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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两匹绸 第十二章两 ...

  •   第十二章两匹绸

      锦云庄的新料子到了。

      消息送进万通时,晏知闲正在前堂看一张借契。梁掌柜没让伙计搬整匹布来,只剪了巴掌大的一块样料,折在帖子里,外头写着一句——南边新货,东家得空来瞧。

      晏知闲展开看了一眼。

      暗红。

      颜色压得深,乍看并不扎眼,对着窗边日光稍微转一转,才看得出布面底下那层极细的暗纹。

      他摸了两下,随手搁在桌边。

      孟十七从账房出来,一眼便看见了。

      “锦云庄?”

      “嗯。”

      “去年那两箱衣裳还没穿完。”

      晏知闲头也没抬。

      “衣裳什么时候有穿完这一说?”

      “柜子快放不下了。”

      “再做个柜子。”

      孟十七看了他一眼。

      “东家说得轻巧。”

      “木头又不是金子。”

      “东家若只做一个普通柜子,当然不是。”

      晏知闲终于抬头。

      孟十七已经低头去拿桌上的账。

      这话没必要继续。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晏知闲真要给自己做柜子,多半不会满足于“普通”两个字。

      前堂伙计这时带了人进来。

      姓许。

      城东做茶叶生意。

      许家茶铺开了七年,前年因为换一批春茶,从万通借过三十两,三个月便清了。这回旧铺租期将满,许老板想往前街搬,地方更大,租钱也更高。

      缺五十两。

      晏知闲把新铺租契看完,又问了一遍原铺怎么办。

      “这个月底退。”

      “新铺什么时候能进?”

      “二十日以后。”

      “中间十几日,茶放哪儿?”

      “老铺照开到最后一日。新铺柜架先装,装完再一次搬。”

      “伙计换么?”

      “不换。”

      “掌柜呢?”

      许老板笑了。

      “还是我。”

      晏知闲也笑。

      “那倒省事。”

      五十两不算多。

      许家的账也一向稳。

      孟十七在另一边核过抵押,没发现问题。

      晏知闲便点了头。

      “照原来的规矩。”

      许老板明显松了些。

      “我还想着东家这回也要让我先回去想半个月。”

      “你搬铺,又不是一口气再开三间。”

      晏知闲把租契还给他。

      “而且你这回至少知道货放哪儿、人怎么用。”

      许老板听懂了,笑着应下。

      契书拿去重拟时,他才看见桌边那块暗红样料。

      “锦云庄的新货?”

      “你也看过?”

      “昨日陪夫人去过。”

      许老板道,“梁掌柜说这一批不多。”

      “她买了什么?”

      “青灰的。”

      晏知闲皱了下眉。

      “那个颜色不好。”

      许老板笑起来。

      “东家和我夫人的眼光多半合不到一处。”

      “那挺好。”

      “为何?”

      “免得跟我抢料。”

      许老板笑得更厉害。

      钱借到了,连坐姿都松快许多。

      等他走后,第二拨人已经在外头等了片刻。

      这回是个年轻掌柜。

      姓邵。

      做香料。

      拿着一张同人合伙的契,开口便要八十两。

      契写得很漂亮。

      晏知闲翻了两页,没有先问货,反而问:“合伙的人呢?”

      邵掌柜一愣。

      “今日没来。”

      “为什么?”

      “他不管铺中日常,只出名下两条货路。”

      “银子呢?”

      “不出。”

      “货谁买?”

      “我。”

      “八十两谁还?”

      “自然也是我。”

      晏知闲把契放下。

      “那这张合伙契对万通有什么用?”

      邵掌柜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想了想才道:“南货走他的路,比寻常价低。”

      “货见过没有?”

      “还没到京。”

      “样品?”

      “也没有。”

      晏知闲端起茶。

      这回倒没立刻说不借。

      “货什么时候到?”

      “最多五日。”

      “等货到了再来。”

      邵掌柜有些失望。

      “东家是觉得这生意做不得?”

      “我连东西都没见,怎么知道做不做得。”

      晏知闲把那张契重新推过去。

      “你要借八十两,我至少得知道这八十两最后换成了什么。五日又不长,急什么?”

      年轻人坐了一会儿。

      神色倒慢慢缓下来。

      “那我五日以后再来。”

      “把合伙的人也带上。”

      “他不太喜欢见外人。”

      晏知闲笑了一下。

      “那他大概也不会喜欢在万通的契上按手印。”

      邵掌柜这回没再说什么,把契收好走了。

      孟十七等人出去才道:“八十两不算大。”

      “所以更不值得稀里糊涂借。”

      晏知闲伸手拿了桌上的果子。

      “真是好货,五日以后也跑不了。”

      第三拨没进内间。

      是一位老妇人。

      拿着一支旧金钗,想典十两。

      估价的伙计看过以后,说能到十三。

      老妇人却只要十。

      她把契票攥得很紧,反复问了三遍,三个月以后是不是还能把原来的钗赎回去。

      晏知闲从旁边经过时正好听见。

      “到期以前来,东西就在。”

      老妇人抬头。

      大概不认识他。

      “不会给我换了?”

      “不会。”

      “那就好。”

      她这才按了手印。

      伙计给银子时,她又把十两数了两遍,最后小心收进怀里。

      人走以后,柜边那个年轻伙计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她家姑娘下月成亲。”

      晏知闲随口问:“你认识?”

      “住我姨家隔壁。”

      “难怪。”

      伙计又道:“那支钗听说还是她年轻时候的陪嫁。”

      晏知闲看了他一眼。

      “那你替她收好。”

      伙计立刻点头。

      “东家放心。”

      话刚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

      “东家?”

      晏知闲已经往里走。

      伙计这才知道方才同自己说了半天话的人是谁,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被旁边年长伙计用胳膊撞了一下。

      “看什么,收东西。”

      前堂又重新忙起来。

      一直到午后,晏知闲才终于有空去锦云庄。

      梁掌柜显然知道他一定会来。

      人刚进门,柜上已经铺开六匹新料。

      最上面的就是那匹暗红。

      整匹展开以后,比巴掌大的样料好看得多。颜色沉,纹路却活,人在里面走动时,布面才会跟着泛出一点光。

      晏知闲摸过一次便道:“这个留。”

      梁掌柜一点都不意外。

      “我昨日就让人别动。”

      “你怎么知道我要?”

      “东家若不要,昨日那块样布就不会留下。”

      晏知闲侧头。

      “我带回去看看也不行?”

      “当然行。”

      梁掌柜笑着让伙计把暗红收好。

      “所以我也只是猜。”

      “你最好是。”

      第二匹是深蓝。

      料子比暗红稍厚。

      颜色不花,胜在走到光里很好看。

      晏知闲也留下。

      第三匹孔雀青被他摸了两下,没要。

      “太亮?”

      梁掌柜问。

      “今年不想穿这个。”

      “去年那件东家穿得很好。”

      “所以去年已经穿过。”

      这理由别人说或许有些讲究。

      从晏知闲嘴里说出来,梁掌柜只觉得正常。

      再往后两匹都淡。

      最后一匹烟青尤其素。

      没有明显花纹,只压了很细的暗线。

      晏知闲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梁掌柜立刻把料往前推。

      “这个做常服好。”

      “太淡。”

      “偶尔也换换。”

      “我又不是没浅色。”

      “近三年没做过这个颜色。”

      晏知闲抬眼。

      “你记我衣裳记得比账还清楚?”

      “东家的旧尺寸和单子都在店里,想不清楚也难。”

      梁掌柜说完,自己先笑。

      晏知闲也没真计较。

      最后还是只定了暗红和深蓝。

      暗红做圆领袍,腰线收一点;深蓝做外袍,袖口不必太宽,暗纹也别压得太多。

      梁掌柜让人拿软尺。

      其实旧尺寸都在。

      晏知闲每回来,却还是习惯重新量。

      肩背、袖长、腰身一路过去,梁掌柜绕到后面时忽然道:“东家这两年倒没怎么变。”

      “你想我怎么变?”

      “我家小儿子二十八那年,一年胖了快二十斤。”

      “他日日吃你夫人做的肘子。”

      “东家也没少吃。”

      “我还骑马。”

      梁掌柜点头。

      “这倒是。”

      量完尺寸,梁掌柜才想起正事。

      “上月那二十两,月底给万通送。”

      晏知闲正在看领口样式,听见以后抬起头。

      “账期还没到。”

      “我知道。”

      “那你每回见我都先提一遍做什么?”

      梁掌柜有些无奈。

      “东家坐在铺里,我若一句不提,总觉得像故意躲。”

      “我来做衣裳的时候,你当我是客人。”

      晏知闲把册子合上。

      “月底不还的时候,我再来做债主。”

      梁掌柜听笑了。

      “那今日只谈衣裳。”

      “这就对了。”

      两匹料全部定完。

      晏知闲准备走。

      临出门时,又往那匹烟青看了一眼。

      梁掌柜立刻道:“我给东家留三日。”

      “我没说要。”

      “我知道。”

      “那还留?”

      “反正三日之内也不会坏。”

      晏知闲懒得同他争。

      “随你。”

      出了锦云庄,马车刚拐过两条街,路边忽然有人喊停。

      是郭小满。

      他刚从城西送完三份旧契回来,跑得额头都有汗。

      车夫勒住马。

      晏知闲掀开帘子。

      “你怎么在这儿?”

      “孟掌柜让我来找东家。”

      “又有谁欠钱不还?”

      “不是。”

      郭小满先喘匀了气。

      “青棠木作那边来人,说何记茶铺抵给万通的旧柜能修,但要挑旧合页。”

      这件事晏知闲有印象。

      何记茶铺去年关门。

      欠万通一笔钱。

      铺里值钱的大件早已经抵掉,只剩下一只旧木柜,因为左边柜门坏得厉害,一直压在库房。

      前阵子有人看中。

      孟十七嫌坏着卖不上价,便找木作问了一句。

      “库房不是有一箱旧铜件?”

      “有。”

      郭小满道,“沈掌柜已经挑过一遍,说尺寸不好比,最好带柜门过去试。”

      “那你去。”

      “我正准备去。”

      “所以找我做什么?”

      郭小满一顿。

      “孟掌柜说东家正好在附近,问您要不要一起看。”

      晏知闲往车外瞧了一眼。

      “青棠木作远么?”

      “不远。”

      “那走吧。”

      他本来对柜门没多大兴趣。

      只是今日也没别的事。

      锦云庄离东平码头本就近,绕过去费不了多少时间。

      青棠木作夹在两家大铺之间。

      门脸不宽。

      也没有夸张招牌,只在门上挂了一块深色木牌。

      进门以后却比外头看着深不少。

      院里堆着木料,墙边靠着几把待修的椅子,空气里全是刨木和桐油的气味。

      沈青棠正蹲在那只旧柜旁边。

      今日穿了件灰蓝短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细木屑。

      见郭小满搬着一只装铜件的木箱进来,她先起身。

      随后才看见晏知闲。

      “晏东家。”

      “沈掌柜。”

      两边见了礼。

      没有因为沈雁回多出什么别的客气。

      沈青棠直接指了指柜门。

      “左边这根边木已经朽了,得换。右边还能留。”

      晏知闲弯腰看了一眼。

      “换完颜色差很多?”

      “刚换时会。”

      “以后呢?”

      “慢慢就近了。”

      “那修。”

      “里面两根横木也要换。”

      “多少钱?”

      沈青棠报了数。

      不贵。

      比把整只柜子当废木卖划算得多。

      晏知闲点头。

      “按你说的。”

      接下来便是合页。

      郭小满把木箱打开。

      里头全是万通这些年收回来的旧铜件。

      有柜门上的。

      有箱子上的。

      还有几只根本看不出原先用在哪儿。

      沈青棠挑得很快。

      先看宽窄。

      再看钉孔。

      没多久便选出两只。

      “这个能用。”

      郭小满松了口气。

      “剩下的我带回去?”

      “嗯。”

      事情其实已经办完。

      晏知闲站起身,随意在铺里看了看。

      青棠木作不像卖新家具的地方。

      铺里几乎没有一件东西长得崭新。

      一张掉漆的长案。

      两只正在补底的木箱。

      一把扶手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椅。

      那把椅子右前腿刚接过一截新木。

      颜色明显深一些。

      椅背还挂着一块窄木牌。

      上面只有一个“沈”字。

      晏知闲多看了两眼。

      沈青棠在后头道:“那把不卖。”

      “家里的?”

      “嗯。”

      “用了挺久?”

      “十几年。”

      晏知闲有些意外。

      “还能修?”

      “这回能。”

      “以前修过?”

      “两次。”

      她说得随意。

      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旧家具。

      晏知闲也没有继续追着问。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进来。

      “姐。”

      声音很熟。

      晏知闲转头。

      沈雁回站在门外。

      今日已经下值,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深灰常衣,袖口收得利落,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纸包。

      看见晏知闲,他脚步顿了一下。

      “晏东家。”

      “沈大人。”

      沈青棠看了看两个人。

      “认识?”

      “临河街常见。”

      晏知闲答得很自然。

      沈雁回也点头。

      “万通是承接方。”

      沈青棠便不再问。

      她抬手指了指墙边的旧椅。

      “你的。”

      晏知闲顺着看过去。

      原来那个“沈”字是这么来的。

      沈雁回走到椅子旁边,先低头看了新接的椅腿。

      手指在接缝上摸了一遍。

      “好了?”

      “好了。”

      “多少钱?”

      沈青棠报了数。

      沈雁回从袖里拿钱。

      动作熟得很。

      晏知闲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亲姐修椅子也收钱?”

      沈青棠先抬头。

      “木料不是钱?”

      沈雁回已经把钱放到桌上。

      “她开门做生意。”

      “行。”

      晏知闲点头。

      “这话我同意。”

      沈青棠收钱收得也干脆。

      没有半点姐弟之间推来推去的意思。

      晏知闲反倒觉得有趣。

      沈雁回这种人,连回亲姐姐铺子修一把旧椅,大概也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重新看向那把椅子。

      “沈大人用了多久?”

      “大约十五年。”

      “十五年?”

      “嗯。”

      “沈掌柜方才说修过两次。”

      沈雁回道:“一次。”

      沈青棠动作停住。

      “前年不算?”

      “前年坏的是扶手。”

      “那不是这把椅子?”

      “是。”

      “既然是,怎么不算?”

      “坏的地方不一样。”

      铺里安静了一瞬。

      郭小满已经低下头,装作认真整理木箱。

      晏知闲却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雁回看向他。

      “有问题?”

      “没有。”

      晏知闲收了笑。

      “沈大人算得很细。”

      “本来就不是同一处。”

      他说得十分认真。

      晏知闲点点头。

      “有道理。”

      沈青棠显然已经懒得再同弟弟争。

      只道:“晚些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我自己拿。”

      “你怎么拿?”

      沈雁回看了一眼椅子。

      “提回去。”

      沈青棠也看了一眼。

      没说话。

      那眼神却已经够了。

      沈雁回似乎也觉得从这里提着一把椅子走回去有些麻烦,最后没再坚持。

      “那晚些送。”

      “嗯。”

      姐弟俩很快把这件事说完。

      沈青棠去后院拿另一件工具。

      郭小满则把剩下的铜件重新装箱。

      “东家,我先回万通?”

      “去吧。”

      “这个也带回去?”

      “你不带,留给沈掌柜当废铜?”

      郭小满立刻抱好箱子。

      “带。”

      人很快出了门。

      铺里一下安静不少。

      沈雁回手里还提着方才带进来的纸包。

      晏知闲这才看了一眼。

      “买的什么?”

      “鱼干。”

      “给猫?”

      “嗯。”

      “大黄小黑还吃鱼干?”

      “偶尔。”

      晏知闲想起第一次在夜里看见沈雁回提鱼的场面。

      “我还以为它们天天吃鲜鱼。”

      “不能天天吃。”

      “为什么?”

      “太咸的不能吃,刺多的也不行。”

      沈雁回说起猫时,仍然没有什么特别柔软的语气。

      只是答得比平时多两句。

      晏知闲听完,笑道:“沈大人养猫倒比自己吃饭讲究。”

      “为什么?”

      “自己一家面馆能吃六年。”

      “猫又不能自己挑。”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晏知闲顿了一下。

      “也是。”

      沈青棠从后院回来,把工具放到案上。

      “你们若没事,别堵门。”

      这是在赶人。

      沈雁回很习惯。

      晏知闲第一次被木作掌柜这么不客气地往外赶,倒也不恼。

      “沈掌柜做生意挺忙。”

      “今日有两张桌等着交。”

      “那不打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铺。

      东平码头后街窄。

      马车进不来。

      晏知闲的车停在外街。

      沈雁回显然也是走来的。

      同路的这一小段便自然走在一起。

      沿街全是做手艺的铺子。

      一边有人刨木。

      另一边铁器铺正在敲锅。

      “当”的一声落下来,近得震耳朵。

      两个人等走过那家铺子,才重新说话。

      晏知闲问:“沈大人家里是不是很多东西都用很久?”

      “为什么这么问?”

      “椅子十五年。”

      “还有呢?”

      “面馆六年。”

      沈雁回道:“那不是家里的东西。”

      “习惯也算。”

      沈雁回似乎并不赞成这个算法,却也没有同他争。

      晏知闲便继续问:“桌子呢?”

      “九年。”

      “床?”

      “五年。”

      “为什么床反而新?”

      “旧的坏了。”

      “没修?”

      “修不了。”

      晏知闲笑了。

      “我还以为沈大人什么都能继续用。”

      “坏透了便换。”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

      沈雁回转头。

      “很奇怪?”

      “没有。”

      晏知闲认真想了一下。

      “只是我不太一样。”

      “你喜欢新的。”

      不是问句。

      晏知闲看他一眼。

      “沈大人知道?”

      “看得出来。”

      “从哪儿?”

      沈雁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今日这一身月白常服还算低调。

      腰带却是新做的。

      扇坠也是前几日才换。

      “衣裳。”

      晏知闲失笑。

      “我今日已经穿得很普通了。”

      沈雁回道:“料子很好。”

      “你还认料子?”

      “不认。”

      “那怎么看出来?”

      “看起来贵。”

      晏知闲彻底笑了。

      这评价实在直白。

      “看来沈大人也不是全不懂。”

      两个人一路走到外街。

      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夫看见晏知闲,立刻过来放脚凳。

      再往左便是沈雁回回去的方向。

      到这里也该分了。

      晏知闲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真准备继续用?”

      “嗯。”

      “下回再坏呢?”

      “看坏哪里。”

      果然。

      晏知闲笑着摇了下头。

      “行。”

      他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沈雁回只朝他点了下头。

      “晏东家慢走。”

      “沈大人也是。”

      马车离开。

      晏知闲靠在车里,倒没有再想那把椅子多久。

      只是觉得沈雁回这个人很有意思。

      平日站在临河街里,一板一眼地管道路、工期和章程;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却能为一把用了十五年的旧椅认真区分“扶手坏过”和“椅腿坏过”究竟算不算同一次修理。

      这样的人,他以前确实没怎么见过。

      马车拐过街口。

      锦云庄正好在回万通的路上。

      车刚从门前过去,梁掌柜便从里头追出来。

      “晏东家!”

      车夫赶紧停。

      晏知闲掀帘。

      “又怎么了?”

      梁掌柜手里抱着那匹烟青料子。

      “东家不是说留三日?”

      “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梁掌柜把布往前一递。

      “我想了想,放铺里总有人问。先让东家拿回去看,若三日后还是不要,再叫人送回来。”

      晏知闲看着那匹料。

      “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货硬塞客人车里了?”

      “东家不是寻常客。”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梁掌柜笑。

      “您只管拿回去。”

      “我若不要?”

      “三日以后送回来。”

      “你自己为什么不留着?”

      “我怕卖了以后,东家又来问。”

      “……”

      这事还真发生过。

      晏知闲没话了。

      最后还是让车夫接过。

      “只看。”

      “好。”

      “没说买。”

      “明白。”

      梁掌柜答得十分爽快。

      马车重新走起来。

      晏知闲低头摸了一下烟青布料。

      还是觉得太素。

      可料子确实好。

      他索性把布往旁边一放。

      不看了。

      回到万通时,孟十七第一眼便看见那匹烟青。

      “不是只定两匹?”

      “这匹没买。”

      “那为什么在这里?”

      “梁掌柜硬塞的。”

      孟十七点点头。

      “嗯。”

      晏知闲看她。

      “真的是他硬塞的。”

      “我信。”

      “你这个样子不像信。”

      孟十七终于抬眼。

      “东家三日后会送回去么?”

      “当然。”

      “好。”

      回答得太痛快。

      晏知闲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郭小满刚好抱着那箱旧铜件从后院回来。

      一看桌上的料子,眼睛便亮了。

      “这个好看。”

      “哪里好看?”

      晏知闲问。

      “看着很干净。”

      “太素。”

      郭小满伸手摸了摸。

      “做里衣?”

      “……”

      晏知闲看着他。

      郭小满很快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

      “我不懂。”

      “确实。”

      他抱着铜件就跑。

      孟十七继续算自己的账。

      晏知闲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最后把烟青料子重新包好,叫人送去后院。

      “三日以后记得拿出来。”

      伙计问:“送锦云庄?”

      “到时候再说。”

      孟十七在账后轻轻翻过一页。

      什么也没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两匹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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