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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杯酒 第十一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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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一杯酒
福顺小馆开门那日,郑老板没放鞭炮。
倒不是舍不得钱。
何荣提前同他说过,临河街晚上人渐渐多起来,酒铺门前又离赵记不远,真要热闹,挂两盏新灯便够。
郑老板想了想,觉得有理。
于是原先准备好的两挂鞭炮被他带回了城西老店。
给儿子留着。
“等他哪日真能把福顺酒肆全接过去,再放。”
这话传到万通时,晏知闲正在挑一只酒壶。
不是为了郑老板。
是他自己前两日让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新酒。
一共六坛。
卖酒的人把酒壶一并送了三只,说是颜色最配。
晏知闲看了半天,只留下其中一只。
郭小满站在桌边等他挑完,才继续说临河街的事。
“郑掌柜说今日酉时开门。”
“知道了。”
“让人送了帖子。”
“也看了。”
“还问东家去不去。”
晏知闲终于抬头。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郭小满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
“那到底去不去?”
“去。”
“我就说。”
晏知闲把那只留下的青瓷酒壶递给伙计。
“收好。”
“晚上带去?”
郭小满问。
“为什么要带?”
“郑掌柜开酒铺。”
“人家自己卖酒。”
晏知闲笑了一下。
“我提壶酒去,是砸场子还是贺开张?”
郭小满想想也是。
“那贺礼呢?”
“孟十七备了。”
“什么?”
“一块匾。”
郭小满眼睛亮了。
“东家写的?”
“不是。”
“谁写的?”
“城南吴先生。”
郭小满明显有些失望。
“东家怎么不自己写?”
晏知闲看他。
“你见过我的字?”
“见过。”
“觉得适合挂门头?”
郭小满安静下来。
万通东家的字当然不是不能看。
只是落笔快。
写账还行。
真刻成匾,多少有点对不起郑老板新修的门面。
“吴先生写得好。”
郭小满立即改口。
“特别好。”
晏知闲懒得理他。
郑老板借的二百两已经真正花出去。
旧酒铺没大拆。
前堂重新刷了一遍墙,坏桌换掉几张,灶房按京市署要求重新砌了靠墙的一段,原先还能用的酒柜、条凳、陶瓮全留着。
何荣把修缮单送回来时,孟十七算过。
比郑老板最早拿来万通的那份三百两开店计划,足足省了一百多两。
新铺还没开。
他手上已经留出了周转的钱。
这便够了。
至于能不能挣钱,万通替不了他。
酉时还没到,临河街已经有了晚市的样子。
晏知闲到的时候,灯刚点上。
他今日没带郭小满。
临出门前郭小满自己说要留下帮前堂查一笔旧契。
晏知闲没有拆穿他旁边站着孟十七这件事。
马车停在街口。
他自己往里走。
秋天已经深了些。
夜里风比前几日凉。
河边那排灯被吹得轻轻晃,却没有灭。
陶九娘的摊子今日没卖羊杂汤。
换了热腾腾的鸡丝面。
周娘子的花摊已经添了几盆秋菊。
还有两家晏知闲没见过的新摊,一个卖烤栗子,一个卖小木玩具。
何荣远远看见他,走过来。
“东家。”
“忙你的。”
晏知闲先说。
何荣便只报了一件必须让他知道的事。
“福顺小馆的长期租契今日落了。郑掌柜已经交了第一月租钱。”
“嗯。”
“别的没事。”
“那就行。”
何荣果然走了。
前头一家新摊正为了多出半尺地方同人说话,他过去处理。
晏知闲连脚步都没停。
福顺小馆就在街南。
原先那块旧酒招还挂着,只把字磨掉,重新刷过。
新匾已经送来了。
四个字。
福顺小馆。
写得端正,又不老气。
郑老板正站在门口看伙计挂。
看见晏知闲,立刻迎下来。
“晏东家。”
“不错。”
晏知闲先看匾。
“吴先生的字果然能见人。”
郑老板笑得眼角都是纹。
“劳东家费心。”
“孟十七挑的。”
“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
晏知闲朝万通方向虚虚一指。
“让她听见,回头该说你不懂账。”
郑老板笑得更厉害。
他今日明显紧张。
嘴上在笑,目光却总往铺里看。
一会儿看厨房。
一会儿看酒柜。
伙计端着一摞碗经过,他都要下意识让一下。
晏知闲看了两眼。
“老店那边呢?”
“我儿子守着。”
“今日没回来帮你?”
“没让。”
郑老板说到这里,神情倒安稳了些。
“他如今自己能管。我若一开新店又把人叫回来,前半个月算白试了。”
“这就对了。”
晏知闲往里走。
郑老板跟在旁边。
“只是我今日一整日,总想派人去问那边。”
“问了?”
“问了一次。”
晏知闲笑。
“一次不算多。”
“我娘子说也是。”
新铺比福顺老店小很多。
二十来个座位。
桌子没有摆得太挤。
靠墙还是旧酒柜,擦洗以后重新摆了十几只酒坛。
厨房同前堂只隔一道半高木墙。
能听见切菜和锅里热油的声音。
菜单也短。
一页纸。
下酒菜六样。
热菜四样。
汤两种。
酒只卖福顺自己常卖的三种。
晏知闲扫了一眼。
“没把老店的菜全搬来?”
“做不过来。”
郑老板坦然道。
“先卖这些。真有人问得多,再添。”
看来这二百两没有白借。
门外陆续有人进来。
赵老板来得最早。
手里还带着一只小香囊。
不是给郑老板的。
挂门边。
“酒味重,放这个也压不住,只图个开张吉利。”
郑老板笑着收下。
“多谢赵掌柜。”
陈老板后来也来了。
送的是一小坛自己家腌的萝卜。
陶九娘更直接。
锅里的客人刚少一点,她端了一碟刚煎好的饼过来。
“新铺头一日,厨房忙起来未必顾得上自己吃。”
郑老板连连道谢。
一条街的人渐渐熟了以后,贺礼也都越来越像各家自己。
晏知闲没有坐主桌。
小铺本来也没有什么主桌。
他挑了靠窗的一张。
刚坐下,郑老板便要让伙计送最好的酒。
“普通的就行。”
晏知闲道。
“东家今日来——”
“我是来吃饭的。”
他笑着把桌上的小木牌翻过来。
“照价记。”
郑老板还想说话。
旁边赵老板已经笑道:“郑掌柜,听东家的吧。我的香他现在也给钱。”
“晏东家以前不给?”
陶九娘正好听见。
赵老板忙摇头。
“不是那个意思。”
晏知闲自己笑了。
“再说下去,明日京城就该传万通东家吃饭不给钱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郑老板也不再坚持。
第一桌真正的客人很快来了。
三个附近做木工的匠人。
进门先问有没有最便宜的酒。
有。
又点了两盘花生和一盘切肉。
没多久,街对面两户住家也来了。
一个老人带着孙子,只吃饭,不喝酒。
郑老板显然提前想过这种客人。
厨房有白饭,也有面。
不像原先福顺酒肆那样,一进去满屋都是酒气。
晏知闲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柳折枝要是在这里,大概能从桌椅摆法一路挑到窗纸颜色。
他没这个兴致。
今日的酱鸭做得不错。
酒也还行。
他自己吃得挺高兴。
中途有两个人认出他。
过来打招呼。
一个欠万通钱。
一个去年刚把账清了。
前者一开口就想说月底那笔银子。
晏知闲摆摆手。
“今日先喝酒。”
对方也明白了。
笑着敬他一杯便回去。
赵老板坐在隔壁桌,看见以后低声对陶九娘道:“我以前第一次在外头碰见晏东家,也总怕他开口问账。”
陶九娘问:“后来呢?”
“后来发现东家在外头很少问。”
晏知闲隔得不远。
听见了。
“赵老板。”
赵老板立即看过来。
“东家?”
“你们聊你们的,别让我听见。”
陶九娘当场笑出声。
赵老板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
晏知闲重新低头夹菜。
他没真介意。
京城做生意的人,大大小小总有周转不过来的时候。
欠万通钱也不是什么丢人的秘密。
有的人见到他避着走。
有的人隔着半条街就先喊。
时间久了,他也习惯。
小馆里的人渐渐坐满。
窗外的晚市比开头三日又热闹了一些。
卖糖糕的老人今日换了新灯。
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
孩子反而喜欢。
围了好几个。
晏知闲吃到一半,忽然听见郑老板在门口道:
“沈大人。”
他抬起头。
沈雁回站在门外。
今日仍穿着官服。
身边却没有跟人。
大约刚从京市署出来。
郑老板已经迎过去。
神情比见晏知闲时还谨慎些。
“沈大人今日怎么……”
“路过。”
沈雁回往铺里看了一眼。
“开张?”
“今日第一日。”
郑老板忙侧身。
“里面请。”
沈雁回没有立即进。
“若不方便,我改日再来。”
“方便,当然方便。”
店里确实已经快坐满了。
只剩晏知闲对面还有一个位置。
郑老板也看见了。
犹豫了一下。
没好直接替晏知闲安排。
晏知闲自己抬了手。
“沈大人。”
沈雁回看过来。
晏知闲用扇子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这边。”
沈雁回停了一瞬,走了过来。
没有客气太久。
“打扰了。”
“我一个人也是吃。”
晏知闲把桌上的菜往中间挪了挪。
“不过先说好,今日郑掌柜不请客。”
郑老板正好跟过来。
忙道:“沈大人若是——”
“照价。”
沈雁回已经说了。
郑老板没再坚持。
“那大人想吃什么?”
沈雁回看菜单。
晏知闲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没有替他点。
沈雁回最后要了一碗汤面、一碟小菜。
也没点酒。
郑老板去招呼厨房。
晏知闲看他。
“来酒铺只吃面?”
“晚上不想喝。”
“明日当值?”
“每日都当值。”
“也对。”
晏知闲自己喝了一口。
没再劝。
店里声音多。
两个人一时也没有刻意说话。
晏知闲吃自己的。
沈雁回等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椅子拿回去了?”
沈雁回看向他。
“拿回去了。”
“还能坐?”
“能。”
“沈掌柜手艺如何?”
“很好。”
“那以后还能再修第四次。”
沈雁回沉默了一下。
“她也这么说。”
晏知闲笑。
“看来我和沈掌柜很有共识。”
沈雁回道:“她的意思是,让我下次别修了。”
“……”
晏知闲手里的酒杯停了停。
随即笑起来。
“那还是没有共识。”
沈雁回眼里似乎也有很浅的一点笑。
面送上来。
同老面馆完全不是一个做法。
汤更浓。
上面还铺了两片肉。
沈雁回吃了一口。
晏知闲问:“如何?”
“不错。”
“你今日评价很高。”
沈雁回抬头。
“为什么?”
“老面馆六年才得一句不错。”
“这家也是不错。”
“那老面馆听见要伤心。”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老板不在这里。”
晏知闲看着他。
这一次确定了。
沈雁回是故意的。
不明显。
甚至说完以后仍然低头吃面。
偏偏就是比从前多了那么一点。
晏知闲靠回椅背。
“沈大人最近好像很会说话。”
“以前不会?”
“以前也会。”
“那有什么区别?”
晏知闲想了一下。
“以前太认真。”
沈雁回抬眼。
“现在不认真?”
“也认真。”
晏知闲自己先笑。
“算了,当我没说。”
沈雁回没有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晏知闲杯里的酒。
“这是福顺自己的?”
“嗯。”
“味道如何?”
“比老店那坛淡一点。”
晏知闲把酒壶转过去,让他看上面的酒名。
“新酿。”
沈雁回看完。
没有要。
晏知闲也没有再倒。
两个人继续吃。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
方才围着兔子灯的几个孩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差点撞进门来。
沈雁回伸手把桌边那只酒壶往里挪了一下。
孩子擦着门框过去。
一点都没碰到。
动作快得像习惯。
晏知闲看了一眼那只被挪到两人中间的酒壶。
没说什么。
沈雁回吃面的速度不算慢。
快见底时,郑老板过来问够不够。
“够。”
“今日第一日,若有哪里——”
“很好。”
沈雁回道。
郑老板明显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
“我只是来吃饭。”
一句话把公事和私下吃饭分得很清楚。
郑老板听懂了。
没有再问街面、烟道、晚市这些。
只笑着道:“那大人以后有空再来。”
“好。”
人走以后,晏知闲道:“郑掌柜今日大概要记你这句很好很久。”
“为什么?”
“他紧张。”
沈雁回朝柜台方向看了一眼。
郑老板果然又在看厨房。
“看得出来。”
“你刚来时他站得比那块门板还直。”
沈雁回也看见了。
“以后会好些。”
“你这么肯定?”
“你第一次开万通的时候不紧张?”
晏知闲怔了一下。
这还是沈雁回第一次主动问他从前。
“紧张。”
他回答得很痛快。
“十七岁那年,我坐在柜台后头,第一天把三张契看反了。”
沈雁回停下筷子。
“三张?”
“嗯。”
“后来呢?”
“孟十七重新给我排。”
“她那时就在?”
“在。”
晏知闲给自己续了一点酒。
“比我早进万通。”
沈雁回没有问更多。
只道:“所以郑掌柜今日已经很好。”
“比我第一天强。”
“嗯。”
晏知闲笑。
“这件事沈大人可以不用赞同得这么快。”
“你自己说的。”
“我谦虚。”
“听出来了。”
晏知闲抬头。
沈雁回低头喝汤。
他忍了忍,还是笑了。
“你果然变了。”
“哪里?”
“没事。”
这回轮到晏知闲不解释。
沈雁回也没追问。
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桌。
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郑老板让伙计把门口第二盏灯也点起来。
新匾在灯下变得格外清楚。
福顺小馆。
沈雁回吃完,付了自己的饭钱。
没有多给。
也没少给。
晏知闲还剩半杯酒。
“这就走?”
“嗯。”
“回署里?”
“回家。”
晏知闲下意识看了眼外头。
“这个时辰了。”
“今日没有别的事。”
“那大黄小黑该等你了。”
沈雁回看他一眼。
“它们不会等。”
“这么没良心?”
“大黄这个时辰在睡。”
“小黑呢?”
“多半也在睡。”
晏知闲失笑。
“那你回去做什么?”
沈雁回答得很自然。
“喂鱼。”
晏知闲愣了一下。
“你还养鱼?”
“猫的鱼。”
“……”
沈雁回已经起身。
晏知闲看着他。
“沈大人。”
“嗯?”
“下次话说完整。”
“好。”
答应得很快。
沈雁回走到门口。
郑老板还特意送了一步。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着。
沈雁回往北走,很快混进晚市的人里。
晏知闲没有跟出去。
自己坐了一会儿。
把最后半杯酒喝完。
郑老板过来收空盘。
“东家,今日菜如何?”
“酱鸭好。”
“酒呢?”
“也行。”
郑老板笑了。
“沈大人说很好,东家只说也行。”
晏知闲抬头看他。
郑老板意识到自己这句多少有点没大没小,忙想补话。
晏知闲却只笑。
“他那句很好说的是店。”
“啊?”
“你别只记半句。”
郑老板也笑起来。
“是。”
晏知闲结了账。
临走前看见门边还挂着赵老板送来的那只小香囊。
酒气、饭香和一点淡淡的桂香混在一处。
说不上精致。
倒很像如今的临河街。
他走出门。
何荣正带人收最靠外的两个摊位。
远处卖糖糕的兔子灯还亮着。
晏知闲原本要往街口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陶九娘的摊子还没收。
他过去买了两只热饼。
一只自己拿着。
另一只让人包好。
车夫等他上车,问:“东家,回府?”
晏知闲咬了一口饼。
“先去折春台。”
“这个时辰?”
“柳折枝还没散。”
车夫没再问。
马车掉了头。
晏知闲靠在车窗边吃完自己那只。
剩下一包还热着。
柳折枝今晚若敢嫌陶九娘的饼油多,他就自己吃第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