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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正文完】靠岸 【三更】“ ...

  •   那年秋天,两个人去了威尼斯。

      从罗马坐火车过去,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罗马的旧城墙慢慢变成了平坦的原野,又从原野慢慢变成了水田和潟湖。许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水面上零星分布的小岛,岛上的房子矮矮的,黄墙红瓦,和照片里看到的一样。程敛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从罗马车站书店买的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把杂志递过来让许则看,上面是一张威尼斯老城的俯瞰图,密密麻麻的巷子挤在一片群岛上。许则看了一眼,把杂志还回去,偏过头继续看窗外。火车在潟湖上行驶了一段,铁轨两侧都是水,水面很平,偶尔能看到一条船从远处划过,速度很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许则把额头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火车已经慢下来了,圣露西亚车站的站台从窗外一点一点滑过去,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有人拖着箱子,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站台上的标牌。

      到圣露西亚车站的时候是下午。火车慢慢驶进站台,窗外的水面越来越近,铁轨的尽头就是运河。车停稳之后两个人拎着箱子下了车,出站的时候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眼前就是一条宽阔的运河,深绿色的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对岸是一排黄墙红瓦的房子,底下一层是拱廊,上面几层开着窗户,有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船夫坐在船头晒太阳,有座教堂的圆顶从房子后面露出来,绿铜色的穹顶在蓝天下颜色很深。广场上有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小孩在追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从他头顶掠过去。许则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咸味,大概是海风从远处吹过来的。

      许则拉着箱子走在前面,程敛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运河边的窄巷往前走。路很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程敛走了一段把手伸过来,碰了碰许则的手背,然后握住。许则没抽开,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牵着的那只手在巷子的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经过几家店铺门口的时候,店主正在往外搬货,有人搬玻璃杯,有人摆明信片,还有人在把一筐刚到的蔬菜从船上卸下来。巷子里有股混着水汽和烤面包的味道,从某扇半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来。许则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小盆花,花瓣是深红色的,和他外婆家院子里那排月季的颜色差不多。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程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之后程敛松了手,因为前面那座桥太窄,需要侧身才能过。桥是石砌的,桥面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桥栏很矮,只到膝盖的位置。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面上倒映着两侧的墙和窗户,一条贡多拉正从桥洞下面穿过来,船夫撑着桨,船身慢慢地滑进桥洞,又慢慢地从另一边滑出去。船上有两个游客,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两岸的房子。许则站在桥上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船划开的波纹打散了。两个人过了桥继续走,拐进另一条巷子,头顶上只看得见一条细长的天空,两边的墙把阳光切成了窄窄的一条。许则抬头看了一眼,说“这里好像比外面凉快”,程敛说“因为晒不到太阳”,许则说“嗯”。两个人继续往前,穿过几个小广场,每个广场都有一口水井和几棵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也有小孩在追鸽子。有个小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又继续跑了,旁边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也没管。

      经过里亚托桥的时候,许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里亚托桥比刚才路过的那些石桥宽得多,桥面上两侧排列着一排小店铺,卖首饰、卖丝巾、卖玻璃制品,五颜六色的商品挂在铺面外面,被阳光照得眼花缭乱。桥下是大运河,河面比许则想象中的宽,船一艘接一艘从桥洞下面划过去,有贡多拉、有小艇、有载着货物的平底船。船夫站在船尾撑着桨,动作很稳,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黄墙和红瓦,被船划开的波纹揉碎了又聚拢。有一艘贡多拉经过的时候船夫唱了几句,调子拉得很长,在两岸的楼房之间回荡着,唱完了旁边船上的人鼓了几下掌,船夫摘下帽子鞠了一躬。许则站在桥栏边看着那艘船划远,直到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歌声也跟着看不见了。

      “你高一那篇作文里写的船,”程敛说,“靠岸了吗。”

      许则看着那些船。它们从桥洞下面穿过去,划向远处的巷口,船夫收了桨,把缆绳拴在岸边的木桩上,然后伸手扶住船上下来的客人。也有的船没靠岸,只是在水面上慢慢滑过去,滑向更远的地方,然后拐进了某条巷子里看不见了。有一艘船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船夫把船停在岸边,伸手扶老太太下船,老爷子在后面跟着,手里拄着一根手杖。许则看着那艘船靠了岸,又看着下一艘船从巷口划出来,上面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生举着手机在拍两岸的房子,男生在旁边看地图。船一艘接一艘地经过,有的靠了岸,有的继续往前划,水面上始终有船。

      “靠了。”他说。

      程敛偏过头看他。许则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和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下颌线比那时候利落了一些,头发剪短了,耳朵露在外面。程敛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许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一下。

      从里亚托桥下来之后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小书店,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摞着几摞二手书,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推荐书目。许则在桌子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翻了几本,程敛站在他旁边也随手抽了一本翻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翻了一会儿书,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书店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什么,程敛摇了摇头,老板娘又缩回去了。许则把手里的书放回原处,程敛也把书放了回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拐了几个弯,经过几个小广场,广场上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许则踩到一片,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发出很轻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把它踢到了路边。程敛低头看着他踢叶子的动作,说“你高中也喜欢踢落叶”,许则说“忘了”,程敛说“我记得”,许则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程敛跟上来的时候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程敛说“重要的就记得”,许则说“落叶重要吗”,程敛说“你做的事重要”,许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圣马可广场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广场很大,铺着白色的石板,四周是连成排的拱廊和咖啡馆。几座高大的建筑把广场围成一圈,钟楼高耸入天,教堂的圆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广场上有成群的鸽子落下来又飞起来,有游客在喂它们,有小孩追着鸽子跑,也有情侣坐在台阶上拍照。远处有几组乐队在各自的咖啡馆门口演奏,小提琴和手风琴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广场的这头飘到那头。许则站在广场中间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被风吹着移动,边缘被夕阳染了一层橘色。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程敛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许则的脸上。广场上有一只鸽子落在许则脚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当年说‘下次不会只差一分了’。”许则说。

      “嗯。”

      “后来确实没差。”

      “并列了。”

      “再后来你走了。”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现在呢。”程敛说。

      许则看着广场尽头的钟楼,暮色从塔尖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慢慢又变成了灰紫色。钟楼的指针指着五点四十分。广场上的鸽子成群地飞起来,在暮色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乐队换了一首慢曲子,手风琴的声音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现在不走了。”他说。

      程敛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几秒。两个人的呼吸在秋天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贴在一起又散开了。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谁都没有急着退开。周围的人群走来走去,鸽子扑棱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许则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睫毛扫过程敛的睫毛,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程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许则看到了。广场上那几盏灯全亮起来了,灯光照在两个人的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远处钟楼上的指针又走了两格,天色又暗了一分,但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程敛退开了一点,看着许则的眼睛。许则的眼睛在暮色的光里颜色很浅,里面有广场上那几盏灯亮起来的光。程敛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过去,牵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两个人转身沿着广场边上的拱廊往回走,穿过几条小巷,又过了几座小石桥,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拱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偶尔交叉在一起。

      运河上的灯全亮了,一盏一盏的黄光落在水面上,把水波照得发亮。巷子里的店铺也全亮着,玻璃橱窗里的灯光映在石板路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影。有一家甜品店门口排着队,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冰淇淋,许则看了一眼,脚步没停,程敛也看了一眼,说“你想吃那个”,许则说“没有”,程敛说“你看了”,许则说“随便看看”,程敛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两个人走回民宿的时候,楼下的水巷里正好有一条小船经过,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许则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们住的那间。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是房间里开暖气之后结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程敛掏出钥匙开了门,两个人上楼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把今天买的几件小东西,两个玻璃冰箱贴,一张印着里亚托桥的老明信片,放在了窗边的桌子上。程敛把明信片立起来靠着台灯,许则把两个冰箱贴并排贴在窗框上,贴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两个小玻璃块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反光。程敛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冰箱贴,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你”,许则说“为什么”,程敛说“因为并排站着”,许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其中一个冰箱贴往另一个那边挪近了一点点。

      程敛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那条已经暗下来的水巷。水面上倒映着对面墙上的那盏灯,光亮得柔和,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巷子里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收衣服,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被一件一件收进去,阳台上的灯灭了。远处广场上乐队的音乐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已经换了另一首曲子,这次是一首很慢的钢琴曲,音符在水面上漂着,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许则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巷子深处有一条船划过,船桨的声音从巷子里穿过去,慢慢地靠近又慢慢地远了。水面上那盏灯的倒影被船桨划出的波纹打碎了,等船走远了才慢慢聚回来。

      “明天还出去吗。”程敛说。

      “出去。”

      “去哪。”

      “随便走走。”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许则的侧脸在窗外那盏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然后转过身面对许则。

      “你当年在河边说‘我认输’的时候,”程敛说,“我其实没当真。”

      许则说:“我知道。”

      “后来你又说了一遍。”

      “嗯。”

      “今天再说一遍。”

      许则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窗外的水巷里那盏灯还亮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从巷子深处又传过来一次,慢慢地靠近又慢慢地远了。他看着程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里颜色比平时深一些,里面有他熟悉的、从高中到现在一直没变过的那种笃定。

      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程敛撞掉他的书,弯腰捡起来递给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想起高二在教室里,程敛趴在桌上睡觉,他在旁边写作业,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程敛的后脑勺上,程敛的呼吸声很轻,他翻页的时候尽量没有发出声音。想起高三在河边,程敛说“你输定了”,他在河面上看了很久,水面上有柳树的倒影,也有程敛站在他旁边的影子,最后他说了“我认输”。想起分开的那两年,他一个人坐在西湖边,看着船来来去去,船靠了岸又开走,他不知道对岸坐着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在看船。想起重逢那天在咖啡店门口,程敛站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面,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往前迎了一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想起出院那天,程远洲站在病房门口,说了一句“你们幸福就好”,然后转身走远,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想起这两年,从临江到F大,从Q大到威尼斯,从水巷到石桥,从里亚托桥到圣马可广场,从高一那篇作文里的船到今天桥上看到的船。

      “我认输。”他说。

      程敛伸手把他拉过来,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没有了。程敛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环在他的背上。许则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也抬起手,搭在程敛的背上。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窗外水巷里偶尔经过的船声和远处广场上断断续续的钢琴声。程敛的呼吸落在他的脖子侧面,温热的一小片。许则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谁的。

      过了很久程敛才松手,退开一点看着他。许则的睫毛有点湿,不知道是窗户上的水汽沾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程敛抬手把他额前的一小撮头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停在耳垂上捏了一下。许则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程敛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两秒,然后退开。

      “走吧,”程敛说,“睡觉了。”

      许则说:“你先洗。”

      程敛说:“一起洗。”

      许则看了他一眼,说:“你等一下,我先收拾东西。”

      程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先去浴室了。许则站在窗边,把窗帘彻底拉上,看着那盏灯的光被挡住,房间里只剩床头灯亮着的一小片暖黄色。他把桌上的那本散文集拿起来翻到扉页,程敛写的那行字还在上面,字很小,收尾往左下斜,写的是“以后每年秋天都来”。他看了几秒,合上书放回原处,把行李箱里散着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放进去,拉链拉上。然后他站在窗边安静了一会儿,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等程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许则已经坐在床边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程敛擦着头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是一条消息,沈曼青发来的,问“到了吗”,许则回了“到了”。程敛说“你妈问的”,许则说“嗯”,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天回去”。沈曼青回了一个“好”。许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看着程敛还在滴水的头发,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擦后脑勺那一块没擦干的地方。程敛坐在那里没有动,等许则擦完了才说“你手挺稳”。许则说“还行”。程敛偏过头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许则说“没怎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准备去洗澡。经过程敛面前的时候程敛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只拉了一下就松开了。许则低头看了他一眼,程敛仰着头看着他,没有说话。许则说“水要凉了”,程敛说“嗯”。

      许则进浴室之后程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浴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是拿东西的声音,再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程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和窗外那盏灯的颜色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听到浴室门开了,脚步声从那边传过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许则躺下来的时候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程敛没有睁眼,但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许则的手指动了一下,回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窗外的水巷里那条船又经过了,船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然后又安静下来。远处广场上那首钢琴曲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户人家窗子里传出来的收音机声音,断断续续的,隔得很远,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旋律。程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许则,许则闭着眼,呼吸已经浅了下去。程敛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许则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许则先醒,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浅蓝色的光。他没有动,就躺在那里听着窗外水巷里偶尔经过的船桨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程敛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叫他,就那么躺着。过了一会儿,程敛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窗缝里的光,说“几点了”。许则说“还早”。程敛往他这边靠了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起来。

      “今天去哪。”程敛说。

      “随便走走。”

      “那去昨天没去的那条巷子看看。”

      “好。”

      程敛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许则没听清,偏过头问了一句,程敛又说了一遍,这次许则听清了,他说的是“再躺一会儿”。许则说“好”。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水巷里渐渐多起来的船声和人声,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照进房间里,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

      吃过早饭之后两个人出门,沿着昨天没走过的那条巷子往北走。巷子更窄,也更安静,两边是普通的住宅,窗户上挂着纱帘,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放着盆栽和装满水的小碗——大概是给附近的猫准备的。走了一段之后拐过一个弯,巷子尽头是一片小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很老的树,树干很粗,枝叶撑开一大片荫凉,树底下摆着一条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尾巴慢慢摆着。两个人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看着对面的房子和树。老人在看报纸,没有抬头,橘猫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动。许则坐在那里,看着树叶在风里轻轻动,阳光穿过叶子缝隙落在石板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晃。程敛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斑。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程敛说,“后来会变成这样。”

      “哪样。”

      “就这样。”程敛说,偏过头看着他,“坐在威尼斯的巷子里,旁边有只猫,还有个看报纸的老头。”

      许则看了他一眼,说:“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不会来F大找我。”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

      程敛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说:“你等多久了。”

      “两年。”

      “那两年你怎么过的。”

      “上课,写作业,去河边,去西湖。”

      “在西湖边上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则看着对面那棵树,风把叶子吹得晃了一下,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到石板地面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在想对岸坐着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在看船。”

      程敛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直到老人收起报纸站起来走了,橘猫跟在他后面也走了。程敛看着老人和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说“我们也走吧”。两个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穿过那条巷子,拐过几个弯,又走到了运河边。

      运河上的船比昨天多了不少,有载游客的,也有运货的,还有几艘贡多拉排在码头边等着客人。许则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程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船。有一艘船靠岸的时候船夫伸手扶一个老太太下船,老太太站稳之后回头跟船夫说了声谢谢,船夫点了点头,又划着船去接下一批客人。

      “回去吧。”许则说。

      程敛说:“好。”

      两个人沿着运河边的路往回走,经过里亚托桥的时候,许则没有停下来,只是从桥下走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桥上的店铺,那些玻璃制品在午后的光里闪着彩色的光。程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不买一个”,许则说“不买”,程敛说“那你看了两遍”,许则说“随便看看”,程敛说“你每次都随便看看”,许则说“嗯”。

      走回民宿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上楼收拾了行李,把窗框上的冰箱贴取下来放进箱子里,那张明信片夹进散文集里,衣服叠好码回箱子里,充电线拔下来缠好放进侧袋。程敛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落下东西。许则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立在门口,站在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那条水巷。中午的光线比早上强,水面上倒映着对面的墙和窗户,有一条船正慢慢地划过去,船桨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划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说“走吧”。程敛拎起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门的时候民宿老板站在前台后面冲他们点了点头,程敛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拖着箱子沿着水巷往外走,过了那座小石桥,拐进通往车站的巷子。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昨天走过的那些石板,两边还是昨天的那些墙和窗户,只是今天有更多的人,游客、居民、送外卖的、遛狗的,都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挤着。许则走在前面,程敛跟在后面,两个人偶尔被挤得分开几步又靠回来。走出巷子的时候,车站就在前面,火车站的建筑不高,矮矮地趴在水边,后面是铁轨和站台。

      许则站在车站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又看了一眼远处运河上的船。然后他转回来,看着程敛。程敛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动了一下。

      “走了。”许则说。

      “嗯。”

      两个人拎着箱子走进车站,检票,上了火车。座位还是靠窗的,许则坐在窗边,程敛坐在他旁边。火车慢慢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运河从窗外掠过,船还在水面上划着,两岸的黄墙红瓦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后面。

      许则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慢慢退去的威尼斯,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看着程敛。程敛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火车驶过潟湖上的铁轨,窗外的水面很平,远处能看到几座小岛的轮廓。

      “明年秋天还来吗。”程敛说。

      许则说:“来。”

      威尼斯的潮水年年涨落,船靠了岸。

      秋天的落叶终会归根,太阳最后也将落下山崖。

      唯独他们心中的那束光永不熄灭,那个独属于许则的太阳永不落幕。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正文完】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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