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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老面馆 第十章老面 ...

  •   第十章老面馆

      晏知闲进街尾那家老面馆时,最后一张空桌刚被人占了。

      伙计端着两碗面从他旁边过去,见了他,忙招呼一声。

      “晏东家,里头坐?”

      “还有地方?”

      “您等等,我给您腾——”

      “不用腾。”

      晏知闲扫了一圈。

      午时已经过去大半,铺子里还是满的。

      靠墙几张桌坐着附近铺子的伙计,窗边两个工匠吃得快,碗已经见底。最里面还有一家三口,小孩子抱着碗,脸快埋进汤里。

      他今日从城西回来得晚。

      原本准备直接回万通,车经过临河街时忽然想起这家的面,便让车夫停了。

      结果来得不巧。

      “我在外头等会儿。”

      掌柜正在灶后下第二锅面,闻言探出头。

      “哪能让晏东家站外头。老周他们快吃完了。”

      被点到名字的工匠立刻抬头。

      “我们马上走。”

      “不急,你们吃。”

      晏知闲自己在门边找了条窄凳坐下。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长袍。

      料子好,剪裁也好,坐在那条被磨得发亮的旧木凳上,怎么看都有点格格不入。

      掌柜多看了两眼。

      “东家今日没穿那件红的?”

      “哪件?”

      “前几日在晚市穿的。”

      晏知闲笑了。

      “老板还记我的衣裳?”

      “街里谁不记得。”

      掌柜手里不停,把面一抖下锅。

      “您那日从街口走到这里,沿路灯都没您显眼。”

      铺子里有人笑。

      晏知闲一点不恼。

      “那件贵。”

      掌柜也笑起来。

      “看得出来。”

      他说完又问:“东家今日吃什么?”

      “你家还有几种?”

      “汤面、拌面,今日有酱牛肉。”

      “那就汤面,加牛肉。”

      “葱呢?”

      “要。”

      “蒜?”

      “不要。”

      “辣油?”

      晏知闲想了想。

      “少一点。”

      掌柜记住了。

      晏知闲继续坐在门边等。

      外头阳光正好。

      临河街晚市继续以后,白日里也跟着多了些人。

      周娘子的花摊今日没来,换成了一对卖木勺木碗的夫妻。陶九娘午市刚收,一口锅已经抬走,只剩何荣让人划出的那块地方还空着。

      赵记门口挂了两只新香囊。

      风一吹,穗子轻轻晃。

      晏知闲正看着,门前落下一道人影。

      他抬头。

      沈雁回站在两步外。

      今日没带小吏。

      官服下摆沾着一点很浅的灰,大概刚从河边过来。

      掌柜一眼也看见了。

      “沈大人来了。”

      那语气熟得很。

      沈雁回答应一声。

      “老样子。”

      “好嘞。”

      掌柜说完才发现铺里仍然没座。

      “今日人多。”

      沈雁回朝里看了一眼。

      晏知闲坐在门边那条凳上,冲他笑了笑。

      “沈大人也有等桌的一日。”

      “偶尔。”

      他答得很平常。

      晏知闲往旁边让了一点。

      那条凳不算长。

      坐两个人也够。

      “若大人不嫌挤。”

      沈雁回看了一眼,真坐下了。

      晏知闲本来只是随口一让。

      人坐下来以后,他反倒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剩的地方。

      还能放下一只拳头。

      沈雁回坐得很正。

      衣袖收在身侧,没有碰他。

      掌柜在灶后喊:“沈大人今日还是不要葱?”

      “嗯。”

      晏知闲偏过头。

      “你吃面不放葱?”

      “不放。”

      “辣油?”

      “一点。”

      “蒜呢?”

      “要。”

      晏知闲笑了。

      “正好和我反着。”

      沈雁回看他。

      “你不吃蒜?”

      “吃。”

      “那为什么不要?”

      “今日下午还要见人。”

      沈雁回顿了一下。

      “有什么关系?”

      晏知闲看着他。

      片刻后问:“沈大人下午见人之前吃蒜?”

      “有时。”

      “没人说?”

      “说什么?”

      晏知闲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没什么。”

      沈雁回看了他一会儿。

      大概确实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前头两个工匠终于吃完。

      把桌子让出来。

      伙计很快收了碗,重新擦桌。

      晏知闲起身。

      “坐那边?”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去。

      明明只是等桌时碰上的。

      真坐下来以后,却像顺理成章成了一桌。

      伙计先送来一壶茶。

      两个粗瓷杯。

      晏知闲倒了一杯,喝过才问:“沈大人每次都吃一样的?”

      “差不多。”

      “老板连问都不问。”

      “来了几年。”

      “几年?”

      “六年。”

      晏知闲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六年都吃这一家?”

      “附近也吃过别家。”

      “这家最多?”

      “嗯。”

      “因为最好吃?”

      沈雁回想了想。

      “顺路。”

      这个答案很沈雁回。

      晏知闲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有什么讲究。”

      “面也不错。”

      “这句得让老板听见。”

      掌柜耳朵偏偏好得很。

      隔着两张桌便接了一句。

      “沈大人六年能说一句不错,我就知足了。”

      满铺子又有人笑。

      沈雁回坐在那里,神色没什么变化。

      “我以前也说过。”

      掌柜问:“什么时候?”

      “前年。”

      “前年您说的是‘还行’。”

      “意思差不多。”

      晏知闲这次真笑出了声。

      沈雁回转头看他。

      “差很多?”

      “对开饭馆的人,大概差不少。”

      掌柜在后头十分赞同。

      “晏东家懂。”

      晏知闲朝他抬了抬杯。

      “我今日若说很好吃,下回来给我多两片牛肉。”

      “那不成。”

      掌柜一边切面一边道:“夸归夸,牛肉得算钱。”

      “你看,他也没多感动。”

      沈雁回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晏知闲看见了,却没出声。

      两碗面很快送上来。

      果然一个有葱没蒜,一个有蒜没葱。

      辣油都只放了一点。

      晏知闲那碗还多了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沈雁回没有。

      晏知闲看了看他的碗。

      “老样子就一碗素面?”

      “够了。”

      “六年?”

      “有时候加蛋。”

      晏知闲夹牛肉的动作停住。

      “这算变化?”

      沈雁回抬头。

      “算。”

      晏知闲彻底服了。

      “行。”

      他低头吃面。

      老面馆东西确实不错。

      汤清,面劲道。

      辣油看着红,入口却只有一点香。

      难怪沈雁回能吃六年。

      刚吃了几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老板,两碗——”

      话说一半,看见晏知闲。

      那人立即停住。

      “晏东家。”

      晏知闲也认出来了。

      城南开茶铺的周老板。

      前日刚在长乐街碰见。

      还欠万通四十两。

      周老板大概也没想到吃碗面都能遇见债主,脸上先露出几分哭笑不得。

      “您今日也在。”

      “吃饭。”

      “巧了。”

      周老板站在门口没急着找位置。

      先道:“那四十两我下月初——”

      晏知闲还夹着一筷子面。

      “先吃。”

      周老板愣了一下。

      “账又不会因为一碗面多长二两。”

      旁边掌柜笑出声。

      周老板也终于笑了。

      “那我吃完再欠。”

      “你若吃完能少欠,我请你。”

      “那还是算了。”

      他自己去角落等桌。

      晏知闲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沈雁回问:“他欠万通多久了?”

      “三个月。”

      “到期了?”

      “还没有。”

      “那他为何每次见你都先说?”

      晏知闲咽下嘴里的面。

      “怕我先问。”

      “你会问?”

      “看地方。”

      他又夹了一片牛肉。

      “在万通会。在饭馆没必要。”

      沈雁回点了一下头。

      “难怪他说吃完再欠。”

      晏知闲抬眼。

      “沈大人也会开玩笑了?”

      “我只是重复他的话。”

      “那更有意思。”

      沈雁回没接。

      低头喝汤。

      晏知闲看了他两眼,也没继续逗。

      面馆里人来人往。

      隔壁桌在说昨夜晚市。

      有人觉得灯好看。

      有人嫌卖吃食的还是少。

      还有人说临河街若再开两家酒馆,晚上应该更热闹。

      这些话都没压着声音。

      晏知闲听见了。

      沈雁回也听见了。

      两人却都没谈公事。

      吃到一半,掌柜从后头端出一只小碗。

      “晏东家,尝尝这个。”

      里面是一小勺深褐色酱料。

      “什么?”

      “新调的芝麻酱。想下个月添个拌面。”

      晏知闲用筷尖沾了一点。

      入口浓,后面还有一点酸。

      “醋多了。”

      掌柜自己也尝。

      “是么?”

      “酸。”

      沈雁回也被递了一筷子。

      他尝完。

      “还好。”

      掌柜看看两个人。

      “到底多不多?”

      晏知闲道:“你问他没用。”

      沈雁回:“为什么?”

      “他一碗面吃六年。”

      “……”

      掌柜已经笑得端着碗走了。

      沈雁回看着晏知闲。

      晏知闲还很无辜。

      “我说错了?”

      “六年吃的也不是同一碗。”

      晏知闲筷子停在半空。

      隔了片刻,他把头低下去。

      肩膀还是动了一下。

      “沈大人。”

      “嗯?”

      “你方才是故意的?”

      “什么?”

      晏知闲抬眼。

      沈雁回神情十分平静。

      一时竟真看不出。

      最后晏知闲放弃了。

      “没什么。”

      这一顿饭吃得比他原本预计的久。

      倒不是面多。

      中途老面馆换了两拨客。

      周老板后来还端着碗过来同他们说了几句话。

      说自家茶铺最近准备添一批冬茶,顺便问临河街有没有适合开小茶寮的位置。

      晏知闲没当饭桌上谈。

      “你若真想看,去找何荣。”

      周老板点头。

      “我只是先问问。”

      “可以看。”

      “万通那四十两……”

      晏知闲看着他。

      周老板自己笑起来。

      “行,不提。”

      这回连沈雁回都微微低了一下头。

      周老板走后,晏知闲问:“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烦?”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沈雁回拿起茶杯。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晏知闲挑了挑眉。

      这人居然还会不认。

      他正准备说话,外头忽然有人喊沈雁回。

      不是京市署的人。

      是个送木器的小伙计。

      “沈公子!”

      沈雁回回头。

      小伙计跑到门口才看见他穿着官服,立刻改口。

      “沈大人。”

      “什么事?”

      “掌柜让我问,您那把椅子今日还去不去取。再不取,她晚上叫人给您送过去。”

      晏知闲手里的筷子停了。

      沈雁回回答:“我午后去。”

      小伙计应了一声就走了。

      晏知闲看着他。

      “椅子修好了?”

      “嗯。”

      “右前腿裂的那把?”

      沈雁回终于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在哪里?”

      “青棠木作。”

      沈雁回看了他片刻。

      “你去过我姐那里?”

      “陪柳折枝送屏风。”

      晏知闲道,“正好看见那把椅子。”

      沈雁回显然已经把前因后果接上了。

      “她说什么了?”

      晏知闲想起沈青棠那句“他从小就这样”。

      眼睛里顿时多了一点笑意。

      “没说什么。”

      沈雁回看着他。

      “她说了。”

      不是问句。

      晏知闲忍着笑。

      “真没多少。”

      “什么?”

      “说你小时候分梨要拿尺量。”

      沈雁回沉默了。

      晏知闲本来还想忍。

      最后还是笑了。

      “沈大人,这个也是真的?”

      “八岁。”

      “八岁便会量梨?”

      “她说大的算两个。”

      “所以你拿尺?”

      “她定的规矩没有说明多大算大。”

      晏知闲伏在桌边笑了好一会儿。

      掌柜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从灶后探头看了一眼。

      沈雁回等他笑完。

      才道:“最后大的给她了。”

      “这个我也知道。”

      “她连这个都说?”

      “嗯。”

      “……”

      晏知闲喝了一口茶。

      “我觉得沈掌柜挺喜欢讲你小时候的事。”

      沈雁回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面碗。

      “她以前不这样。”

      “可能是遇上我了。”

      “为什么?”

      晏知闲认真想了一下。

      “我讨人喜欢?”

      沈雁回抬眼。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他道:“也可能是你问得多。”

      晏知闲一顿。

      随即笑了。

      “沈大人今日话比平时厉害。”

      “有么?”

      “有。”

      沈雁回仍然是那副平静样子。

      晏知闲却莫名觉得,他今天至少有两句是故意的。

      这比沈雁回一贯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有意思得多。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各付各的。

      晏知闲那碟牛肉贵些。

      出门以后,沈雁回往东平码头方向走。

      晏知闲原本该叫马车。

      车就停在街口。

      车夫已经看见他了,远远站起来。

      晏知闲却没立即过去。

      “沈大人去取椅子?”

      “嗯。”

      “自己搬?”

      “木作会送。”

      “那你过去做什么?”

      “付钱。”

      晏知闲想起那把已经修了三次的旧椅。

      “真舍不得换?”

      “能用。”

      “新的也能用。”

      “旧的坐惯了。”

      和沈青棠说得一模一样。

      晏知闲笑了一下。

      “我下午去折春台。”

      沈雁回看了一眼街的方向。

      “同路一段。”

      “是。”

      晏知闲回头对车夫摆摆手。

      “你先回万通。”

      车夫愣了一下。

      “东家不坐?”

      “走一会儿。”

      “那下午——”

      “晚上来折春台接。”

      车夫应下。

      马车自己走了。

      沈雁回已经在前头等了两步。

      晏知闲走过去。

      两个人沿街往东。

      没有官署的小吏,也没有郭小满。

      临河街的公事早在上午便谈完了。

      路过中央空地时,何荣远远看见自家东家,原本准备过来。

      走近以后看见沈雁回,又停住。

      “东家,沈大人。”

      晏知闲问:“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

      “那你忙。”

      何荣便真走了。

      晏知闲看着他的背影。

      “他现在已经很会不找我了。”

      沈雁回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是。”

      “那很好。”

      晏知闲扇子一开。

      “沈大人说话偶尔真让人接不上。”

      “哪一句?”

      “这一句。”

      沈雁回想了想。

      似乎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两人继续往前。

      经过赵记时,赵老板正在门口换香囊,没有叫住他们。

      再过老陈铺子,陈老板只远远拱了拱手。

      这条街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晏知闲一出现便谁都想来问两句。

      各家都有自己的事。

      他反而走得更轻松。

      快到东平码头时,前头道路一分为二。

      往左是青棠木作。

      往右再走两条街便是折春台。

      沈雁回停下来。

      “我走这边。”

      晏知闲也停了。

      “替我向沈掌柜问好。”

      “嗯。”

      “还有。”

      沈雁回等着。

      晏知闲笑道:“别告诉她我把分梨的事笑了这么久。”

      沈雁回看了他片刻。

      “她会知道。”

      “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

      “……”

      这姐弟两个。

      晏知闲还没来得及再说,沈雁回已经转身往左边去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回头。

      “晏知闲。”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晏东家”。

      晏知闲下意识抬眼。

      沈雁回却像没察觉什么,只道:“你的路在右边。”

      晏知闲低头一看。

      自己刚才跟着他往左走了两步。

      “……”

      沈雁回等在那里。

      晏知闲把扇子一合。

      若无其事地退回来。

      “知道。”

      “嗯。”

      “你走你的。”

      沈雁回这才继续往青棠木作去。

      晏知闲站在岔路口,看着人走远一点,才转身往右。

      刚走两步,他自己先笑了一声。

      旁边卖炊饼的摊主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晏知闲很快收了笑。

      “来两个。”

      摊主忙拿纸包。

      “两文。”

      晏知闲付了钱。

      一边吃,一边往折春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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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老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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