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九久玖啦

3、习惯 林叙安不知

　　林叙安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每天中午十二点坐在工位上等那个浅灰色保温饭盒出现，变成了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林叙安回到家，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沈烬野发的。

　　第一条："林助理，我明天开始请两天假，工作室那边有点事。"

　　第二条隔了几分钟："这几天不能给你做饭了，但是我让家里阿姨每天做好了给你送过去。你别又吃面包。"

　　林叙安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本想说不用麻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叙安总是不忍心拒绝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后林叙安胡乱用毛巾擦了几下头发，就躺下了。

　　周一中午，前台打电话到总裁办，“林助理，有个阿姨来给你送饭，是一个深灰色的保温饭盒。”

　　“好，我知道了。”

　　林叙安挂了电话，往电梯里走。

　　林叙安拿到以后，上楼，坐下来打开盖子，糖醋排骨和米饭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应该是好吃的，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什么都吃不出来，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些食材。

　　工位旁边很安静。没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要讲，没有人偏头问他味道怎么样。只有走廊远处隐约的键盘声和空调的嗡鸣。

　　周二中午，前台又来了。这次是红烧鱼，饭盒旁边贴了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可惜上面不是熟悉的字迹——"鱼刺挑过了，林先生放心吃"

　　林叙安看着那行字，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沈烬野发的："明天回来。中午想吃什么？"

　　林叙安看了一眼，锁了屏，没回。但隔了大约两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都行。"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继续看报表。光标在表格里停了两秒才又开始移动。

　　周三中午，沈烬野回来了。

　　电梯响的时候林叙安正在打字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脚步声在他工位旁边停住。

　　林叙安这才抬起头。沈烬野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一角深灰色的保温饭盒。

　　"林助理我回来啦。"

　　沈烬野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饭盒端了出来，"几天不见林助理有没有想我啊？"

　　林叙安帮忙摆着饭盒没有说话。

　　沈烬野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笑了一下把话头收了回去：“快吃饭吧，尝尝今天的红烧肉怎么样。”

　　林叙安“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不一会林叙安夹菜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沈烬野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是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只是……”他顿了一下，“办公桌上的花有些蔫了。”

　　他说完低头夹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沈烬野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那明天我给你带一束新的。”

　　“好。”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排细细的平行线。

　　下班以后，林叙安照常在那家米粉店吃了一碗辣米粉。

　　从米粉店出来往家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叙安？”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拖着的尾音。林叙安的步子猛地顿住了，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从后颈一路凉到腰际。他没有立刻转身，整个人僵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面前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逐渐靠近，在他身后两步左右停下来。他转过去。

　　陈志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林叙安太熟悉了，嘴角挑着，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啊，”陈志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擦得干净的皮鞋移到熨过的衬衫领口，“穿得人模狗样的，现在在哪高就呢？”

　　林叙安的喉结动了一下。“跟你没关系。”

　　陈志强笑了一下。“有靠山了就是不一样。”他的声音依然带着笑，“高中的时候，那个人可是把我们这帮兄弟揍得不轻。”

　　林叙安的指尖陷进掌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志强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往前走了半步。

　　“没关系。”他说，“我早晚会知道的。就像当年你去了哪个高中，我后来不也知道了么。”

　　说完他得意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小区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叙安站在原地没有动，路灯把光落在他肩上，明晃晃的一小块。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走了一段才恢复正常的节奏。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钥匙丢进玄关的小筐里，脱了外套挂好，洗了澡，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停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没有动。

　　他以为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从那个泥沼中爬出来了，但他现在才发现，他只是把头伸出来，稍微喘息了一下，自己依旧身处泥沼之中。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烬野发来的消息。

　　“林助理，今天我吃到一个超好吃的曲奇，明天带给你尝尝，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啊，有巧克力的，抹茶的……”

　　林叙安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他不知道沈烬野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或许是贪恋这份温暖的。

　　今天看见陈志强，让他不由得回想起大黄死的那天。

　　那天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窜出两个人把他揍了一顿，不知过了多久，陈志强从旁边走出来，他让两个人按着林叙安，强迫他跪下，然后把大黄扔到他面前，用脚踩着他的肩膀，俯下身对他说，“林叙安，你就是一个灾星，你妈妈也好，这个畜生也好，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那天林叙安抱着大黄，坐在墙角，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

　　林叙安把毛巾拿下来叠好，从抽屉里拿出安眠药吃了两片，关了灯躺下去。他知道陈志强不是在吓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自己在清越集团工作，还会知道沈烬野。

　　林叙安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等着药效上来。

　　周五下午，办公区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键盘声比平时轻了一些。林叙安正在保存最后一个文档，沈烬野走过来，在他办公桌旁站定。

　　林叙安抬头。

　　"明天是我的生日，我想邀请林助理来参加我的生日晚宴。"

　　林叙安的手指停在鼠标上。"谢谢小沈总的邀请，我还是不去了吧。"

　　沈烬野双手撑着桌子，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林叙安，“为什么？”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委屈。

　　林叙安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收拾东西。

　　“就是觉得不合适。”

　　沈烬野依旧盯着他，“为什么不合适，我以为这半个月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林叙安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小沈总，我只是完成沈总交代给我的任务，还有半个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小沈总。”

　　沈烬野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直起了身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邀请函放在林叙安的办公桌上就走了。

　　走之前林叙安还听到他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办公区的人陆续走了。灯一盏盏暗下来，只剩林叙安工位头顶那盏还亮着。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电脑屏幕上光标闪了很久，也没有点关机。

　　他低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邀请函上。他伸手拿起来，深蓝色的卡纸，上面印着烫金的字，简洁又正式，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他想起这半个月沈烬野每天端饭盒过来，和他一起坐在办公桌前吃饭。工作的时候沈烬野也从不含糊，交给他的工作每次都能保质保量的完成，每次做完都像一只等待夸奖小狗，只有当林叙安说完很棒后才肯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工作。

　　林叙安把邀请函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又看了一遍。深蓝色的纸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点珠光，烫金的字细腻妥帖。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然后关了电脑，起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他照常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打开微信，和沈烬野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柜子上。

　　以前这个时间沈烬野都会给他发晚上吃了什么，或者是主动找话题和林叙安聊天。林叙安回得不多，但从来没有没断过。那个对话框每天都会亮一次，像一条固定的航线。今天那条航线的信号断了。

　　林叙安躺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合上眼，脑子里全是下午沈烬野看着他时那个眼神，从亮到暗。

　　林叙安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斑模模糊糊的。他在黑暗中翻了第三次身之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两片吞了下去。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等药效上来。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横在天花板上，白得发冷。他盯着那道光，过了不知多久，意识终于一点一点暗下去。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始终没有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