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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北河 第十四章北 ...

  •   第十四章北河

      方记的人一大早便来了万通。

      来的是方文兴本人。

      裤脚湿到小腿,鞋边全是泥,怀里还塞着一张仓契。他进门时走得太急,差点同刚送完点心的陈二娘撞上。

      陈二娘护着空食盒往旁边一闪。

      “方掌柜这是从河里爬出来的?”

      方文兴苦笑。

      “差不多。”

      晏知闲正在桌边吃第二块酥饼。

      闻言抬头。

      “北河那座仓?”

      方文兴愣了愣。

      “东家怎么知道?”

      “你家铺子在城东,能让你一大早带着仓契跑来的,除了那座押在万通的仓,还能有什么?”

      方文兴把契放到桌上。

      “昨夜漏雨了。”

      孟十七已经叫人拿原契。

      晏知闲则把剩下半块酥饼吃完,拿帕子擦了手。

      “漏多少?”

      “屋顶东边掀了几片瓦。守仓的人半夜发现,货已经往里挪了,可靠北墙的十一桶蓝靛来不及全搬。”

      “全泡了?”

      “最底下两桶进了水,剩下的还好。”

      方文兴说到这里,脸色总算没刚进门时那么难看。

      “染布都没碰着。”

      “人呢?”

      “也没事。”

      晏知闲点头。

      人没事,货没全毁,已经比最坏的情况好得多。

      “仓现在还能用?”

      “我不敢继续放。”

      方文兴道,“旁边鲁记有半座空仓,愿意先借我七日。我今日想把货全挪过去,再找瓦匠修顶。”

      晏知闲把仓契翻到抵押那页。

      方记三个月前借了一百八十两。

      北河小仓是押物之一。

      账期还早。

      “梁看过没有?”

      “我不会看。”

      “所以你先来万通?”

      “我想着仓既然押在这儿,总该先说一声。”

      这话晏知闲听着舒服。

      前阵子他才同几个欠账的商户说过,出了事先讲,别等日子拖过去,最后让万通从别人那里听。

      方文兴显然真记住了。

      “老周今日在不在?”

      孟十七已经让人去叫。

      “在后库。”

      “让他跟我走一趟。”

      方文兴忙道:“东家亲自去?”

      “仓都漏了,我总得看一眼。”

      晏知闲站起来。

      “若只是几片瓦,修完便算了。若屋梁也有问题,再继续押着这间仓,万通心里也没底。”

      孟十七把仓契合上。

      “带双旧靴。”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鞋。

      深棕软皮,才穿第二回。

      “北河也没烂到走不了路。”

      孟十七没接这句,只让伙计去后面取。

      最后旧靴还是被塞进了车里。

      晏知闲上车时看见,伸脚碰了一下。

      “谁放的?”

      车夫头也不回。

      “孟掌柜。”

      “拿回去。”

      车夫装没听见。

      方文兴坐在另一侧,低头看车窗。

      像是生怕自己笑出声。

      从城中往北河走,路越走越宽。

      两边的酒楼绸铺渐渐少了,车行、货栈、仓房却一间接一间多起来。昨夜下过雨,靠近河岸的路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带起一层薄泥。

      晏知闲掀着帘看了一会儿。

      忽然抬手敲了下车壁。

      “停。”

      车夫勒马。

      路边一个正帮人扛麻袋的男人听见动静,转头往这边看。

      两人隔着半条路对上眼。

      男人肩膀立刻塌了一点。

      “晏东家。”

      晏知闲笑了。

      “齐老三。”

      齐老三把麻袋往肩上托稳。

      “下月初五。”

      “我问你了?”

      “还没。”

      “那你急什么?”

      旁边几个搬货的都笑起来。

      齐老三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去年借万通二十五两修船,如今还剩七两。账并不算拖,只是这人每次看见万通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报还款日子。

      晏知闲问:“船呢?”

      “好着。”

      “最近跑哪条线?”

      “南边短货,前日刚回来。”

      “那挺好。”

      齐老三松了口气。

      随即才想起来问:“东家今日怎么来北河?”

      “看仓。”

      “方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晏知闲点头。

      齐老三立刻道:“昨晚风确实大。东边三四座旧仓都掉了瓦,方记算好的,只漏了一边。”

      “你倒什么都知道。”

      “我半夜就在码头。”

      “行,初五再见。”

      齐老三笑着应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

      方文兴终于没忍住。

      “东家到哪里都有人先报还钱的日子。”

      “欠钱的人心里装着账。”

      “还清的也一样。”

      方文兴道,“赵老六去年就把钱清了,如今看见东家,还是先绕一圈。”

      晏知闲侧过头。

      “我这么吓人?”

      方文兴答得极快。

      “没有。”

      “你慢一点说,我还能信。”

      方文兴低头笑。

      北河的小仓很快到了。

      老周骑马走得快,已经先到。

      方记的人正在往外搬货。

      十几桶蓝靛整齐摆在屋檐下,其中两只桶底颜色明显更深。染布和其他料全搬到了空地,临时用油布遮着。

      晏知闲下车时没换鞋。

      第一步踩下去,鞋边便沾了一点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

      算了。

      老周从仓里出来。

      灰扑扑一身,手里还拿着一截掉下来的旧木屑。

      “东家。”

      “梁怎么样?”

      “没裂。”

      方文兴明显松了口气。

      老周继续道:“东边这一面泡湿了,得晾。屋顶也别只补掉的几片,旁边有几处都松了,一块重新压稳省事。”

      “多少钱?”

      “十两上下。”

      方文兴当即道:“今日就修。”

      “墙呢?”

      晏知闲问。

      老周往后指。

      “北墙根潮。”

      “昨晚进的?”

      “不全是。”

      老周带他们往后走。

      原先靠墙摆着货柜,搬开以后才看见,最下面半尺颜色比别处深,墙根还有一层细细的白霜。

      “这不是昨晚才有。”

      老周蹲下来摸了一下。

      “排水一直不太好。”

      方文兴皱起眉。

      “我前年租仓时没见。”

      “那会儿墙边也有柜子。”

      晏知闲绕到后面。

      仓后的排水沟不宽。

      昨夜的雨已经退了大半,沟里却还积着一些浑水和叶子。再往外十几丈,临河的一段路围了木栏,还有人在挖沟。

      “外头也在修?”

      方文兴点头。

      “京市署这几日就在北河做排水。”

      难怪崔令仪昨日会说沈雁回在这边。

      晏知闲站在沟边看了一会儿。

      外沟的问题若不一起处理,方记只修自家墙也未必管用。

      老周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先把仓里的货全挪出去。墙根晾两日,再决定要不要补。”

      “鲁记那边已经腾了地方。”

      方文兴道,“午前能搬完。”

      “那便先搬。”

      几个人重新回到仓前。

      才走到门边,外头便来了一队京市署的人。

      最前面是崔令仪。

      她今日没穿平日那双薄底官靴,换了便于走泥路的厚靴,袍角也用带子束高了一点,手里卷着一张图。

      见方文兴站在仓门口,她先往屋顶看。

      “方记也漏了?”

      “崔大人。”

      方文兴忙迎上去。

      “昨夜东边漏了一处。”

      崔令仪走到后墙看了一眼。

      “你家这条内沟得一起清。”

      “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一半。”

      崔令仪展开图。

      “你家旧沟本来就浅,外面的总沟昨夜又堵了。水一顶回来,墙根自然潮。”

      她说话快,事情也说得明白。

      “今日先别往回搬货。屋顶能修,墙让它干两日。你们自己的沟挖深半尺,外头这一段署里今日清。”

      方文兴连声应下。

      晏知闲站在一边问:“附近还有几座仓也这样?”

      崔令仪这才转向他。

      “晏东家也在。”

      “仓押在万通,我过来看看。”

      “那你来得正好。”

      她拿笔在图上点了几处。

      “北河东边这排旧仓,很多内沟都是十几年前的做法。万通若还有抵押在这一带的,最好最近让人一起看看。”

      “有几座。”

      “先看墙根和沟。”

      “知道了。”

      晏知闲看向老周。

      老周已经记下。

      崔令仪又转头叫后面的小吏。

      “把方记这一段加上。”

      话音刚落,仓后有人绕出来。

      沈雁回手里提着一根细长木杆。

      官袍下摆也沾了泥。

      右边袖口湿了一片,比平日整整齐齐站在临河街上的样子狼狈不少。

      他走过来,先同崔令仪说:“北口实际比图上浅三寸。”

      “我就知道。”

      崔令仪把图塞给旁边小吏。

      “改。”

      沈雁回这才看见晏知闲。

      “晏东家。”

      “沈大人。”

      晏知闲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杆上。

      “今日还兼职量水?”

      沈雁回低头看了一眼。

      “借工匠的。”

      “好用么?”

      “比尺方便。”

      他说完便把木杆还给后面的人。

      崔令仪在旁边道:“他刚才自己下沟量的。”

      晏知闲看了一眼沈雁回的靴。

      果然湿到小腿。

      “沈大人亲自下去?”

      “那段边上不好站。”

      沈雁回回答得很平常。

      转头已经开始问方记的仓。

      “梁看过了?”

      老周点头。

      “没裂,只泡湿了。”

      “屋顶可以先修。墙根晾两日。”

      他说着又往仓后走了一趟。

      方家的内沟比总沟高了一截。

      雨小的时候看不出问题,一旦外头水位上来,回水便容易顶进墙脚。

      沈雁回蹲下看了片刻。

      “这里再挖深些。”

      方文兴道:“挖到同外面一样?”

      “还要略高。”

      “为何?”

      “太低也容易倒灌。”

      沈雁回站起身,在地上用树枝划了两道。

      “从这里往东做一点坡,水自己出去。”

      老周也蹲下看。

      “这样行。”

      沈雁回便把树枝扔了。

      “那就照这个做。”

      没有因为自己是京市署的人就一定让工匠听自己的。

      老周说行,这事便算过了。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方文兴最初急匆匆跑到万通,是怕仓出了事影响抵押。如今屋顶、墙根、外沟一项项拆开,反倒都成了能解决的小问题。

      “修这些需要报署里么?”

      他问。

      沈雁回道:“屋顶不用。内沟在仓界里,也不用。”

      “外沟呢?”

      “署里修。”

      “钱谁出?”

      “公账。”

      崔令仪从旁边经过。

      “晏东家放心,这一段不会叫方掌柜自己掏。”

      晏知闲笑了一下。

      “我替债户省钱,当然得问清。”

      方文兴站在旁边听着。

      “东家……”

      “怎么?”

      “我听着怎么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像我欠万通的钱,就连沟里的泥都跟万通有关系。”

      “你终于明白了。”

      晏知闲笑道,“所以把仓修好。”

      方文兴也笑。

      仓里剩下的货很快搬完。

      最底下那两桶蓝靛打开以后,也没有想象中坏得厉害。

      只有贴桶底一层进了水。

      方家做染坊多年,掌柜自己便能判断还能不能用。

      “最差损五六两。”

      方文兴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我早晨还以为至少十几两。”

      “省下的钱拿去修沟。”

      晏知闲道。

      “省不了。”

      “那就少赔一点。”

      “也是。”

      瓦匠午前便到了。

      方记这边已经没什么需要晏知闲继续守。

      老周却没走。

      万通在北河还有几座抵押仓,他打算趁人已经到了,下午顺便绕过去看看墙根。

      晏知闲听完道:“那你留下。”

      “东家呢?”

      “我又不会看沟。”

      他说得理直气壮。

      老周也觉得有道理。

      晏知闲准备回城。

      走到路口,却闻见饭菜味。

      京市署的人在不远处搭了一张长桌。

      桌子大约是临时从仓里搬出来的,凳子也凑得乱七八糟。几个小吏和工匠轮着吃饭,桌上放着一盆炖萝卜、一盘青菜,还有切得很粗的咸鱼。

      崔令仪坐在一头。

      沈雁回坐另一边,袖口那块湿痕还在。

      他正低头吃饭。

      方文兴在旁边道:“东家,前头有家酒楼,我让人叫一桌?”

      晏知闲还没回答,崔令仪已经看见他们。

      “晏东家还没吃吧?”

      她朝桌边空位指了一下。

      “饭多了。”

      方文兴立刻道:“这怎么好意思。”

      “又不是请他吃京市署的宴。”

      崔令仪道,“码头食堂送多了一锅。”

      她说完便继续低头吃。

      没把这事当什么。

      晏知闲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那我省一顿。”

      方文兴没想到他真去。

      “东家,酒楼就在——”

      “中午而已。”

      晏知闲已经走过去。

      桌边没有人为他重新摆位置。

      一个年轻小吏往里挪了挪,腾出半张长凳。

      恰好在沈雁回旁边。

      晏知闲坐下。

      有人给他盛了一碗饭。

      “晏东家吃不吃葱?”

      盛饭的工匠问。

      “吃。”

      一把葱便直接撒进萝卜汤里。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

      工匠手停在半空。

      “多了?”

      “算了。”

      晏知闲端走。

      旁边沈雁回看了看他的碗。

      “你不是不吃蒜?”

      “葱是葱。”

      “嗯。”

      “沈大人也吃?”

      “不吃葱。”

      晏知闲转头。

      果然。

      沈雁回面前那碗汤干干净净。

      “这么挑。”

      “你也挑。”

      “我挑得有道理。”

      “我也是。”

      晏知闲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崔令仪在对面听见,头也没抬。

      “他吃了很多年都这样,你争不过。”

      晏知闲笑道:“崔大人也试过?”

      “刚进署里时一起吃饭,替他夹过一次。”

      崔令仪夹了一块萝卜。

      “后来记住了。”

      说完就转去同旁边小吏谈下午的仓房。

      “东三沟你们两个人跟我。西边谁去?”

      沈雁回道:“我。”

      “鲁记那一段也顺便看。”

      “知道。”

      几句话便把下午的活分完了。

      晏知闲吃了口咸鱼。

      确实咸。

      沈雁回从旁边把茶壶推过来。

      “今日鱼重口。”

      “你早知道怎么不提醒?”

      “你已经夹了。”

      “那你可以阻止我。”

      沈雁回看他一眼。

      “我为什么阻止你吃鱼?”

      晏知闲停了片刻。

      “有道理。”

      旁边一个工匠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雁回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继续吃饭。

      晏知闲喝了口茶。

      忽然觉得同这人讲话有时候很省事,有时候又很费事。

      至于是哪一种,全看他下一句准备怎么答。

      饭吃到一半,前头有人过来找沈雁回。

      “大人,西沟那边又堵了一处。”

      沈雁回放下筷子。

      “严重么?”

      “水还没上来,就是泥多。”

      “等我吃完。”

      来人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啊?”

      沈雁回看他。

      “现在有危险?”

      “没有。”

      “那一刻钟以后去。”

      “哦。”

      人又走了。

      晏知闲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

      他原以为沈雁回这种人,听见公事,多半饭都不吃便站起来。

      结果该吃还是吃。

      不急的事,也没非要把自己忙得像天塌了。

      “沈大人。”

      “嗯?”

      “我还以为你现在就去。”

      “饭还没吃完。”

      “你不是做事最要紧?”

      沈雁回道:“晚一刻钟不会堵得更多。”

      晏知闲听完,笑了。

      “这句话挺好。”

      “什么?”

      “没什么。”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住。

      最后改道:“我以为你会比这更累。”

      沈雁回显然没听明白。

      “为什么?”

      “日日管路、沟、摊子、仓房,谁来找都去。”

      “不是谁来找都去。”

      “刚才那人来找了。”

      “因为是我负责的。”

      沈雁回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不是我的事,找我也没用。”

      晏知闲点点头。

      这就对了。

      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那不叫可靠,叫不会分活。

      这一点倒同他原先想象的不太一样。

      崔令仪已经先吃完。

      拿着图站起来。

      “我走了。”

      沈雁回应了一声。

      她便带着两个小吏往东三沟去了。

      桌上剩的人也陆续散开。

      没有谁因为晏知闲坐在这里便多陪半刻。

      工匠吃完继续搬东西。

      小吏收了碗就走。

      方文兴后来也坐到桌尾吃了一份。

      一顿饭很快结束。

      晏知闲站起来时,才看见自己右边靴尖已经沾了一片泥。

      比刚下车时那一点严重多了。

      大概方才从仓后绕过来时踩的。

      沈雁回也看见。

      “孟掌柜让你穿这个来的?”

      晏知闲抬头。

      “你怎么知道是她?”

      “你会主动穿旧靴?”

      晏知闲低头看了一眼。

      今日这一双虽然沾了泥,也绝对算不上旧。

      “这是新的。”

      沈雁回顿了一下。

      “那可惜了。”

      晏知闲看着他。

      片刻后笑出声。

      “你总算说了一句像人听的话。”

      沈雁回眉头微动。

      “我平时说的不像?”

      “像公文。”

      “公文不说可惜。”

      “所以今日进步了。”

      沈雁回似乎认真想了一下这句话。

      晏知闲已经往车边走。

      走出两步,又被后头叫住。

      “晏东家。”

      他回头。

      沈雁回指了一下他的袖子。

      右手袖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点灰。

      很浅。

      晏知闲低头拍了拍。

      “还有么?”

      “没了。”

      “多谢。”

      沈雁回点头,转身去找方才来叫人的小吏。

      事情到这里便散了。

      一个回城。

      一个继续去看沟。

      晏知闲上车以后,先把扇子搁到旁边。

      车夫问:“公子直接回万通?”

      “嗯。”

      车走出去没多远,他忽然想起北河另外几座仓。

      “老周下午看完,让他把结果今晚送来。”

      “是。”

      回到万通时,孟十七第一眼便看见了他的鞋。

      “我让人带的旧靴呢?”

      晏知闲往后看了一眼。

      还在车里。

      一尘不染。

      孟十七没说话。

      晏知闲先开口。

      “忘了。”

      “哦。”

      “就一点泥。”

      “嗯。”

      “能擦。”

      “我没说不能。”

      晏知闲站在门口看她。

      最后把扇子递给伙计。

      “拿去擦。”

      伙计低头。

      “鞋还是扇子?”

      “……”

      前堂一下静了。

      伙计自己先意识到问得不太对。

      赶紧补了一句:“小的是说先拿哪个。”

      晏知闲把扇子塞给他。

      “先把你自己擦明白。”

      伙计抱着扇子跑了。

      孟十七唇角压了一下。

      没笑出声。

      方记的事情很快被记进当日账里。

      仓房没有结构损伤,抵押不用变。

      修缮由方记自己出钱。

      万通只把情况备案。

      老周则到傍晚才回来。

      一共看了北河另外四座仓。

      两座没事。

      一座墙根有潮。

      还有一座排水沟已经堵了大半,仓主自己都不知道。

      “谁家的?”

      晏知闲问。

      “马记粮行。”

      “欠多少?”

      “九十。”

      “通知他。”

      “已经让人去了。”

      老周把写好的位置和情况交给孟十七。

      “那边若今年冬天再来两场大雨,最好都提前清一遍。”

      晏知闲道:“以后北河那一片新收仓,也先看沟。”

      孟十七已经拿笔记下。

      “加到验仓里。”

      这便成了万通新多的一条规矩。

      不是很大的事。

      却能少赔不少钱。

      临近关门,方记又差人来了一趟。

      送的不是银子。

      是一小包染坏的蓝布。

      方掌柜让人带话,说那两桶进水的蓝靛没法拿来染正货,索性让伙计试着染了几匹粗布。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不值什么钱,裁成罩布却还能用。

      孟十七打开看了看。

      “送这个做什么?”

      来人笑道:“掌柜说万通后库不是总有东西要盖么?正好别浪费。”

      晏知闲从旁边经过,伸手翻了一下。

      颜色确实不好看。

      一块深蓝。

      一块泛灰。

      边缘还有两道水痕。

      “留着。”

      孟十七道:“后库正缺两张大罩布。”

      “那就用。”

      晏知闲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掌柜那两桶最后损多少?”

      “五两七钱。”

      来人答得很清楚。

      “比早晨估的少。”

      “嗯。让他把仓修完再来报一声。”

      “是。”

      人走以后,万通开始关门。

      郭小满今日不知从哪里请教过,那只七文钱的兽头铜锁居然真被他打开了。

      他兴冲冲跑过来时,晏知闲刚准备上车。

      “东家!”

      “又怎么?”

      郭小满把锁举起来。

      “开了。”

      “花了多少钱?”

      笑容顿时僵住。

      晏知闲一看就知道。

      “多少?”

      “十文。”

      “锁七文,开十文。”

      “锁匠教我了。”

      “所以以后还能开?”

      郭小满想了想。

      “这种能。”

      “那还行。”

      晏知闲上车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只铜锁。

      “里面什么样?”

      郭小满立刻来了精神。

      “我拆给东家看。”

      “明日。”

      “东家不是想知道?”

      “我现在想回去吃饭。”

      郭小满抱着锁站在原地。

      “哦。”

      晏知闲掀帘进去。

      马车走出一段,还能看见郭小满站在万通门口研究那只终于打开的旧锁。

      当晚回府,小厮蹲在门口擦了半天那双新靴。

      泥不难去。

      鞋面擦干净后,仍旧看不出穿着下过北河。

      只是右侧边缘多了一道很细的划痕。

      小厮有些心疼。

      “公子,这个磨不掉。”

      晏知闲正在挑夜宵。

      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看不出来。”

      “近看能。”

      “谁趴我鞋上近看?”

      小厮被问住。

      晏知闲拿起盘里一块蜜糕。

      “接着穿。”

      说完咬了一口。

      太甜。

      他皱着眉把剩下半块放回盘子。

      “明日别买这家了。”

      小厮应了一声,把靴子重新放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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