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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水巷 【二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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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则醒的时候天刚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浅灰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和家里那道路灯的亮线不一样,这一道更宽一些,带着水汽的湿润感。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还有人在远处说话,隔着一整条水巷传过来,听不清词句,只听得见语调。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程敛还在睡,侧着身子面朝他这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屈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他看了几秒,没有叫他,自己先起来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涌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柔和的暖灰色。窗底下那条水巷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窄窄的一条水道,水是墨绿色的,贴着两边的墙根流着,墙上有几扇关着的百叶窗,窗台上面摆着几盆快枯萎的花。巷子对面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白色的床单从栏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许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去一半,转身去洗漱。
水龙头里出来的水是凉的,他洗了脸刷了牙,从箱子里拿了件干净的短袖换上。程敛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许则没听清,也没有理他,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那本带来的散文集翻了两页。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变亮,从暖灰色变成了浅金色,落在桌面上那盒没拆开的茶包上。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程敛从床上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看着窗边的许则,声音哑哑的:“你几点起的。”许则说:“刚起。”程敛看了一眼窗外说:“你不叫我。”许则说:“你睡得挺沉。”程敛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去了洗手间。
等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民宿楼下的大门推开就是那条水巷,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踩上去有些滑。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几步就上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和巷子里的水连着,流得更快一些,有几条小船拴在桥墩旁边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晃着。过了桥拐进另一条巷子,两边的墙比刚才那条巷子更窄,伸手几乎能碰到两边的窗台,头顶上有一条窄窄的天空,被两边的屋顶切成了一条细长的蓝色缝隙。许则走在前面半步,程敛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段之后,程敛伸手碰了碰许则的手背,碰完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着,两个人继续走。巷子里有只猫蹲在一扇门前的台阶上,看他们走过来也不动,只是尾巴慢慢摆了一下,又摆了一下。
他们从巷子里穿出来的时候走到了一片小广场。广场不大,铺着白色的石板,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口被铁栅栏围着。广场四周是几栋旧旧的房子,一楼开着几间小店,卖明信片和玻璃制品的居多,门口挂着彩色的招牌。程敛站在广场中间看了一圈,说“这地方怎么这么小”。许则说:“威尼斯本来就小。”程敛看了他一眼,说:“你来过?”许则说:“没有,但地图上看过。”程敛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两个人在广场边上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里卖的是刚出炉的牛角包和咖啡。程敛进去买了两杯咖啡和两个牛角包,出来递给许则一份。两个人坐在广场边上的石阶上吃早饭,牛角包是热的,外皮酥脆,咬下去掉了一手渣。程敛吃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说“掉了一身”,许则说“你吃相一直不好”。程敛说:“那你吃相好?”许则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吃完,拍了拍手,说“还行”。
吃完早饭他们继续走,沿着运河边的一条路往南走。路的一边是运河,另一边是一排楼房,楼房的颜色是那种旧旧的暖黄色,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运河上时不时有小船开过去,有载游客的,也有运货的,还有一艘上面站着一个人在用长杆捞水里的垃圾。走了一段之后,程敛忽然停下来看着运河对面的一栋楼,说“那栋楼好像歪了”。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确实有一点倾斜,墙体的垂直线不太直。他说“可能是角度问题”。程敛说:“你站我这边看。”许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同一个角度看过去,还是有一点歪。两个人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那栋楼,最后得出一致结论:确实有点歪。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程敛说“那栋楼里住的人应该不知道自家房子歪了”,许则说“可能知道”。程敛说:“那他们怎么还不搬。”许则说:“搬去哪。”程敛想了想,说“也是”。
走到一座桥边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桥对面是一片更开阔的水域,能看到远处的钟楼和几栋更高一些的建筑。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把水波照得一片一片地发亮。许则站在桥栏边看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程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说:“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许则说:“没有。”程敛说:“我也没来过。”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程敛的侧脸在阳光底下轮廓很清楚,鼻梁上有一小片反光,眼睛里映着水面的碎光。许则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的那栋钟楼。程敛说:“像不像电影里那种地方。”许则说:“哪个电影。”程敛说:“就那种,一个人站在桥上,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然后他们看了很久。”许则说:“你说的电影我没看过。”程敛说:“我也没看过,瞎编的。”许则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从桥上下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刚上完课的小学生,穿着统一的蓝色校服,背着书包,在一个老师的带领下排着队走过石板路。有几个小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了。程敛看着那群小孩走远,说“他们都不用穿校服外套吗”。许则说“你高中也不穿”。程敛说:“我那是不好好穿,他们是根本不用穿。”两个人继续沿着运河走,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发现了一家很小的书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里面堆满了旧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程敛探头进去看了一眼,说“进去看看”,许则跟着他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看到他们进来也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头。两个人在书架之间侧着身子挪动,程敛在角落里抽出一本旧画册翻了两页,是一本威尼斯水巷的摄影集,黑白照片,拍的是早上没什么人的时候那些巷子和水。他把画册递给许则:“你看这个。”许则接过来翻了几页,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和窗外那条水巷很像的一条巷子,连墙上的百叶窗都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画册,把它放回原处。程敛说:“不买?”许则说:“太重了。”程敛说:“也是。”
出了书店继续走,走到运河边的时候两个人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程敛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许则,许则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个人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运河里来来往往的船。有一艘贡多拉经过的时候船夫站在船尾唱了几句,调子拉得很长,在两岸的楼房之间回荡着。程敛听完那几句,偏过头说:“你猜他唱的是什么。”许则说:“听不懂。”程敛说:“我也听不懂。但挺好听的。”许则说:“嗯。”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的光变成了暖橘色,墙上的旧砖被照得透亮,有几扇窗户开了,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他们过了那座小石桥,又拐回民宿所在的那条水巷。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水面上倒映着几盏暖黄色的光,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程敛走到门口停下来掏钥匙,许则站在旁边等他开门。门开了之后两个人上楼,进了房间,把背包放下。程敛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那条已经暗下来的水巷,说“明天早上还能看一遍”。许则说:“明天我们还在。”程敛转过身来看着他,说:“后天也在。”许则说:“嗯。”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房间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是从楼下小店里买的意面和两瓶水。程敛把面和菜分在两个盘子里,端到窗边的小桌上。许则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顿饭。窗外的水巷里偶尔有船经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广场上不知道谁在拉手风琴,曲子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水面上漂着。程敛吃完之后把盘子收走放在角落,回来坐在床边看着许则还坐在窗边翻那本散文集。许则翻了两页抬起头,说“你看什么”。程敛说:“没看什么。”许则合上书放在桌上。程敛说:“你过来坐。”许则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程敛把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许则没有抽开。窗外的水巷里那盏灯还亮着,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随着水波轻轻地晃。
第二天早上许则又先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一些,看样子是个晴天。他坐起来的时候程敛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膝盖上,眼睛还没睁开,说“几点了”。许则说“还早”。程敛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儿”。许则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窗外的水巷里有一条船经过,船桨划水的声音慢慢地从巷子里穿过去。过了几分钟,程敛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说“你坐着不累吗”。许则说“不累”。程敛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许则说“可能是时差”。程敛说“你昨天不这样”。许则说“昨天累了”。程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过来再躺一会儿”。许则说“不躺了,要出门”。程敛说“再躺五分钟”。许则看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去。程敛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水声和船桨声,直到楼下广场上有人开始摆摊子,铁架子碰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起床之后两个人出门去了圣马可广场。广场很大,铺着白色的石板,四周是连成排的拱廊和咖啡馆。钟楼高耸入天,教堂的圆顶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广场上有成群的鸽子落下来又飞起来,有游客在喂它们,也有小孩追着鸽子跑。许则站在广场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云被风吹着移动。程敛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说“比昨天那地方大多了”。许则说“嗯”。两个人在广场边上逛了一圈,看了几座桥,几条更窄的巷子,还有一家卖面具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彩绘的面具,有金色的、银色的、带羽毛的。程敛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说“买一个回去挂墙上”。许则说“你家墙上有地方挂吗”。程敛想了想,说“没有”。许则说“那就别买”。程敛说“也是”。
走到广场尽头的时候两个人又看到了海。威尼斯主岛的南边就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处有几座小岛浮在水面上,有船在中间穿行。许则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程敛站在他旁边,偏过头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把它拨了一下。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说“你头发乱了”。许则说“你也是”。程敛说“那你帮我拨一下”。许则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把他的头发也拨了一下。程敛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松,像是被风吹开的。两个人站在海边又看了一会儿,程敛说“明天就走了”。许则说“嗯”。程敛说“你下次还来吗”。许则说“你想来我就来”。程敛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着海面上的船,说“那下次还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程敛先去洗澡,许则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把这两天走过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水巷、石桥、广场、书店、运河边、圣马可广场、海边的风。他把那本散文集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看到程敛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收尾往左下斜。他看了那行字,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程敛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看到许则坐在窗边没动,走过来问他“你看什么”。许则说“没什么”。程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许则,没再问,坐到床边去擦头发。许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程敛停下手里的毛巾偏过头看他。许则说“你头发没擦干”。程敛说“那你帮我擦”。许则接过毛巾,帮他把后脑勺的水擦掉了一些,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程敛坐在那里没有动,等他擦完了才说“你手挺稳”。许则说“还行”。程敛偏过头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了”。许则说“没怎么”。程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把毛巾接过来搭在椅背上。窗外的水巷里那盏灯还亮着,水面上映着暖黄色的光,和昨天一样,晃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