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91、抵达 你睡一会儿

　　七月十六号清晨，许则五点半就醒了。

　　窗帘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小区里偶尔传来扫地声和远处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那些声音从窗外漫进来又散出去，过了几分钟坐起来，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签证、机票确认单、酒店预订单、充电转换头、换洗衣服、那件深灰色毛衣，全部码在箱子里，拉链拉好，立在门口。沈曼青比他起得还早，厨房里已经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响声。他洗漱完走出去的时候，餐桌上摆了一碗粥和一碟煎蛋。沈曼青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热水，看到他出来就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吃完再走。”她说。许则坐下来把粥喝了，煎蛋吃了。沈曼青看着他吃完，从椅子上拿起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瓶水。“路上吃。”她说，“飞机上的东西不一定合口味。”许则把袋子装进背包侧袋里，拉链拉好。出门之前沈曼青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他的护照看了一眼，又递回去，说“到了发消息”。许则说好。他拉着行李箱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沈曼青还站在门口，朝他摆了一下手，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去机场的地铁上人不多，许则找了一个靠边的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车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沿途的楼群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偶尔能看到远处机场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降。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给程敛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程敛回得很快：“我也快了，我这边坐机场大巴，半小时到。”

　　到机场的时候是七点半，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一个半小时。他在出发大厅里推着行李车慢慢走了一圈，看那些航班信息屏上的名字滚动，看那些旅客拖着箱子来来回回。出发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七月的闷热完全隔开。他找了一排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上，盯着入口的方向。八点出头的时候他看到了程敛。程敛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左手拖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右手拿着一杯咖啡，在人群中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看到他坐在椅子上，脚步才慢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把咖啡递过去：“给你的，刚在楼下买的。”许则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热的，苦味刚好。

　　“你几点的车。”许则说。

　　“七点。”程敛把行李箱放好，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我妈站在阳台上看我走的。”

　　“你爸呢。”

　　“书房里没出来，但出门前他出来了，说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后又进去了。”

　　许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把机票确认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了值机柜台的位置。程敛把两个人的护照收在一起，拿着文件夹起身去办理托运。许则跟在他旁边，看他跟地勤人员核对信息，看他拿登机牌，看他签字。程敛的字签得很快，一笔带过，和高中时候在试卷上签名没什么两样。办完托运，两个人只背着随身的包往安检口走。安检的队伍排得不长，他们排在中间，慢慢往前挪。程敛把手机和充电宝掏出来放进盒子里，许则把外套脱了叠好放进去。过安检门的时候程敛先过去，在另一头等着，看着许则把东西收好重新背上包。候机区在楼下，两个人坐扶梯下去的时候，程敛站在许则后面一级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然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只搭了一拍就收回来。

　　候机区的大厅里人很多，座位几乎坐满了。两个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许则靠着墙，程敛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九点四十分开始登机，他们排在队伍里往前移动。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扫了登机牌，撕了票根，两个人上了飞机。座位是挨着的，许则靠窗，程敛坐在中间。飞机上的座位不算宽敞，两个人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程敛调了调座椅靠背，偏过头看着许则：“你靠窗吧。”

　　“本来就靠窗。”

　　程敛笑了一下，把窗户的遮光板拉开了一条缝。外面是灰白色的跑道和远处几栋低矮的航站楼，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许则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沈曼青发的“一路平安”。他把手机收好，靠着椅背。程敛在旁边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飞机要飞十多个小时，你先睡一会儿”。许则说“不困”。程敛说“那也睡一会儿”。许则没再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闭上了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有一阵推背感，然后慢慢平稳下来。许则能感觉到窗外的光线变亮了一些，飞机正在穿过云层。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旁边程敛已经翻出了耳机戴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许则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在飞机的噪音里沉默着，各自半睡半醒。空乘来发餐的时候程敛醒了，拍了拍许则的胳膊，说“起来吃点东西”。许则睁开眼，接过餐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鸡肉饭和一小盒果汁。两个人低头吃完了各自的餐。程敛把自己的那份水果给了许则，许则把他的面包掰了一半递回去，两个人交换着吃完了。

　　吃完之后许则靠着窗又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实了，再醒来的时候是程敛在推他的肩膀，说“快到了”。他睁开眼，窗外是另一片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低，机翼下面隐约能看到远处的陆地轮廓，平缓的海岸线在云层缝隙里露出来。许则看了一会儿窗外，飞机正在下降。程敛在旁边把座椅靠背调直，收好了桌板。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轮胎撞在跑道上的震动传遍了整架飞机。滑行了一段之后，飞机停稳，舱内灯亮了，乘客纷纷站起来打开行李架拿东西。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机舱，经过廊桥，走进航站楼。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的航站楼不大，落地窗外面能看到灰蓝色的天光和远处机场跑道边上停着的其他飞机。入境的人排了长队，两个人排在队伍中间缓慢地往前移动。轮到许则的时候他递上护照，海关人员在上面盖了一个章，递回来，说了一声“欢迎”。许则接过护照放回包里，站在出口等程敛。程敛出来的时候手里推着行李车，两个人的箱子摞在上面。他推着车走到许则旁边，说“走吧”。

　　两个人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机场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也有去往威尼斯主岛的水上巴士的指示牌。程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说“我们先坐车去码头，再坐船去主岛”。许则说好。两个人在机场外面的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来了一辆去码头的接驳车。车开出去大概十几分钟，窗外是平直的高速路和路两边低矮的房屋，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河面反射着灰蓝色的天光。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码头上亮着几盏灯，水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程敛买了水上巴士的票，两个人拖着箱子上了船。

　　船慢慢开出去的时候，许则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岸边的灯光一点一点远去，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水面。程敛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栏杆上，说“你冷不冷”。许则说“不冷”。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嘴角弯着。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了几座小岛，最后慢慢靠近了一片建筑群。码头的灯光从远处延伸过来，一排排黄墙红瓦的房子贴着水面，狭窄的水道从建筑中间穿过，几条小船停在岸边。船靠岸的时候许则跟着人流走下船，站在码头上，脚下是石板铺的地面，旁边就是一条窄窄的水巷。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窗户里的灯光，随着波纹晃动着。程敛把箱子从船上拎下来，放在许则旁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眼前的画面，然后偏过头看着许则。

　　“到了。”他说。

　　许则站在码头上，看着面前这条窄窄的水巷，两边是旧旧的墙壁，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空气里有水汽的味道，还混着一点食物的香味。他站了一会儿，把箱子的拉杆拉出来，说“走吧”。两个人拖着箱子沿着石板路往巷子里走，走了一段之后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再走一段，过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桥上有几盏灯，灯光落在水面上。程敛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门里是一段窄窄的楼梯，通向楼上的一间小公寓。两个人把箱子搬上楼，打开房门的时候，里面灯光已经亮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外面就是那条水巷。

　　许则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水巷对面的墙上有一盏灯，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程敛把箱子放好，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说“比照片上小一点”，许则说“够住了”。两个人把行李打开收拾了一会儿，衣服挂进柜子里，充电转换头插在床头的插座上。程敛先洗漱完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许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归置东西。许则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了柜门，走到床边坐下来。程敛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说“明天早上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什么”。许则说“不知道”。程敛说“那明天早上起来看”。许则说好。窗外那条水巷里的灯还亮着，隐约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