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秋雨 第十六章秋 ...

  •   第十六章秋雨

      临河街那张新誊的晚市图才挂上两日,天便变了。

      午后还只是阴。

      到申时,河面上的风已经带了潮气,几片低云从城北压下来,连街边新挂的灯都被吹得轻轻打转。

      何荣站在中央空地,把最后两只灯架往里收了半尺。

      沈雁回正在河栏边同工匠看排水口。

      晏知闲则坐在福顺门外,身上穿着锦云庄刚送来的烟青常服,手里端着半碗郑老板硬塞给他的甜汤。

      这件衣裳到底还是做了。

      颜色比他平日穿的淡许多,袖口、领缘都没加多余花样,只在走动时能看见料子本身压着的细纹。早晨孟十七见他穿着进万通,难得没说柜子放不下,只看了一眼便说了一句还行。

      晏知闲觉得她大概是在夸。

      至于这会儿为什么在临河街,是何荣下午送来消息,说晚市长期试行后的第一批固定位置已经重新画好,河边还准备加两处挡雨棚。

      棚子不是给商户扩摊。

      是留给临时避雨的人。

      这主意何荣提出来时,晏知闲觉得不错。

      沈雁回却要求先看排水。

      于是三个人都来了。

      “这里不能搭。”

      沈雁回从河边回来,在图上点了最靠南的一处。

      何荣问:“水往这里走?”

      “下大雨时会。”

      那处地面看着平,实际上比旁边低一点。若真搭了棚,人一避雨,正好全站在积水里。

      晏知闲把甜汤放到一边,走过去看。

      “那往北移。”

      “北边是陈二的竹器位。”

      “竹器再往墙边收。”

      何荣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收。陈二晚上本来也只摆几样现货。”

      事情很快便定了。

      没有谁在一寸两寸上继续纠缠。

      这阵子他们已经把街上大大小小的位置看过许多遍,什么事该晏知闲决定,什么归沈雁回,什么何荣自己便能处理,比最开始清楚得多。

      何荣拿着图去找陈二。

      晏知闲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天。

      云更低了。

      “今日晚市还开?”

      沈雁回也抬头。

      “何荣已经问过商户。”

      “怎么说?”

      “陶掌柜照来。卖花的先看雨。竹器不摆。”

      “温掌柜呢?”

      “书铺又不是摊子。”

      晏知闲转头看他。

      沈雁回神情很平常。

      这句话也确实只是事实。

      可从他嘴里出来,总让人觉得像故意堵了一下。

      晏知闲笑了笑。

      “沈大人最近越来越会说话。”

      “以前不会?”

      “以前说一句,能把后面三句都堵死。”

      沈雁回认真想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偶尔只堵两句。”

      沈雁回没再问。

      晏知闲反倒自己笑了。

      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收东西。

      周娘子原本推了半车花来,见天色不好,只留下两篮秋菊和一小筐桂枝,剩下的让儿子先推回去。

      陶九娘倒不怕。

      她的锅有盖。

      摊棚也早加过一层油布,只让伙计多带了两条旧麻布垫地。

      温记的窗全开着,温掌柜正在把摆在门外的旧书往里搬。动作不快,一次抱十来本,看着像雨真下到头顶,他也未必搬得完。

      晏知闲从门前经过。

      “要不要帮忙?”

      温掌柜抱着书看他一眼。

      “不用。”

      “你还有两张凳子。”

      “那是凳子。”

      “凳子不会淋坏?”

      “会。”

      “那你还这么慢?”

      温掌柜低头看看怀里的书。

      “先救贵的。”

      晏知闲无话可说。

      刚准备让郭小满过来搭把手,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

      很大。

      正打在温记门口那张缺了角的书封上。

      温掌柜脸色终于变了。

      下一刻,雨像被人从天上整盆泼下来。

      街上的人一下乱了。

      原本只是收摊的人纷纷加快动作,几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小摊立刻往檐下挪。福顺门口坐着的客人抱着碗往里冲,郑老板在门里连声喊别撞桌,陶九娘那边则先把火压小,让两个伙计把装面粉的木箱抬到高处。

      晏知闲也顾不上温掌柜那句“不要帮”。

      一把抱起门外剩下的一摞书。

      十几本旧册不算重。

      真正麻烦的是雨顺着屋檐往下砸,门口石板转眼便湿了一层。

      温掌柜抢回自己的书。

      再转头,那两张木凳已经被沈雁回一手一张拎进门。

      沈雁回进来后看了一眼窗。

      “关一半。”

      温掌柜立即过去。

      西窗刚改大。

      雨又是从西面斜打进来,若全开着,前排书架很快会湿。

      晏知闲把怀里的书放到柜上。

      烟青袖子已经打湿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外头何荣正在安排几家商户先撤到中央空地北面的长廊。

      那处原本就是临时留空的。

      如今刚好用上。

      陶九娘的锅却搬不了。

      一口大铁锅还坐在炉上,下面炭火未灭,真往屋檐下抬反而危险。

      沈雁回从温记出来,直接过去看了一遍。

      晏知闲也跟出去。

      雨太大。

      从温记到陶九娘的摊不过十几丈,两个人走过去时肩头已经湿了。

      陶九娘自己倒镇定。

      “火能灭,锅等会儿再搬。”

      沈雁回点头。

      “先把人撤开。”

      她让伙计把剩下的汤全部盛进木桶。

      火用湿灰压灭。

      锅暂时留在原地。

      这样最省事。

      旁边卖糖糕的刘伯却麻烦些。

      他的棚子原本就轻,为了方便每日收,几根竹杆都只是临时固定。风一大,整片油布已经往一边掀。

      郭小满和刘伯两个人压着都吃力。

      晏知闲走过去时,正有一根绳子从木桩上脱下来。

      “先别要棚。”

      他一把扯住另一边。

      “把东西搬走。”

      刘伯还惦记着那几只灯。

      “灯——”

      “郭小满拿灯,你拿糖。”

      郭小满已经抱起最大的兔子灯。

      风迎面一吹,灯耳朵直接糊在他脸上。

      晏知闲差点笑。

      下一阵风却更大。

      油布猛地往上一鼓。

      绳子在掌心一勒。

      沈雁回从另一侧过来,直接将竹杆往下压。

      两人隔着半张被雨打得啪啪作响的油布,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刘伯和郭小满趁这会儿把摊上的东西全抱去了福顺屋檐下。

      东西一空,棚子也没必要再留。

      沈雁回解开左边绳结。

      晏知闲那边却系得死。

      雨水把麻绳泡得发胀,越拉越紧。

      他正低头折腾,沈雁回已经绕过来。

      “松手。”

      晏知闲让开一点。

      沈雁回握住绳结最下面的位置,指节一压,先把缠住的那一圈往回推。动作很快,没几下便把死结解开。

      油布一卷。

      终于不再迎风乱甩。

      晏知闲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勒出一道红痕。

      沈雁回也看见了。

      “破了么?”

      “没有。”

      晏知闲握了一下。

      “就红。”

      沈雁回便没再说什么。

      转身同郭小满把收下来的竹杆抬进屋檐。

      晏知闲站在雨里两息,也伸手抬了另一头。

      等这一片真正收完,他身上的烟青常服已经湿了大半。

      衣摆还溅了泥。

      新鞋更不用说。

      先前北河那一次只是鞋尖沾了一块。

      今日从温记到中央空地来回走两遍,连鞋边原本什么颜色都快看不出来。

      郭小满抱着兔子灯从旁边经过,看见以后愣了一下。

      “东家,您这衣裳——”

      “先顾你的兔子。”

      郭小满低头。

      那只灯被他抱得严严实实。

      倒真一点没湿。

      他立刻跑了。

      雨下得急。

      停得却没有那么快。

      真正容易被淋坏的东西都撤进去以后,街上反而清静下来。

      晚市肯定开不成了。

      何荣一户户确认过人和东西,把今晚的试摊全部取消。

      福顺成了临时躲雨的地方。

      郑老板今日原本准备做晚市生意,后厨备了不少菜,干脆烧起两大锅热汤,给留下来帮忙的人一人盛一碗。

      晏知闲端到手里时,袖口还在滴水。

      郑老板看着他那身衣裳,十分心疼。

      “东家今日穿的是新做的?”

      “嗯。”

      “这料子可不便宜。”

      “你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

      郑老板十分诚实。

      “但东家的衣裳就没有便宜的。”

      旁边几个人都笑。

      晏知闲也笑。

      “有道理。”

      他没有进福顺里坐。

      里面位置留给了几个年纪大的商户和刚才淋得厉害的人。

      自己同沈雁回站在侧边长廊下。

      这处正是前几日他们决定留下的空地边缘。

      屋檐不宽。

      雨稍斜一点,外侧仍会飘进细水。

      两人往里站了些。

      中间隔着一个翻过来的竹筐。

      沈雁回的官袍也湿了不少。

      袖子挽起来一点。

      靴面全是泥。

      比晏知闲更狼狈。

      晏知闲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笑了。

      沈雁回转头。

      “怎么?”

      “我今日若早知道下雨,就把孟十七塞给我的旧靴穿来。”

      沈雁回看了一眼他的鞋。

      “现在也来不及。”

      “我知道。”

      “回去能洗。”

      “边上那道泥可能洗不掉。”

      沈雁回又看了一次。

      这回认真得多。

      “右边还有一道划痕。”

      晏知闲也低头。

      果然。

      “什么时候划的?”

      “大概方才竹杆。”

      “你眼睛这么好?”

      “刚才就看见了。”

      晏知闲抬头看他。

      “刚才你还顾得上看我的鞋?”

      沈雁回被问得停了一下。

      显然真在回想。

      “你站在我旁边。”

      回答得毫无别意。

      晏知闲却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

      “也是。”

      雨打在瓦上。

      声音很密。

      两个人一时没有继续说。

      福顺里却很热闹。

      郑老板正在数今晚白准备的菜,陶九娘说鱼可以明日再卖,豆腐却最好今晚分了;温掌柜抱着自己的旧书坐在最里头,还在检查有没有湿页;郭小满蹲在兔子灯旁边,一边喝汤一边研究那只被雨吹歪的耳朵怎么掰回来。

      这一街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谁也没空关注长廊下面站着的两个人。

      晏知闲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方才一直忙,停下来以后才觉出袖子湿着贴在手臂上,有些不舒服。

      他抖了抖。

      沈雁回忽然问:“冷?”

      “还好。”

      “你的车呢?”

      “街口。”

      “车上有衣裳?”

      晏知闲想了一下。

      “应该有一件外袍。”

      车夫常备。

      尤其孟十七觉得他这个人出门不可靠,东西永远准备得比他自己齐。

      晏知闲却没立刻去拿。

      雨还没小。

      从这里跑到街口,又得淋一遍。

      沈雁回看了会儿雨。

      “再等一刻钟。”

      “沈大人还会看雨?”

      “刚才风已经小了。”

      晏知闲顺着屋檐往外看。

      确实。

      雨仍大,斜进来的水却比方才少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北河,沈雁回吃饭吃到一半,有人来催排水,他也是先把饭吃完。

      这个人做事认真。

      却并不喜欢把自己弄得忙乱。

      “沈大人。”

      “嗯?”

      “你是不是很少着急?”

      沈雁回想了一会儿。

      “会。”

      “什么时候?”

      “真的来不及的时候。”

      晏知闲笑。

      “比如?”

      沈雁回却没有马上回答。

      廊外正好一阵水从瓦沟里冲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

      “以前大黄掉过井。”

      晏知闲愣了下。

      “掉井里?”

      “旧井有盖,它踩坏了一块。”

      “然后?”

      “我下去了。”

      沈雁回说得平静。

      晏知闲却已经能想出那个场面。

      “人和猫都没事?”

      “没事。大黄上来以后抓了我两道。”

      “你救它,它还抓你?”

      “它害怕。”

      这句很简单。

      晏知闲却没再笑。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所以现在家里那口井呢?”

      “换了石盖。”

      “难怪。”

      “什么?”

      “你连猫都养得这么严谨。”

      沈雁回没听出这和严谨有什么关系。

      晏知闲也懒得解释。

      雨终于开始变小。

      屋檐上的声音从密集的轰响,慢慢变成能够分辨的水滴声。

      福顺里的人也陆续出来。

      何荣带人重新巡了一遍街。

      积水最多的果然是原先想搭避雨棚的南侧。

      幸好没搭。

      中央空地空下的那一角反而排得最快。

      白日刚决定的位置,经这一场雨,又多看出几处问题。

      何荣拿着湿了一角的纸回来。

      “东家,明日还得改。”

      晏知闲道:“你先记。”

      沈雁回也看了一眼。

      “南侧灯架移一处。”

      何荣点头。

      他们重新从街北走到街南。

      这次不用讨论太多。

      哪里积水。

      哪里屋檐漏。

      哪条路雨后仍然能走人。

      一场雨已经替纸上的线做了筛选。

      晏知闲经过温记门口时,温掌柜正蹲在地上晾两本被溅湿的书。

      “损多少?”

      “一本封皮,一本边角。”

      “卖不卖?”

      温掌柜抬头。

      “湿的你也要?”

      “便宜我就要。”

      温掌柜低头重新看了一眼。

      “干了再说。”

      “行。”

      街口的雨只剩细丝。

      车夫终于撑伞跑进来。

      手里果然抱着一件外袍。

      “公子。”

      晏知闲接过来披上。

      外袍一罩,里面那件烟青常服总算不再贴着。

      车夫看到他的鞋,脸色已经开始发苦。

      “这双才穿第一日。”

      “知道。”

      “锦云庄那边——”

      “鞋又不是锦云庄做的。”

      “也是。”

      车夫自己松了口气。

      沈雁回站在旁边,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晏知闲正好看见。

      “沈大人笑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看见便看见了。”

      晏知闲盯着他半晌。

      最后自己先笑。

      “行。”

      何荣抱着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图从后面赶过来。

      “沈大人,明早这张要送署里么?”

      “送。”

      “东家那边留一份?”

      “留。”

      晏知闲已经走到马车边。

      “别明早送,午后再来。孟十七上午盘月底账。”

      何荣记下。

      沈雁回也准备走。

      他的伞在京市署小吏手里。

      人从街北跑过来,递给他。

      两边就此分开。

      没有谁再停着说话。

      晏知闲上车以后,才发现右手掌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已经有些发紫。

      不疼。

      只是看着明显。

      他握了握。

      车夫在外头问:“公子先回府换衣裳,还是回万通?”

      “万通。”

      “这一身?”

      “披着呢。”

      “孟掌柜若问——”

      “你闭嘴。”

      车夫很识趣地没再说。

      到了万通,孟十七果然第一眼便看见他身上的外袍。

      第二眼看见鞋。

      第三眼才落到手。

      “怎么弄的?”

      “收棚子。”

      “何荣没人?”

      “人都在忙。”

      孟十七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

      确认只是勒痕,才松开。

      “药不用上。”

      “本来也不用。”

      她又看鞋。

      “今日穿的新鞋?”

      晏知闲没答。

      孟十七已经知道答案。

      “明日别穿了。”

      “洗洗还能穿。”

      孟十七抬眼。

      晏知闲自己都停了一下。

      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少见。

      郭小满刚好从后头进来。

      兔子灯已经送回刘伯那里,他自己的衣裳也换过一套。

      听见最后一句,当场道:“东家以前不是说鞋脏了就——”

      孟十七看过去。

      郭小满立刻闭嘴。

      晏知闲倒没发火。

      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泥水糟蹋得彻底的新鞋。

      “这双挺舒服。”

      郭小满认真点头。

      “那就洗。”

      “嗯。”

      伙计过来取鞋时,晏知闲已经坐回桌边。

      今日还有两份借契没看。

      其中一份是福顺旁边一家卖干货的小铺,想借四十两扩大冬货。

      他翻了第一页。

      忽然想起什么。

      “郭小满。”

      “东家?”

      “何荣今日那张旧图拿回来没有?”

      “拿了。”

      “放哪儿?”

      郭小满从柜里翻出来。

      纸角湿过。

      上面改得乱七八糟。

      晏知闲摊开看了一会儿。

      中央空地、河边、灯架、温记门口,全留着今日重新划过的线。

      其中一处是沈雁回下午用笔划掉的。

      旁边只有很小的两个字。

      留空。

      晏知闲看了片刻,把图重新折好。

      “明日誊新图时,这张别扔。”

      郭小满问:“还要留旧的?”

      “嗯。”

      “做什么?”

      晏知闲已经重新拿起借契。

      “以后看看改了多少。”

      郭小满把纸放回去。

      没有再问。

      外头雨又轻轻落了一阵。

      这回很小。

      打在万通屋檐上,几乎听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秋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