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95、【番外二】共感娃娃（二） 你睡哪边，

　　程敛说带许则去学校看看，许则以为就是逛逛校园，结果程敛直接把他带到了宿舍楼下，Q大寒假留校的人不多，程敛刷了门禁，拉着许则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某个房间传来隐约的游戏声。

　　程敛的宿舍在三楼，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推开门的时候许则第一眼看见的是靠窗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黑毛娃娃，跟临江家里那只一模一样，黑毛的那只，嘴角平直，但比家里那只更扁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许则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落在床头那只黑娃娃上，程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黑娃娃拿起来，随手塞进枕头底下。

　　许则跟进去，在程敛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Q大宿舍比F大宽敞一点，四张床铺，四张书桌，程敛的桌上很干净，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笔筒，笔筒旁边还放着一只白娃娃，比临江那只小一圈，白毛的，嘴角翘着，被放在笔筒旁边，像是随手搁在那儿的。

　　许则伸手把白娃娃拿起来，拇指在白娃娃左脸上按了一下。

　　程敛正在倒水，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他偏过头看许则，许则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白娃娃，表情没什么变化。

　　程敛放下杯子，走过来，在许则旁边站着，伸手把许则手里的白娃娃抽走，放回笔筒旁边，然后弯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许则圈在椅子里，低头看他。

　　许则仰头，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程敛的呼吸落在他额头上，许则说：“你宿舍这只，比临江那只旧。”

　　程敛：“嗯。”

　　许则：“你经常捏。”

　　程敛没否认，他的视线落在许则脸上，许则的左脸因为刚才那一下还微微泛着麻，程敛盯着那片泛麻的地方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插进口袋里。

　　程敛：“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捏，后来忍住了。”

　　许则：“为什么忍。”

　　程敛偏过头，看向窗外，Q大的校园在冬天的下午显得很空旷，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程敛的声音低低的：“捏多了你那边也疼，我舍不得。”

　　许则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程敛转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跟那只白娃娃一模一样的弧度：“后来就改成睡觉前捏一下，跟你说晚安。”

　　许则站起来，走到程敛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把那只黑娃娃掏出来，黑娃娃的毛比家里那只乱很多，右脸那一块的绒毛被捏得有点板结，许则用拇指在黑娃娃右脸上按了一下。

　　程敛的右脸微微抽动，他没躲，只是看着许则把黑娃娃翻来覆去地看，许则翻到黑娃娃背面，在娃娃后背上摸到一小块硬硬的东西，翻过来，背面缝着一行小字，许则凑近了看，是程敛的字迹，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已经有点晕开了。

　　你疼我也疼。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跟程敛平时张扬的字不太一样，像是写在什么不平整的东西上，笔迹有点抖。

　　许则抬头看程敛，程敛正靠在书桌边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眼神很安静。

　　许则：“你自己写的？”

　　程敛：“缝的时候写的。”

　　许则低头看了看黑娃娃背面的针脚，确实有一道缝过的痕迹，线是黑色的，跟娃娃的毛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许则用指尖在那道缝线上慢慢划过去，程敛的胸口位置轻轻抽了一下。

　　许则停手，把黑娃娃翻回正面，抱在怀里，然后在程敛的床上坐下来，程敛的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程敛这个人不太搭，许则抱着黑娃娃坐在床边，抬头看程敛：“你缝的。”

　　程敛走过来，在许则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只黑娃娃的距离，程敛伸手把黑娃娃从许则怀里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黑娃娃头顶上摩挲：“嗯，那天晚上缝的，针脚不太好。”

　　许则偏头看他的侧脸，程敛的睫毛垂着，盯着膝盖上的黑娃娃，声音很平：“买回来那天我就想，要是哪天你不想理我了，我就捏这个娃娃，你那边疼了就知道我在想你。”

　　许则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程敛握着黑娃娃的手背上，程敛的手停住了，许则的手指收拢，把程敛的手指连同黑娃娃一起握在掌心里。

　　程敛偏过头看他，许则的侧脸在冬日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淡，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程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黑娃娃从两个人交握的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空出来的手反握住许则。

　　程敛：“许则。”

　　许则：“嗯。”

　　程敛：“你第一次捏白娃娃的时候，我右脸麻了三秒，但我在电话里听见你笑了。”

　　许则偏过头，视线撞进程敛的眼睛里，程敛的眼神很认真，跟说“你输定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也跟说“我认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程敛的拇指在许则手背上蹭了一下：“那三秒里我就在想，这只娃娃买对了。”

　　许则抽回手，拿起床头那只黑娃娃，塞进程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程敛的书桌前，把笔筒旁边那只白娃娃也拿起来，两只娃娃一只在程敛怀里，一只在许则手里，许则站在书桌前，程敛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半个宿舍对视。

　　许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娃娃，又看了看程敛怀里那只黑娃娃，然后他把白娃娃举起来，当着程敛的面，把白娃娃的右脸贴在白娃娃自己的左脸上，两只娃娃的腮帮子贴在一起。

　　程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娃娃，黑娃娃的左右脸同时麻了一下，程敛的左右脸也同时麻了一下，他抬手捂住脸，闷闷地笑出声：“许则，你干嘛。”

　　许则把白娃娃放回笔筒旁边，走回床边，站在程敛面前，程敛仰头看他，许则弯腰，伸手把程敛捂脸的手拿开，程敛的脸露出来，左右脸各红了一小片，对称的，像被谁轻轻扇了一巴掌。

　　许则看着程敛对称的两片红，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往门口走，程敛在后面叫他：“去哪。”

　　许则：“看看你学校。”

　　程敛站起来，把黑娃娃放回枕头底下，快步跟上去，在楼道里追上许则，伸手把许则的手捞进自己掌心里，许则没挣，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Q大的校园在冬天下午显得很安静，路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

　　程敛带着许则走过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最后停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两个人坐在最高一排，风从操场上刮过来，程敛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又把许则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扣上，许则缩在帽子里，程敛坐在他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许则肩膀上。

　　操场上跑步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经过，程敛偏过头看许则，许则的侧脸被帽子遮了一半，只露出鼻尖和下巴，程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在宿舍，为什么把两只娃娃的脸贴在一起。”

　　许则没看他，视线落在操场上跑步的人身上：“想看看你两只脸一起红是什么样。”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许则往怀里带了带：“许则，你有时候真的……”

　　许则：“真的什么。”

　　程敛：“真的让我没办法。”

　　许则没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放在程敛膝盖上，手指在程敛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程敛低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住。

　　许则：“你宿舍那只白娃娃，为什么放在笔筒旁边。”

　　程敛：“因为那是我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见的地方。”

　　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的侧脸在风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很直，睫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程敛没回头，只是把许则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程敛：“每天早上看一眼，就当你也在这儿。”

　　许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操场，风把帽子吹得往后翻了一点，程敛伸手把帽子拉回来，手指在许则后脑勺上顺了一下，许则没躲，只是把脸往帽子里缩了缩。

　　程敛：“许则。”

　　许则：“嗯。”

　　程敛：“毕业之后，你来Q大还是我去F大。”

　　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许则说：“你想好了？”

　　程敛：“想好了，你去哪我去哪。”

　　许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F大旁边有个Q大的联合培养项目，我查过了，大三可以申请。”

　　程敛的手指在许则手背上收紧了一瞬，许则感觉右脸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程敛的另一只手正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白娃娃——就是Q大宿舍那只，程敛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了。

　　许则：“你什么时候拿的。”

　　程敛捏着白娃娃的右脸，表情很坦然：“你出门的时候，我顺手塞口袋里了。”

　　许则的左脸微微发麻，他看着程敛手指间那只小小的白娃娃，忽然想起临江家里那只黑娃娃的右脸，被程敛捏了一晚上，毛都翘起来了，许则伸手，把白娃娃从程敛手里抽走，放进自己的口袋。

　　程敛：“干嘛。”

　　许则：“没收。”

　　程敛笑了，没去抢，只是把空出来的手重新放回许则手背上，两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许则的口袋里两只娃娃挨在一起，一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翘嘴角一只平嘴角，但两只娃娃的右脸都翘着。

　　程敛忽然开口：“许则，你口袋里那两只娃娃在干嘛。”

　　许则低头看了看口袋，两只娃娃挨着，白娃娃的左手贴着黑娃娃的右手，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在握手。”

　　程敛又笑了，这次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往许则身上靠，许则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推他的肩膀，没推动，程敛把脸埋在许则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许则，你有时候真的……”

　　许则：“真的什么。”

　　程敛抬起头，下巴搁在许则肩膀上，两个人离得很近，程敛的呼吸落在许则嘴角：“真的让我想一直捏那只娃娃。”

　　许则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进口袋，捏了一下白娃娃的右脸。

　　程敛的右脸麻了一瞬，他微微偏头，鼻尖蹭过许则的侧脸，许则的左脸麻了一瞬，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程敛先笑出来，许则的嘴角也弯了。

　　程敛：“你看，娃娃都分不清是谁捏的了。”

　　许则把口袋里的两只娃娃掏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白娃娃翘着嘴角，黑娃娃平着嘴角，但两只娃娃的右脸都翘着，许则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只黑娃娃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它像程敛。

　　被程敛捏着捏着，就捏成了程敛的样子。

　　许则把黑娃娃拿起来，塞进程敛手里，自己拿着白娃娃站起来，往看台下面走，程敛在后面喊他：“去哪。”

　　许则没回头：“食堂，饿了。”

　　程敛把黑娃娃揣进口袋，快步追上去，在台阶上拉住许则的手腕，许则停下来，程敛从后面绕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下看台，许则手里的白娃娃翘着嘴角，程敛口袋里的黑娃娃平着嘴角，但两只娃娃的右脸都翘着，被冬天的风吹得毛茸茸的。

　　程敛：“晚上住我宿舍。”

　　许则：“嗯。”

　　程敛：“室友都不在。”

　　许则偏头看他，程敛的表情很正经，但耳朵尖有点红，许则收回视线，把白娃娃放进口袋，两只娃娃又挨在一起，一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翘嘴角一只平嘴角。

　　许则：“你宿舍那只黑娃娃，晚上放哪。”

　　程敛：“枕头旁边。”

　　许则：“那这只呢。”他拍了拍口袋。

　　程敛：“你拿着。”

　　许则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程敛推开门让许则先进，许则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口袋里的两只娃娃掏出来放在桌上，一白一黑并排坐着，程敛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看见桌上并排的两只娃娃，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把汤放在娃娃旁边。

　　许则拿起勺子，低头喝汤，程敛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桌上两只娃娃，白娃娃的左手搭在黑娃娃的右手上，像是握在一起，程敛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许则抬头：“拍什么。”

　　程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照片里两只娃娃并排坐着，背后是食堂的窗户，窗外是Q大的操场和灰蓝色的天，程敛说：“发个朋友圈。”

　　许则：“不行。”

　　程敛：“为什么。”

　　许则：“太幼稚。”

　　程敛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没发，但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名字叫“许则”，里面已经有几百张照片，最早的一张是高二那年拍的，许则在课桌上趴着睡觉，脸压出红印子，程敛坐在旁边，拿手机偷偷拍的。

　　许则不知道这个相册的存在。

　　程敛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勺子喝汤，两个人隔着两只并排的娃娃，在Q大食堂的暖气里慢慢喝完了一碗汤。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Q大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则把两只娃娃收回口袋，站起来，程敛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食堂，程敛很自然地牵住许则的手，许则没挣，只是把手指收拢了一点。

　　程敛：“许则。”

　　许则：“嗯。”

　　程敛：“你口袋里的两只娃娃，晚上放哪。”

　　许则想了想：“放枕头旁边。”

　　程敛：“哪边。”

　　许则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程敛脸上，程敛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许则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你睡哪边，我放哪边。”

　　程敛握紧他的手，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在Q大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则口袋里的两只娃娃挨在一起，一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翘嘴角一只平嘴角，但两只娃娃的右脸都翘着。

　　被程敛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