

      晏知闲却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第一日的人肯不肯点,比我坐在这里说贵两文便宜两文有用。”

      郑老板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门外已经坐下的第一桌客。

      最后真没再问。

      沈雁回没有坐这一桌。

      早晨图看完以后,他便去了街北。

      温记的窗昨日刚改完,旁边另有一处石板松动,他带着小吏一并去看。

      偶尔从福顺窗边能看见他的身影。

      一会儿站在温记门口,一会儿又同何荣的人说两句话,很快便被来往客人挡住。

      晏知闲的注意力更多落在店里。

      第一锅酸汤鱼卖得比郑老板预想快。

      倒是他最得意的两坛甜酒,头一个时辰只出去半坛。

      赵老板中途进来,只要了一碗豆腐配饭。

      郑老板原本没有这个卖法,临时让后厨盛了一碗。

      赵老板吃完,结账时顺口说了句:“晚上忙的时候,这个快。”

      陶九娘也觉得可以。

      郑老板嘴上说酒馆哪有专卖豆腐饭的,回头却已经让伙计把价记在纸角。

      晏知闲坐在一边,看着他一边不肯承认,一边又把所有人的话都记下,笑了好几回。

      到未时,六张桌已经全满。

      门外那张没摆出去的第七桌终于显出好处。

      有人在店前等位,仍旧不耽误旁边推车经过。

      郑老板自己也看见了。

      这回没再惦记那半尺地方。

      下午,沈雁回从街北回来时,福顺正忙得最厉害。

      他没进店。

      只站在窗外看了一阵。

      何荣也正好过来,两个人沿早晨定下的那条路线从街中走了一遍。

      晏知闲坐在窗边,一眼便看见他们。

      他把酒杯放下,起身出去。

      街上比午前多了一倍人。

      晚市的摊子还没正式摆,福顺和温记已经先带来一批客。中央空地有人停着说话,两个孩子追着跑过去,卖花的周娘子则提前推着车来占今晚的位置。

      三个人没有立刻回去看图。

      直接从福顺门口往北走。

      人走在街上,哪里窄,一眼便能看出来。

      何荣时不时停下,把实际情况记在纸上。

      走到中央空地时,晏知闲忽然停住。

      “这里晚上再空一块。”

      何荣顺着看过去。

      是靠近河边的一角。

      原图上准备留给一户卖甜汤的小摊。

      “再空就只剩七个位置。”

      “七个就七个。”

      晏知闲看着从福顺方向过来的人流,“以后人再多,这里得让人站。”

      沈雁回也看了一眼。

      “早晨你还想多留一家。”

      “早晨这里没人。”

      晏知闲说得坦然。

      “现在有了。”

      沈雁回没说什么。

      只把何荣手里的图拿过来,在那个位置上划掉原来的标记。

      这一下很干脆。

      晏知闲侧头看他。

      “沈大人不问为什么?”

      “刚才看见了。”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量一下。”

      沈雁回低头看了眼手里并不存在的尺。

      晏知闲自己先笑了。

      “算了。”

      何荣走在旁边,低头记东西。

      没插进两个人的话里。

      再往北,陈二原先准备摆竹器的位置也找到了。

      贴着两间铺子的山墙。

      地方不算大,却比图上看起来宽一些。

      陈二本人已经把一只竹篓放在那里试。

      沈雁回站到街中看了一次。

      行人还能过去。

      车却不适合夜里再走这一段。

      于是北口戌时后禁货车的规矩继续保留。

      这一路走下来,早晨那张图改了四处。

      却没有一处是谁单独拍板。

      有的是晏知闲先看见,有的是沈雁回提出来,何荣负责把最后能落地的办法记清。

      走到河边时,日头已经往西。

      河风比街中凉。

      晏知闲站在石栏旁,看何荣重新整理那几张纸。

      他今日穿的是件深青常服,腰间悬着新换的白玉坠。站了半日,衣摆倒还算整齐,只在鞋边沾了少许灰。

      沈雁回忽然问:“你为什么去掉那一摊?”

      晏知闲回头。

      “刚才不是看见了?”

      “我看见人多。”

      “那就够了。”

      晏知闲靠着石栏,“街上做生意的人都想占一块地方,可人不是只来买东西。总得有地方停、有地方看,走累了还能站一会儿。”

      他往中央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全塞满了,热闹是热闹,待不住。”

      沈雁回听完,没有立刻接。

      片刻后才道:“所以你当初去掉八个固定摊。”

      “差不多。”

      “那时街上还没人。”

      “我又不是非得等撞过南墙才知道疼。”

      晏知闲说完,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现在才信我?”

      “临河街第一次改图的时候就信了。”

      晏知闲顿了顿。

      这句话很普通。

      说的也是公事。

      可沈雁回说得太自然,反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何荣正好从旁边过来。

      “东家,晚市今晚还是八摊?”

      “七。”

      晏知闲很快收回视线。

      “新来的甜汤明晚再试。”

      何荣应下。

      沈雁回也已经往街北看,像方才那句话说完便过去了。

      这人确实有这个本事。

      自己说得毫无波澜,别人倒得多想半刻。

      晏知闲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石栏上落的一片枯叶拨下去。

      晚市在酉时以后真正热起来。

      福顺的灯最先亮。

      随后是赵记、温记,再往中央空地,一盏一盏浅杏色和竹青色的公灯跟着点燃。

      按照下午重新定过的位置,七个摊依次摆开。

      少了一家,反倒比前三夜更顺。

      陶九娘的锅前排起几个人。

      周娘子的花车挪到靠铺面的一侧。

      陈二坐在山墙下编竹筐,身前只摆几样最容易拿的小东西。

      空出来的中央一角很快便有人站了。

      两个买了糖糕的小孩在那里分着吃,几名搬货的工人端着福顺刚出的豆腐饭,也没急着找桌。

      晏知闲同沈雁回各自在街上走了一趟。

      这回几乎没说什么。

      哪里顺,哪里堵,已经比白日的图清楚得多。

      福顺门口最忙的一阵过去后,郑老板终于有空出来喘气。

      看见两个人站在中央空地,立即端来两碗豆腐饭。

      “今日新加的。”

      晏知闲看了一眼。

      “不是酒馆?”

      “酒馆也得让人吃饱。”

      学得倒快。

      郑老板送完饭又跑了。

      两个人身旁没有桌。

      便一人端一碗,站在空地边吃。

      豆腐炖得软,肉末不多,浇在热饭上倒合适。

      晏知闲吃了几口。

      “六文?”

      “嗯。”

      “你问过?”

      “门口牌子上写着。”

      晏知闲抬头。

      “沈大人还看菜价?”

      “看见了。”

      “我还以为你只看路。”

      沈雁回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吃饭。”

      晏知闲笑了。

      街上人来人往。

      没人特意注意他们。

      有人端着碗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个空木凳拖到空地,坐下来吃。

      很快又有人跟着。

      下午特意空出来的地方,到了晚上自己长出了用处。

      晏知闲看见,没有说话。

      沈雁回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一片灯光,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晏知闲忽然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

      早晨还只是一张画着线的纸。

      到了晚上,人已经替他们把答案填了进去。

      何荣从远处过来,手里仍旧拿着那张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图。

      “东家。”

      “明日重新誊一张。”

      何荣点头。

      “这一块以后就空着?”

      晏知闲没有马上回答。

      沈雁回道:“先空半个月。”

      晏知闲看向他。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何荣把那一块重重圈起来。

      “知道了。”

      夜里戌时过半,摊子开始陆续收。

      陶九娘的汤先卖完。

      温记还亮着灯,却已经把门外的书全搬进去了。

      福顺最后一桌客人喝完酒时,郑老板站在柜后数了一遍今日收的钱,又转头看了眼早晨被收走的第七张桌。

      那张桌如今还在后院。

      他大概终于不觉得可惜。

      晏知闲没有等所有铺子关门。

      他今日在临河街待得太久,万通那边还有两份契没看。

      准备走时,沈雁回仍在同何荣说北口夜间灯架的事。

      晏知闲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沈大人。”

      沈雁回抬头。

      “嗯?”

      晏知闲原本只是想说今日这张图明日重誊后给万通送一份。

      话到嘴边,又觉得何荣自己知道。

      最后只抬了抬手里的空碗。

      “福顺这个豆腐饭不错。”

      沈雁回看了他片刻。

      “嗯。”

      “……”

      还是这一声。

      晏知闲笑了一下,把碗交给旁边来收东西的伙计。

      “忙你的吧。”

      这次真走了。

      马车回到万通,前堂还亮着灯。

      孟十七正在核今日最后一笔账。

      郭小满趴在另一张桌上,守着两包何娘子送来试吃的香瓜子,已经嗑出一小堆壳。

      晏知闲进门第一眼便看见。

      “你晚饭呢?”

      “吃了。”

      “那还吃?”

      郭小满理所当然。

      “这个又不占肚子。”

      孟十七把两份契推过来。

      “东家回来得正好。”

      晏知闲看着桌上的纸,又看一眼已经空了一半的瓜子包。

      最后坐下。

      “给我留一点。”

      郭小满赶紧把另一包推过去。

      “这包没开。”

      “算你还有良心。”

      窗外已经听不见临河街的声音。

      万通前堂只剩算盘珠子偶尔一响。

      晏知闲拆开瓜子包,顺手翻开第一份借契。

      桌角还放着何荣下午那张旧图的副本。

      中央空地被圈掉了一块。

      墨线有些乱。

      他拿过来压在账册底下,免得被夜风吹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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